§第六十二章 斷腸


  縱即此刻鬢如霜,忘卻了記憶中的模樣,可終究那模子是留在心底最深處的,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可現如今,韓贇看自己已然年過半百,可娘子卻音容依舊,這不禁讓他躑躅了下來,訥訥的喚了句,「娘子,我知道你的苦了,咱不賣豆腐了,我也不考功名了,從今往後不再拋頭露臉,任人欺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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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雲雀從袖中取出那枚石頭磨的扳指,放至韓贇的手心中,「男兒該有個好行頭,咱們這會家窮,我前幾日上山見得這塊石頭有玉化的跡象,便自己動手磨了下來,等到來日你飛黃騰達了,咱們再換個好的!」

  雲雀娘子抬起頭來,笑意盈盈的看著韓贇那一刻,韓贇忽然想哭,他想抱住妻子,「娘子,對不起,我……我不知你受了欺辱,我只以為你不想陪我再受苦了,我怪你脾氣暴躁,怪你母老虎……」

  他將手心裡的那枚扳指緊緊的攥著,跪倒在雲雀面前,痛哭流涕,「總歸是我沒用!」

  「總歸是我沒用!」

  「那你為何,不替我伸冤?」雲雀的笑意忽然全無。

  韓贇愣了愣,「不是你留遺書,保我名聲清白?」

  「我幾曾留過遺書?」

  韓贇愣住了,腦海中一片混沌難以清明,他明明記得到手的那封遺書上寫滿了妻子的委屈,以及被屠夫流氓如何欺辱,他明明記得……

  記得,妻子含恨而終!

  妻子死後,他收拾衣物時帶出那封遺書,他當時……怕極了,怕什麼呢?

  韓贇一直在努力的回想,「我怕,怕……這件事鬧開了礙我名聲,好不容易博取的功名毀於一旦,所以……」

  所以他將這件事掩蓋了下去,一直以來自欺欺人,欺騙得自己都相信了那套說辭,是雲雀不讓自己去為她討回公道的,娘子會為了自己著想的,他原來欺騙了自己這麼多年!

  一直以來,籠罩在韓贇心頭的那片迷霧忽然被撥開,他忽然羞愧難當,「是我懦弱膽小,怕妻子被污之事一旦揭開,到手的功名沒了,我怕失去這榮華富貴,所以情願讓娘子含恨而終。」

  當韓贇掩面而泣的那一刻,娘子送給自己的那枚扳指一直攥在他的手心中,此刻攤開一看,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然被碾得粉碎,散在手心中。

  再看去,娘子的身影竟在轉身走遠,遠天殘雲菲菲,竟仿佛從夢裡來過又去了的蹤跡,抓不住半點,伸手去抓,只餘下手心裡粉碎的石扳指,宛如這些年心中殘餘的那抹相思,早碎得不堪入目。

  「娘子,不要走,咱們不賣豆腐了,我也不進京了,不再受人欺侮了……」韓贇傷心得哭了,直至這一刻才知情到深處,催心斷腸。

  蘇青鸞站在棺材前,看著韓贇跪倒在棺材前方痛哭流涕,她說:「人死如燈滅,不該讓她在人世間逗留這麼多年,該讓她入土安息了。」蘇青鸞對韓贇說,側首看了一眼那棺材,說:「明日我讓小藥來將這棺材拉走,一抷黃土足夠了。」

  拉人埋葬這事,她輕車熟路。

  恍惚之間,韓贇聽得這些話,再抬眸看去的時候,眼前站立的人不是娘子,竟是看守義莊那蘇青鸞,韓贇惶惶不可終日的模樣看了四周,又回到了這間靈堂中。

  他無力的癱坐在地上,無聲的苦笑著,「你一定,笑話我罷?自欺欺人了這麼久。」

  「笑話你作甚?」蘇青鸞冷冷的回應,倒是出乎了韓贇的意料,她道:「人不止身體會病,心也同樣,治好了就是。」

  她說著,將剛才被自己碾得粉碎的石扳指輕輕一撮,那粗糙粉塵便飄落而下,輕然然的從韓贇的眼前掠過,那佇守在心間多年的情思忽然在這一刻隨著這些粉塵落地。

  他也說:「該入土了結了。」

  蘇青鸞淡然一笑,轉身出門去時,還特地扳開了那個棺蓋,將手探進去摸索,神色異常的認真,她說:「塵歸塵土歸土,有病治沒病莫矯情,記得趕緊回衙門處理麻子的案子,文嬛兒……就留給我查文大夫了。」

  韓贇不知她在做什麼,這人行事乖張,倒也有些許手段,怕是為查案子而為,只見蘇青鸞神情肅穆,起身來時特地從裡面撈了兩錠整元寶出來,「這算診金了,不用謝我。」

  蘇青鸞轉身離去時,韓贇都愣得有些回不過神來,「那,那是我娘子的。」可蘇青鸞卻半點不理他,兀自往外走去。

  韓贇撇了撇嘴,「這人怎麼這樣?棺材裡的東西也拿!」再回首看著房中那棺木,目光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堅毅。

  蘇青鸞攥著那兩錠銀元寶負手在後打著轉,解開了韓贇的心症她也了了一樁心事,正當她哼著小曲往前走時,卻聽到身後「小蘇小蘇」的叫著。

  「小藥?」蘇青鸞回頭砍去,果然見到了藥童牽著那頭犟驢跑過來,可無奈白玉驄太蠢,一直保持著慢悠悠的步伐,藥童拉也拉不過來。

  「小蘇你可擔心死我了,那敗家子沒把你怎麼著吧?」藥童邊說邊拍著白玉驄的脖子,「你倒是快些呀!」

  蘇青鸞白了一眼那頭灰驢,「德行!」而後又轉向小藥,「你太小瞧你家小蘇的能耐了,小蘇出手,你還不放心?」說罷,她將那兩錠銀子拿出來,「還順便治了個病。」

  「哇,小蘇你好厲害。」說罷便順手搶過那兩錠銀子,「老規矩,銀子我收著,省得又被你買酒喝了。」

  「誒誒,給我留一錠也行啊!」蘇青鸞看著這小不點,什麼事都為自己想得周全,唯一一點不好的就是太守財奴了,管得自己死死的。

  小藥總有個蘇青鸞無法抗拒的理由,「你總得給自己留點嫁妝,退一萬步講,你就算不嫁人也得找哥哥,總得留點盤纏,不能敗光,不能敗光。」

  「叨嘮老頭。」蘇青鸞皺了下鼻,繼續轉身往前,小藥拽著白玉驄在後頭追,「小蘇小蘇,查得怎麼樣了,知道大夫下落了沒?」

  「快了。」蘇青鸞帶著小藥往前走,回到了醫館中。

  文家醫館,蕭九坐在大堂中看著文嬛兒,自回來之後,文嬛兒就一直在那藥柜上歸類著藥材,一會打掃,一會碾藥,若不細看,還以為她又恢復了正常,可當你仔細看了之後,會發現她其實一直都在重複著那幾件事,毫無變化。

  「她怎麼樣了?」蘇青鸞一進門便問蕭九,藥童跟著一併進來,見到文嬛兒時驚嘆道:「誒,元寶都好了啊!」他還是一直保持叫文嬛兒元寶的稱呼。

  「元寶!」文嬛兒忽然怔了一怔,跟著呢噥了一句之後,又扯開笑繼續她自己的動作,「元寶早死了,元寶死了。」

  「原來還瘋著呢!」藥童上前去,將手一撐坐在了檯面上,雙腿不斷的晃呀晃,隨手拿起上頭的藥材在嘴裡嘗了嘗,又吐了吐,「元寶,你為什麼一直在收拾這屋裡?」

  「元寶,你會看病嗎?」

  「元寶,你厲害還是我家小蘇厲害?」

  「這是要煎的,這是要等的!」

  文嬛兒本就和藥童之前相處過一段時間,這會倒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居然都能聊到一塊去。

  蕭九目光游離心不在焉的樣子,見蘇青鸞之後微微沉吟,似有話要說。

  蘇青鸞無暇去理會蕭九這會的游離,她只朝在邊上坐下,隨手就翻開先前在這裡找到的那沓藥方,「來醫館找大夫就有留下什麼痕跡,總有遺漏掉的。」

  「你這案子還須多久能查完?」蕭九見蘇青鸞這麼認真,率先開口,目光卻一直緊緊的盯著她,這蘇青鸞要是不使壞的時候,倒也嬌俏可人,特別是此時專注的低垂著雙眸,羽睫時不時地輕顫,倒也不惹人厭。

  蘇青鸞隨口應了句,「須得等等吧!」她還在一邊翻查著藥方,「根據文嬛兒的話,麻子死前應該是跟她說文大夫會回來的,又或許……找文大夫的人會回來的。」她頓了頓,「興許,我與那人還有過一面之緣,只是當時沒有在意。」

  那時,在醫館後的巷子中遇到了一個求醫的女子,頭戴冪籬看不清楚,也不知是誰家姑娘,可……蘇青鸞總有預感,她既然上次來找了一次,就還會再來的。

  蕭九又沉了下去,眼眸低垂,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道:「我要走了,所剩時日無多。」

  「哦,走便走了。」蘇青鸞還在翻著藥方,根本無心去聽此刻蕭九在說的什麼的,倒是蕭九聽到她這回答的時候,深望了她一眼,再不說話。

  也對,他也是個一身麻煩的人,有什麼資格再說更多?

  「砰」的一聲,蘇青鸞忽然將那沓藥方重重一拍,「她為什麼要回來?為了大夫,大夫不是已經夜半出診了嗎?不該來此處找人的,既然不是找人……那便是找物了?」她自顧自的說著,隨後又掏出那個香囊,仔細的端詳著。

  「那晚上,麻子追著文大夫出去,回來時為何單單要拿回這隻香囊?」蘇青鸞已經將這香囊看了無數遍,總是看不出有什麼起眼的地方。

  「若是很重要,追回也不足為奇。」蕭九伸過手去,也接過了蘇青鸞手上的香囊,他攥著那個香囊時,卻又想起初遇蘇青鸞的那一晚上,她正巧在亂葬崗上。

  那時,便是麻子的墓吧!

  蕭九拿著那隻香囊,倒是有些嘲諷的一笑,「我本以為,像金麻子這種被全南安街唾棄的人,應當是死後草草丟在亂葬崗便罷了,誰知道,竟還有人薄棺收屍,倒也……有情有義!」

  不知為何,蕭九在說到這句有情有義的時候,目光是凝在文嬛兒的身上的。

  蘇青鸞亦是眉頭一皺,轉過身去時,正巧與文嬛兒的目光相對,她也在看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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