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山谷
蘇青鸞其實並沒有告訴小藥，其實當初相遇的情景，並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還是在錦城外的亂葬崗里，那時候師父還在呢，其實當時她奉師父的命去葬了一個枉死無人認領的屍，在夜半時分，只聽得亂葬崗外有哭嚎的聲音。
那時候陰風陣陣，伴隨著要葬的屍實在是死相難看，蘇青鸞一怒之下，竟拿起鐵鍬往聲音的來源去，「哪裡來的鬼，也不看看嚇唬的是誰？」
誰來，姑奶奶我就把誰給埋了。
按照師父的話說，她天生就是和屍體打交道的人，這種天不怕地不怕，連鬼見了都得繞道走的膽魄，天生就適合守義莊。
而在那時，從亂葬崗裡邊晃晃悠悠著走來一個身影，顫顫巍巍的，一開始蘇青鸞還以為是個小老頭，可是……當靠近了的時候，饒是膽子大得可以的蘇青鸞也被嚇了一跳。
只見在黑夜之中，那個小老頭似的東西手腳像是四肢一樣趴在了地上，渾身上下濕噠噠的，就好像是水鬼剛上岸似的，披散著一頭灰白的頭髮，雙眼散發出的光芒，一點都不像是正常人所該有的。
更像是……畜生！
對，就是畜生。
那種生活在骯髒不堪的地方里，被人類所唾棄所折磨的畜生，見到人的眼光里永遠帶著害怕的光芒。
那時候，蘇青鸞還記得，這個小孩遍體鱗傷，甚至連話都說不清楚，只會嗷嗷的叫著。
蘇青鸞當時一見到這個怪物的時候，想也不想的一鐵鍬就砸了下去，「砰」的聲響下去，她總感覺頭骨都該敲碎了，在轉身的是，卻發現這個小孩居然抱住了她的大腿，衝著她說了句。
「我餓。」
蘇青鸞用供奉死人的供品給他吃。
蘇青鸞永遠不會忘記，居然還有人吃飯像是狗一樣趴在地上，甚至連手都不會用，她忘記了後來師父同意她收留小藥之後，她是用了多久時間，才一點點教會這個小孩用手吃飯。
所以，在歌盡闡述遇到小藥時候的情景，蘇青鸞後來沒有半點懷疑。
因為她是真的見到過這樣的小藥，旁的人憑空捏造的話，是不可能知道這些細節的，而這些隨著後來時間的淡化，小藥不記得了，可蘇青鸞卻一直深埋在心底。
這麼多年來，小藥一直都好好的，蘇青鸞以為他好了，可是誰知道……忽然又犯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甚至連蘇青鸞都想不明白。
只一路跟隨著驢子叮鈴鈴的脖鈴聲，蘇青鸞也一直沉浸在這些往事中，小藥在驢背上喊了幾次小蘇，她都沒有聽到。
直到小藥往前一趴，抱住了白玉驄的脖子，勒令著它停下腳步，這才將她的腳步給勒停下來。
「怎麼了？」蘇青鸞不悅的皺眉。
小藥是個操心的人，「你說身上的錢都被流民搶光了，那接下來怎麼辦？我們去雲城還得花銷，各方面用度……」
聽到這些，蘇青鸞就頭疼，隨口應了句，「你肯定藏著錢的。」
這些年來，小藥操心的事情比她師父還要多，每次都怕她把錢都用來買酒了，於是一直會藏起一些私房錢，蘇青鸞曾經發現小藥變態到，把銀兩藏到白玉驄的屁股裡面去……
這真夠可以的！
小藥有種秘密被人窺探到的抓狂，「不許你惦記這些，這些是要應急用。」
蘇青鸞擺擺手，一副隨便的樣子，「現在不就很急了？」
卻在此時，白玉驄驟然一陣哼哼聲起，顯得焦躁不安了起來，就連不遠山谷處也忽然驚奇了一陣寒鴉，一聲聲寒鴉悽厲的聲音高起，飛出了山頭，驟然之間遮天蔽日的錯覺，就連頭頂上的驕陽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隱進了雲層里去。
「那邊是……」蘇青鸞想起了在山谷裡面遇到的那股假裝的流民，心裡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小藥，剛才我在那邊遇到了……」
蘇青鸞的話還沒說完，轉過頭看小藥的時候，忽然全身一僵，在看到小藥此時的模樣時，她直覺自己渾身的血液像是忽然被凝住了一樣。
只見小藥不知道什麼時候，忽然沉寂了下去，原本一雙清澈無邪的雙目，此時竟也變得的毫無聚焦，儼然像是一具行屍走肉，蘇青鸞心中凜冽了起來。
她試圖開口呼喚，「小藥。」
可就在她開口的那一瞬，小藥看了蘇青鸞一眼，然後猛地跳下了驢背，竟是頭也不回的，逃竄往那片山谷里去。
蘇青鸞站在那裡，剛才還艷陽高照，但這會竟然覺得整個人如墜冰窖。
剛才，小藥那一眼讓蘇青鸞有種回到了當時初見小藥的那個夜晚，那個時候……他也是這樣的目光神情。好不容易用十年的時間，她塑造出了一個開心快樂小管家，可是為什麼，一到了雲城就變成這樣？
蘇青鸞想追過去，可是卻偏偏在這個時候，白玉驄犯了渾，又犟在當地不肯動了，蘇青鸞忿忿的一踹它，驢子依舊巋然不動，穩如泰山，「遲早宰了你。」
蘇青鸞留下這麼一句之後便自己朝小藥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這一路蜿蜒追蹤，蘇青鸞進到林子深處的時候，赫然發現居然是又回到了那片山谷里，在之前追錯的那條溪澗邊上，失去了小藥的蹤跡。
蘇青鸞在周圍都找不見小藥，登時有些著急了，在山谷中大喊：「小藥，小藥你快出來，不要玩了，我這邊有好吃的糕點，你再不出來……我就把錢全部買酒去了。」
「我知道你把錢藏在哪裡，就在白玉驄身上，小藥……」蘇青鸞的聲音從這山谷的邊緣處傳進了山谷的深處。
山谷深處！
那群假扮成流民的人似乎也聽到了這聲響，蕭九行在最前頭，但聽到這聲音的時候，也是忍不住蹙眉了起來，「她怎麼又回來了？」
話還沒說完，卻忽然見到在草叢裡邊一陣晃動，一道身影一閃而過，蕭九還沒看清楚的時候便開聲大喊：「追……」
他們已經在這裡蟄伏了許多天，終於等到了，可這小東西身影疾馳，速度飛快，而且像是對這林子裡的形勢無比熟悉，就是蕭九身手了得，也架不住這等追趕。
只是，一邊追著的時候，他一邊覺得這小身影過分的熟悉……心中隱約浮起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卻不敢去正確辨認，只得繼續追趕，他的人便是這樣在林子中追追趕趕。
直到踏入了山谷深處，蕭九才豁然發現，自己身後的人都跟丟了，他孤身一人站在這絕地山谷，抬頭往上看的時候，四面是拔地而起的陡峭山峰，往周邊看，周圍都是藤蔓纏繞，甚至連哪裡是出路，哪裡是懸崖……都被這些藤蔓給遮掩住了，四處藏著險情。
而且，卻在此時，他忽然從山谷的山腰處，聽到了熟悉的叫喊聲。
「小藥，我看到你了，你就在那裡……別跑了。」
蘇青鸞！
蕭九最害怕的事情果然發生了，她孤身一人追趕了進來，身邊一直帶著的那個小孩和驢子都不見，只有她這一身青綠羅裙和頭上那粉色的髮帶翩飛，在山林間走動，就像是這山谷里的精靈。
蕭九正在猶豫該不該在這種情形下叫住她，可是，卻也在這個時候，他忽然瞠大了雙眸，在蘇青鸞的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跟隨著一個身影……
這身影，不再像是之前追蹤的那個小傢伙身影，而是一具……身穿破舊鎧甲的死屍！
那屍體渾身僵硬，一路跟隨在蘇青鸞的身後，一步、一步……前面的蘇青鸞沒有發覺到它，它也並沒有去驚擾了前面的那抹桃花紅。
蕭九看到此景的時候，更加摒起了呼吸。
他在這山谷中蟄伏了許久，就是為了尋找雲城裡陰兵一事，現如今，卻沒想到跟隨在了蘇青鸞的身後。
只不過，蕭九是從山谷底下抬頭往上看的，並沒有見到其實在這具行屍的背後，其實還緊緊的巴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正是蘇青鸞一路在尋找的小藥童。
藥童雙目無神，瞳孔依舊是渙散著的，此時正以一種極其奇怪的姿勢和這具行屍貼合在一起，他被行屍背著，而雙手卻從行屍的背後緊緊的繞過來，捂住了行屍的雙目……
就這樣，蘇青鸞在前面喊著：「小藥，你再不出來，我把驢子賤賣了。」
「你不應我，我就不理你了，我自己回去了。」
「呼兒將出換美酒，你快點出來，換酒啊！」
蘇青鸞在前面喊著，身後如影隨形的跟著那具行屍，蘇青鸞刻意將聲音繼續放大，繼續放大……但是，唯獨蘇青鸞自己心裡清楚，此刻她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她從記事起就在義莊裡，從小跟屍體打著交道，此時此刻即便不用回頭，也沒有人比她更加清楚，背後跟著東西了。
即便是沒有看到那東西的面目，但從這山中吹過的風，風帶過來的一陣陣腐肉臭爛的味道……蘇青鸞便足以斷定。
後面有死人。
此時，風吹過山谷，蘇青鸞在到達山谷的山腰處，心裡忽然篤定了一項計策，她勾唇壞壞的一笑，順帶著將腳步也停了下來。
她瞥了一眼這山谷……嗯，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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