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阿九


  淒淒血色,在戰馬的喧囂之下,仿佛一切都被隔絕在外了。蘇青鸞站在這片廝殺的血腥之中,心中第一次感受到愴然到極致的感覺,此時此刻她立於此地,目光所及處,唯只蕭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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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九!

  她的阿九,怎麼卻變成了這般?

  耳畔邊,廝殺聲漸漸的沒落了下去,蘇青鸞猶然渾身冰冷的站在那裡。死人她看多了,可這是唯一一次她看得心裡難受的一次。

  明明剛才黎子壑並沒有打算傷她的意思,他即便是在惱怒自己騙了他,可最終還是在危險的時刻將她推下了馬背,可……為什麼這個人偏偏是蕭九呢?

  人聲逐漸消散,就連蕭定山都捂著肩胛處的傷看著這一片肅殺後的狼藉。

  慢慢的,蕭九將手中的弓給放下,徐徐的朝著蘇青鸞這邊走來,臉上儘是漠然,這一路走來蘇青鸞神情不動,直到……蕭九與她擦肩而過的那一刻,蘇青鸞才反應過來。

  蕭九不是朝她走來,而是朝著剛才策馬狂奔而去的黎子壑那邊走去。

  跑馬已經被制止下來了,黎子壑被平放在地上,那支從後背處貫穿到前胸的箭便直穿到前面來,黎子壑還是那個黎子壑,可卻再也難以起來戰鬥了。

  蘇青鸞終於挪動身子,看向蕭九那邊去。

  蕭九站立在黎子壑的跟前良久,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蘇青鸞發現蕭九的手上竟然拿著一個面具,確切來說是一半面具。

  面具上滿帶斑駁鏽跡,昏暗脫落的青銅鏽跡,蘇青鸞再熟悉不過了。

  蕭九緩緩的彎下了身,看著黎子壑的屍體良久之後,終將手上的面具徐徐覆在了黎子壑的面容上。而後,蕭九站起來,命令了身後的人將亂賊的屍體抬往青山居前面。

  蕭璟頭痛病犯,臥在裡面休憩。

  蕭九則站在門外的台階下,邊上是被戴上面具的黎子壑的屍首,他衝著裡頭稟報,「父親,陰將軍一案,假扮陰將軍的兇手已然伏法,還請發落。」

  青山居中靜默了良久,才傳來蕭璟疲憊不堪的聲音,「黎橦到底老將,有功於雲城。定山你便將黎子壑的屍首送還都尉府,順便……告訴黎橦,他也老了!」

  這是暗示,也是明示了。

  黎子壑是陰將軍,是陰兵案最終的兇手,黎橦已經不適合再居都尉之位了,送還屍體表面是體恤老臣,實則威脅了。

  蕭九道了遵命,但卻對上了受傷中的蕭定山。

  父親到底還是偏向蕭定山的,就連收兵權這種事情都交由蕭定山,而不是自己。

  只是如此,早在蕭九的預料當中。轉過身來時,卻見到蘇青鸞在盯著自己看,目光中滿是疏離與悽愴。

  蘇青鸞微微側過身去,看著此時站在階下的蕭九,禁不住一聲冷笑,「阿九,這就是你追尋的真相嗎?」

  她看向了黎子壑,再看此時的蕭九,才豁然反應過來,「是啊,你是負責樁案子的,這便是你父親將這樁案子交到你手上的最終用意,對吧?」

  蕭九沒有回應蘇青鸞的話,緊接著,便看到披頭散髮的君無雙被侍衛給押了出去。

  在經過蕭九身邊的時候,君無雙如死一樣的目光才算有了片刻的波動,卻滿是怒意,還沒來得及開口,便已經被侍衛押下去了。

  直到這會,蕭九才對蘇青鸞開口,道:「君無雙在父親面前立下狀,此案錯查他同罪入獄,」頓了頓,蕭九低下了頭,「無雙是個直性子,也是個人才,等過陣子父親氣消,應當會放他出來,恢復原職。」

  「原職!」蘇青鸞一笑,卻無奈的低下了頭,雙肩不住的顫抖著,一時半會竟也分不清她到底是在笑還是在哭,只聽得她質問的聲音傳來,「在你看來,是否功名利祿最為重要?君無雙的原職尚且等待恢復,那你呢?」

  蕭九看著蘇青鸞,也直面她的質問,他知道這會她定然無法接受,只能任憑她將心裡的鬱悶全部傾吐出來。

  蘇青鸞抬起頭來,目光灼灼,直視著蕭九,「你這趟回雲城,你告訴我是為了查十年前的真相,其實也是騙我的,對嗎?你也是為了你的前程而來的,對嗎?」

  她一連發問,其實也並不期待蕭九的回答,逕自自說自話,「蕭定山說,你與他是同樣的人,起初我還不信,現如今看來,也並無不同。」

  蕭九走近蘇青鸞,伸出手想要將她攬入懷中,可是卻被蘇青鸞往後一退,避開了他。

  「我帶你去個地方!」蕭九終於開口了。

  說著的時候,他伸出手去牽起蘇青鸞的手,想跨步的時候卻發現蘇青鸞並不動,蕭九才回過頭來,對她說:「我告訴你,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到時候你再來定我的罪不遲!」

  他見蘇青鸞的依舊是目光盯住自己,蕭九不禁自嘲了一句,「青鸞,你當真不信我到這種程度了嗎?」

  不知為何,蕭九的這句話說得平淡,但是狠狠的撞擊了蘇青鸞的心,忽然想起昨夜二人繾綣相擁之時,那時是全心全意的,她便將自己交到了他手上。

  風雨巫山夜,君心妾心時。

  幾曾會想過,蕭九會帶著傷悲這樣問自己。

  蘇青鸞鬆動了,任憑蕭九牽著自己一步步踏過這滿地的血跡,一步步木然的走出城主府。有風吹來,吹拂過兩人的身側,她便默然的看著蕭九的後背,卻發現自己怎麼都琢磨不透這個人。

  似乎……從昨夜開始,這種感覺便十分強烈了。

  兩人走出城主府,蕭九也並沒有帶她走遠,而是繞過城主府的後頭,後面鄰水而建,正是這條水將破雲莊打造得固若金湯。

  可此刻,這雞湯下湯湯水動,竟早早的便有河工在河床地下掏出了許多炸藥出來。

  蘇青鸞看到此景時,滿是愕然。

  蕭九沒有理會,一路帶著她直接往前走,直至離開了城主府後方,再往前走,便是人口密集的坊巷了。

  「這裡若炸毀了,其實也並不能傷到破雲莊的中心點,但是……」蕭九直往前指去,道:「這裡往前直去,一路全埋下了炸藥,這裡是城主府的最後方,再往後是安平坊。」

  安平坊!

  蘇青鸞剛到雲城,並不知道安平坊是什麼地方。

  然而,蕭九很快便給她釋疑了,他道:「安平坊中,居住了兩萬百姓!」

  聞言,蘇青鸞震驚了起來,瞠大了雙眼難以置信的看著蕭九,一下子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心中翻江倒海了半天,才問了一句,「誰埋的?」

  「黎子壑!」

  蕭九堅定的道,「所以,這是黎子壑為什麼非死不可的理由。」

  蘇青鸞無言以對。

  蕭九繼續說:「無關陰兵案,無關什麼真相。這一衣帶水,比鄰而居的兩萬百姓的性命,黎子壑全然不顧了。他為何如此肆無忌憚?你給了馬還不逃離城主府,因為他手上握著這張王牌。城主府一毀,安平坊一炸,兩萬百姓的性命頃刻為他鋪開一條生路。你說,那時候城主府是先顧追查陰兵案,還是得先顧這兩萬百姓?」

  「等到城主府一亂,他趁勢衝出,與後方的黎橦一匯合,打個措手不及。」

  蘇青鸞被今天發生的事再三震驚住了,此刻她呆呆的站在從處聽著蕭九的話,他的聲音平淡無痕,但所說的話卻在她心中撞擊起無邊波瀾,乃至海嘯山呼。

  蕭九道:「他由始至終,都沒答應過與你合作。」他有些心疼的將蘇青鸞給攬入懷中,「雲城的鬥爭,遠沒你想像的那樣簡單,權力之爭怎麼可能兵不血刃!」

  這次,蘇青鸞再沒有推拒,任憑蕭九將她攬在懷裡,只是渾身僵硬,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信。

  許久之後,她直起了身子,往後退了一步,有些倉促張皇的看著周圍,「小藥呢?」

  蕭九看她如此,有些不忍,「青鸞。」

  蘇青鸞搖了搖頭,「你放心,我沒事,我只是這會很想小藥,為了這樁案子……我似乎,忘記了他呢!」她扯起一抹笑。

  才恍然發現,她從去黎府查這樁案子的時候,就將小藥和白玉驄交在司理院的大牢里,一直忘記去接回來了呢!

  她說:「我只是想念小藥了!」

  是啊!

  只有她的小藥才和她一樣,沒有那麼多勾心鬥角。

  蕭九的話,黎子壑何嘗沒有跟她說過,只是那時候她還天真,覺得人心總是有善念的,可最後她發現,只有她,和她的小藥,才會堅信這一點。

  是以此時,她真的很想很想小藥。

  她轉身往司理院那邊的方向走去,蕭九想跟上去,她卻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你別跟著我,我想自己靜靜。」

  蕭九隻好止步了,回望城主府的方向,他的確還有些事沒處理完,於是,他衝著蘇青鸞的背影道:「晚些我去接你。」

  蘇青鸞沒有回應他,逕自往前行。

  蕭九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許久,直到看不見她了才轉身移動步伐。只是,他的步伐卻不是往城主府里走回去,而是朝著自己居住的院落方向走去。

  冷冷清清的別院,一如他當年初初被診斷出失心瘋的時候,父親隨手將他打發出了城主府一樣,當時也是這般光景。

  當時也是,回到這裡來,只有軒媽一個人迎上來,問:「公子,可曾餓了累了?」

  蕭九搖搖頭,道:「誰也別到後院打擾我!」

  軒媽識趣的,便應了喏。

  蕭九徑直往後面走去,走到最後的院子時,站在那院口處時,身形直立,目光落在院子中央的那口井處。

  今日,蘇青鸞曾站在這院子處,也是站在這口井邊處觀看,那是一口枯井,當時蕭九看到蘇青鸞站在那裡的時候,嚇了一跳。

  所幸,及時制止了她。

  而這會,蕭九走進院子去的時候,順手將院門給關上,還隨手落鎖,很是小心謹慎。而後他朝著那口枯井處走了過去,看了一會之後,他便緩緩的將井繩往下放,他也越過井沿,順著井繩往下爬。

  井底下,別有洞天。

  從井壁處,蕭九一推,便有一道暗門被打開了,蕭九從暗門裡走進去,那是一條暗道。

  暗道上常年亮著燭火,蕭九走過時身影晃動著牆壁上的燭台,光影搖搖晃晃,晃得不甚真切。直到暗道盡頭,前方豁然開朗,竟是這整個後院下方都被挖空了的地下暗室。

  而此刻,在這地下暗室中直挺挺的站立著許多的身影。

  這些林立於蕭九跟前的人,全部一身潰爛鎧甲,渾身上下散發著腐朽的氣息,儼然就是這段時間在城中出沒的陰兵!

  真陰兵!

  確切來講,這已經是一群死人了,只是……以行屍走肉的方式,繼續行走於世間而已。

  而在這些陰兵的最前頭,站立著的,則是那個戴著半邊面具,已然有一半臉上血肉潰爛得露出白骨的陰將軍!

  此刻,陰將軍一動不動,如同鋼鐵一般站在這不會見天日的地底,蕭九則是站在這陰兵案跟前,徐徐的……將它半邊面具拿下來。

  剩下那半邊臉也早僵硬得如同枯朽腐壞的樹木那樣硬邦邦的,此時緊閉著眼,陰將軍渾然不動,就如同死去的那般。

  也不知道這活死人是否能聽得見,但蕭九還是說了,「她千里迢迢進雲城,就是為了找你。可她今天很不開心,你知道嗎?」

  「蘇慕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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