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覆巢


  「書生偷了什麼東西?」蘇青鸞也陷在這個問題當中,她抬眸起來看了蕭九一眼,「你說,會是什麼東西?」

  迎接上蘇青鸞的目光,蕭九怔怔在當處,仿佛不想去細究這個問題。但是,他卻朝著另一旁的書房走去,道:「倘若,吳禛真的是城主府的門客,那麼最可能為他招致災禍的東西,必定與城主府有關。」

  書生這件案子,蕭九從心底便覺得與父親脫不了干係。

  從十年前出發,所有事情樁樁件件全部與城主府掛鉤,包括現在蘇青鸞千里尋兄,居然也與十年前有關,忽然有那麼一瞬間,蕭九想回過頭告訴她,「其實……」

  其實十年前,我便認識你的兄長!

  可是,話語到此處,蕭九卻既然而至,有些事情不該蘇青鸞知道的,最好就別讓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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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青鸞卻捕捉到了蕭九這句欲言又止,這情緒轉換得有些不自然,她適時的抓住了蕭九的話往下問,「其實什麼?」

  蕭九沉默了下去。

  蘇青鸞心中卻開始盤算了起來,蕭九再不濟,也是雲城的少城主,有些事情他未必全然不知。如此一想,蘇青鸞也驟然眯起了眼,「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蕭九知道蘇青鸞這人擅察言觀色,有什麼未必能夠瞞得過她,他思忖了一會,道:「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吳禛為什麼要去錦城?」

  他將話鋒一引,轉向了另外一邊去。

  「他本無罪,卻偏偏要往監獄裡來,君無雙對正待找父親商量他該如何處置,當夜便逃離了。巧的是,天大地大哪裡不能去,為什麼偏偏會去錦城?」

  「找你?」蘇青鸞沉吟了下去,可立刻又反駁了這個猜測,「不對,他如果去找你的話,為何一直沒有去聯繫你,反而是投入了國公府的門下,跟在璽揚陽身邊?」

  雖說錦城中國公府付之一炬了,但此刻剖析起書生的行徑,確實有諸多疑慮。

  蘇青鸞百思不得解,她甚至想不明白,吳禛為何要去國公府?

  還記得當初第一次見到那書生的時候,他趕路誤了宿,跌倒在路邊正好她趕著驢車經過,那時候遠遠一個道書生身影衝著自己大喊:「小生途徑過此地,誤了投宿時辰,前方好人可否捎上一程?」

  蘇青鸞至今猶然懊悔,要是當時知道這個書生身上帶著那麼重要的線索,何至於當時一怒之下將他塞到麻子的棺材裡!

  蘇青鸞這麼想著,但是卻在電光火石間像是抓到了什麼似的,脫口而出,「線索!」

  蕭九看著她,心知她必定是想到什麼了。

  蘇青鸞從自己的身上取出了那兩枚玉佩,「我與兄長雖然不是親生的,但勝似親生,這玉佩一分為二,兩人身上各佩一枚,這其中一枚便是我從書生手上得到的。我當時就在想,為什麼一個從未謀面的書生身上會有我兄長的東西,但現在看來……如果書生當時真的偷走了很重要的東西,會不會就是我哥哥的玉佩?」

  有了這個想法,蘇青鸞連自己都震驚了,「可是,我哥哥的玉佩,為什麼會給他招來殺生之禍?」

  很顯然,蘇青鸞的這想法,就連蕭九也震驚住了。但是,看著蘇青鸞此刻手上拎著的一雙玉佩,卻又無言以對。

  「你兄長,的確……」蕭九無言以對時,豁然之間有些難以自持的脫口而出。

  「你曾與我說過雁翎軍之事,當年兄長在軍中一併覆沒,從那過後為什麼無人提過?而書生得到了我兄長的玉佩,卻寧可躲在司理院的大牢里也不肯出來?」蘇青鸞看著自己手上這兩枚玉佩,陷入了怔忡當中。

  她不言不語,低垂著頭的當間羽睫上捎著輕薄霧氣。

  許久,蕭九才聽到她喃喃的說著:「你當時說,雁翎軍全軍覆沒!」

  「十年前一案,至今一片空白,甚至當年參加過的人,無一生還,根本無從查起。蘇青鸞,其實我不想你難過,但是……」

  蕭九的話才說到一半,蘇青鸞卻豁然打斷他,「我知道,十年都過去了,人說不定早沒了。」她很清楚蕭九要說什麼,可她也有自己的秉持,「但是,總得給我留一具屍身吧?我在義莊為各種不認識的、慘死的人收屍,可到頭來我哥哥的屍體在哪裡,我都不知道,連他是怎麼死,也一無所知,叫我如何甘心?」

  她將手中的玉佩亮出,停在蕭九的跟前,「現在種種疑惑來看,他的死沒那麼簡單,我更不可能放手了,阿九……他和你有關係,對不?」

  蕭九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蘇青鸞會當面問自己這些,而他,也無可迴避,「對!」

  他別開了頭,計量不去看蘇青鸞此刻的波動,「當年,你兄長官拜郎中令,統雁翎軍,乃軍中精銳之師,我……曾在他手底下磨礪,跟了他數年。」

  「那後來呢?」蘇青鸞激動得上前一把抓住了蕭九衣袖,「你為什麼從來不講這些?」

  「講了何用?」蕭九直視蘇青鸞的雙眸,「我也在查當年的案子,我也不知道雁翎軍為何一夜之間消聲滅跡,我也想知道……我忘記的那段歷史,發生過什麼事?」

  他閉上了眼睛,道:「我也不知道,那晚上破雲莊殺紅了眼,外面都是喊殺聲,我甚至在凌雲閣……」蕭九的話語戛然而止,這話就像是一把刀子一樣,扎進了他的心裡。

  蘇青鸞的心也豁然跟著他這話一疼,她知曉當初凌雲閣里發生過什麼事,也是因為城主夫人的死早就看了蕭九這病!

  她訥訥的開口,「凌雲閣中的事,與你無關,你父親殺了你母親,不該由你擔這個罪責。」她說著,伸出手緩緩去牽起蕭九的手。

  他的手此刻一片冰涼,在她的指尖觸到他的時候,蕭九反手一握,他重重的道:「我知道了。」他緊緊的握著蘇青鸞的手,努力的從她的溫柔中汲取一絲慰藉,「是以這次回雲城,父親並不待見我,我又何嘗……待見他?」

  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說:「今日在城主府,我也暴露了,父親和蕭定山接下來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動作。」

  蘇青鸞一愣,恍惚又記起自己沖入黎子壑他們之中的時候,蕭九為了救自己而出手了,最後……蕭九親手張弓將黎子壑射殺。

  他從當年離開雲城,到現在回來,都是以紈絝無能的形象示人,而現在在城主面前露了相……

  「那怎麼辦?」蘇青鸞忽然有些擔憂起來。

  蕭九搖搖頭,「焉知非福?」

  「當年璽國公跟我說,想活命就得三緘其口,無知無覺一身輕,要知道……當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你才能活命!」蕭九說著,無奈的苦笑了起來,「他當時並不知道,我的身體裡,其實早多了一個蕭肅容。」

  「我其實,一直都知道……」蕭九越往下說,握住蘇青鸞的手就越用力,「我其實知道……父親殺了母親的!」

  那晚上,他便是昏昏沉沉,看到長刀揮砍下來,母親的哭喊聲,父親的狠心……在沾染了血色的月亮下,其實他都知道,唯獨後來分裂出來的蕭肅容什麼都不知道罷了。

  璽青松說過,無知無覺,才能活命!

  他說:「所以,我從未對我父親抱有多大期望,該來的都讓他來吧!」

  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像現在這樣,被動點也好。

  可是,蘇青鸞卻在蕭九的話中的摸索到一絲意外的信息,「璽國公當年也參與這事?」

  蕭九點點頭,過後又搖搖頭,「國公祖籍錦城,與我母親母家有故,後來我去錦城的提議,也是他向父親提出的。」

  「難怪你們都在錦城?」蘇青鸞又想起一點,「那十年前的事,璽國公知道多少?」

  這下,蕭九卻搖著頭,這點他十分篤定,「他是在雲城平定之後才到雲城的,並未參與雲城之事。只是他到底官場多年,為人老辣,一看便看出了父親的殺意。」

  「城主為什麼要殺你?」蘇青鸞想不通,明明親生父子,為何會落到這一步?

  「我看到他殺母親!」

  再提起當年的事,蕭九心頭亦是沒由來的發痛,「我親眼看到他揮刀砍殺,嚇得入靨了,直到後來璽國公那番話,也直到後來蕭肅容的出現,肅容的記憶中,一直以為是他殺了母親。所以,父親當真以為我得了失心瘋,什麼事情都忘記了,我因此躲過一死。」

  蘇青鸞算是徹底明白,蕭九說的利用蕭肅容活著是什麼意思了。

  先前一直在好奇,蕭九明明知道體內有兩個人,為何還容忍著,現在看來……蕭肅容是塊擋箭牌,無外乎被外人嘲笑多麼無能,只有越如此,城主才越放心。

  但現在,城主未必放心了。

  城主知道了蕭九想起這一切,殺意是否還像當年那樣陡盛?

  「我會快一些的,你放心!」忽然,蘇青鸞這麼一說,她也反握住了蕭九的手。

  蕭九心中一怔,詫異的看著蘇青鸞。

  蘇青鸞目光對上他的,道:「我知道你的痛楚,我也知道你現在的處境,我會快些查出十年前真正發生過的事情的。查城主為何要殺你母親,查十年前究竟是什麼引起了雲城的動盪,查我的兄長是如何失蹤的!」

  千頭萬緒,蘇青鸞知道都離不開一個方向,那就是十年前!

  十年來一直是孤身一人,蕭九從未想依賴過誰,可現在……蘇青鸞卻讓他放心,她會查清楚一切的,蕭九的心中驟然泛起了一層酸楚,他將蘇青鸞一拉,緊緊的抱住了她,說:「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他將她攬在懷中,心中感覺像是被塞滿了。

  就在他抱著她放眼看去的時候,入眼處是書房的桌案邊上,有一物忽然引起了蕭九的注意,他問:「那是什麼?」

  蘇青鸞轉頭看去的時候,只見桌案的角落處孤單零落著一口小小的香爐,爐鼎里盛滿了香灰,再尋常不過的香灰了。

  可是,放在這書房的桌案上,便是這麼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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