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刺青


  是私心,也是了解過了曾經發生在蕭九身上的事,是以此刻蘇青鸞在得知了歌盡的意圖之後不大樂意。

  歌盡疏忽早就料到了蘇青鸞會是這樣的反應,也並無多大反應,只是幽幽的開口,「上一次,黎府二公子被殺那晚,你一路追出去,在街巷處遇到了那陰將軍,那個是貨真價實的活死人,你我當時其實已經聯手抓住了他,可蕭九一來,那行屍便順利跑了。」

  

  「行屍力大無窮,你我聯手都勉強制服,藥廬時候已經交手過一次,那麼多人都無法拿下真正的行屍,何況是當時情景?。」蘇青鸞說的是實話,「你我心中應該清楚,不管當時蕭九有沒有到,單靠我們兩人根本制不住的。」

  歌盡搖著頭,「即便如此,我仍舊懷疑蕭九!」

  聽了歌盡這話,蘇青鸞低低的垂下了頭,雙手暗自籠在袖中,指尖觸著指尖的那一剎那,她說「一切但講證據,你懷疑阿九……有失偏頗!」

  她一邊說著這話的時候,袖子中的手指一邊不斷的摩挲著,或許心中在計量,或是……她不願意去懷疑阿九!

  蘇青鸞的話音才才落,卻聽得歌盡的嗤笑聲起,蘇青鸞抬起頭看著他,神情嚴肅。

  歌盡說:「你說這話,才是有失偏頗吧?」

  蘇青鸞眼一眯。

  她知道歌盡指的是什麼,特別是進天她與蕭九同室而眠,為避小藥偷偷摸摸的模樣被歌盡撞見之後,更覺得他話中的嘲諷意味明顯。

  也不知道是怒的還是羞,亦或都有,惱羞成怒,她勃然開口,「歌盡,陰兵一案我摸索許久,蕭九亦是如此。若說有失偏頗,你覺得我更該信你嗎?」

  「你是誰?你那四把劍中為何有一把上面刻著我兄長的名字?當時在藥廬中,陰兵為何要搶奪你的劍?搶奪的陰兵,是真的陰兵,還是假的那一撥?」

  蘇青鸞一怒之下將對歌盡的好爻也一口氣吐盡,說完,她也兀自勾唇一笑,這笑意之中不免有半斤莫笑八兩之嫌,「單憑那玩你我抓不住陰將軍,便懷疑到他頭上,你尚且有諸多疑點我未曾解開,你亦不曾告解一言半語。相形之下,我為何不能更信蕭九一些?」

  蘇青鸞的話讓歌盡無言以對,幾番要想開口的時候,唇齒開了又合,暗自琢磨了幾番之後乾脆閉言不語。

  但不開口不代表無話可說,蘇青鸞縱觀此人模樣,不似會巧言之人,她道:「就目前來看,你追查東西與我追查的東西不謀而合,如果……你我不是同道的話,說不定真是仇敵,你可想清楚了。」

  「我也不知,你的所有問題,我一個都沒法回答你。」許久之後,歌盡才憋出了這麼一句話來。

  「你生病了?」蘇青鸞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歌盡這麼說了,她之前聽他說自己喪失了所有的記憶,甚至可能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是自己的,這樣的人蘇青鸞有個大膽的猜測。

  要麼,他在說謊;要麼就是受傷失憶,病根盤桓日久,漸成頑固。

  她說:「我或可一治,非常手段,你敢或者不敢?」

  說實在的,蘇青鸞對歌盡的確有太多的疑惑,眼下她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尋找哥哥的線索或許從書生的手上下手,又或許能從歌盡的手上下手。

  只是,前者音訊杳然,後者生人勿進,都不是好查的路徑。

  歌盡盯著蘇青鸞看,這目光中生疏冷漠,對蘇青鸞亦是有這太多的戒備,「我憑何信你?」

  「憑我手上有你要查的線索,你手上……」她說著,看了一眼他腰間的劍,直言不諱,「有我兄長的劍!」

  歌盡依舊默然。

  蘇青鸞又加進一步,「與其這樣僵著,我們為什麼不合作?雙方的線索一湊,說不定有所突破?」

  這下,歌盡著重看了蘇青鸞一眼,便是這一眼讓蘇青鸞覺得可再往前。

  於是,她道:「我知道你心中忌諱什麼?」她看了一眼這周遭,長街上人流逐漸增多了起來,熙熙攘攘之下只有他們兩人立於這街中,十分突兀。

  她道:「你曾言說,擔心自己是殺死這四把劍主人的兇手,所以你向來拒絕與我同道,哪怕會面也只是匆匆一晤,那萬一不是呢?」

  這話,著實使歌盡動心。

  蘇青鸞不在乎這周遭路過百姓朝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她繼續說自己的,「倒不如我們暫且合作,等真相查明,或者等你記憶恢復,是敵是友再劃清界限,到時候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大家君子坦蕩蕩,如何?」

  蘇青鸞說這話的時候眉宇間盡顯風華,這看似不著調的女子,卻隱約之間有著尋常閨閣沒有的那種堅韌與魄力,甚至於胸懷與眼界都不是尋常。

  想了一瞬,歌盡道:「可我仍舊懷疑蕭九!」這是他一直盤桓在心中的刺。

  蘇青鸞點點頭,「有懷疑,便去查明,結果如何……我也想知道。」

  一個人的懷疑,有可能是錯誤的,也有可能單單是直覺,但無論如何絕對不可能空穴來風,蘇青鸞篤信蕭九,是以……歌盡最好查明自己心中的懷疑。

  得了蘇青鸞的回應,歌盡頷首,算是應承了蘇青鸞的合作邀約,「如此,好!真相查明之前,或者我回復記憶之前,我們可以合作。」

  「毫無保留。」蘇青鸞又加了一句。

  歌盡不反對,「可!」

  如此,蘇青鸞看了看這周圍,「我帶你去個地方。」這裡人多眼雜,何況歌盡的確還有需要深挖的東西,這裡不是說話之地。

  歌盡沒有猶豫,跟著蘇青鸞一直去。

  蘇青鸞帶著歌盡回到書生吳禛的住所來,這裡她已經往返兩次了,再熟悉不過的了, 她推開門的時候機警的看了看這四周,深怕再有人聽牆。

  歌盡看出了她的憂慮,說:「你放心吧,有我在,周圍有沒有人我立即能知曉。」

  說著,歌盡走進了這院子裡,一身緊肅,在這四周望了望,「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此處談不上奢華,甚至還算簡陋,又經這許久無人居住,早一片荒蕪凋零的景象,他不明白蘇青鸞為何獨獨帶他來到此處?

  這裡蘇青鸞才剛來過不久,而今又再來一次,她熟門熟路。

  「這裡的主人,名喚吳禛!」

  她也毫不避忌,甚至毫無保留的將自己是為何要尋找書生吳禛的前因後果,及她所知道蕭九曾經的過往全數高知,一來讓他知曉兄長失蹤一事最該懷疑的是城主,二來是讓他知道,蕭九與城主之間……說不定遲早會爆發問題。

  不是城主想殺這個患有失心瘋的兒子,便是蕭定山容不下蕭九,遲早有一傷。

  讓歌盡知曉,其實……懷疑蕭九無用。

  她的毫無保留讓歌盡有些詫異,只當人心不古,卻沒想到蘇青鸞如此信守承諾,說坦誠便坦誠。正當他消化完蘇青鸞說的這些之後,便說:「我……」

  「你且不急。」蘇青鸞在歌盡開口想說自己這邊的時候,蘇青鸞卻打斷了他。

  歌盡很是詫異,一眼望向了蘇青鸞去。

  卻也發現她神情像是一換,十分嚴肅的看著歌盡,道:「你尚且不知自己是誰,我將所知的全部告知於你,無非就是想要讓你放下戒心,安心合作。我知你不善與人同行,無妨……我自有法子……」

  在說著這話的時候,蘇青鸞抬起頭來看著這院子中栽的一棵樹,也不知吳禛先前栽的是什麼,無人打理,樹已摧枯拉朽。

  那枯黃枯黃的葉子粘在樹上,偶有風來,那些葉子便稀稀拉拉的往下掉,飄落兩人跟前。

  一片片葉落而下,蘇青鸞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看這些落葉無根,似不似飄散於江湖中的你?」

  歌盡順著她的話看去,她最後的那句話恰使得他心中感然,堪堪輕聲「嗯」了一句,目光卻直直注視著這些落葉。

  黃葉飄過,如過眼煙雲划過眼帘,蘇青鸞的話伴隨著葉落而來,「葉隨風泊,樹有其根,你且好好想想,你是誰,你從哪裡來?」

  歌盡依舊保持著微微抬頭的姿勢,可眼中卻已迷離,像是陷入了某個深淵裡似的,毫無知覺。只在蘇青鸞問出這話的時候,機械性的回道:「不知。」

  蘇青鸞再催促,可聲音卻平而緩,「不急,你且慢慢想,你是誰?」

  「我是誰?」

  「我是誰?」

  歌盡喃喃的重複著這句話,可最終了了,終究還是殘餘一句,「不知!」

  蘇青鸞看著歌盡,從催眠 他開始便一直多留了心思,怕他之前所說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是從現在看來,歌盡的確如蕭肅容那樣,有些忘卻了的記憶。

  只是,蕭肅容那是因為曾經大受過刺激而分裂出兩個人分擔不同的記憶,但歌盡呢?

  蘇青鸞換了種方式詢問,「你是幾個人?」她深恐又再遇到一個雙魂症的,於是謹慎了些。

  這次,歌盡答得乾脆利落,「一個,這麼多年,自己一個。」

  蘇青鸞長舒了一口氣,暗道:「還好,不是那麼棘手的病情。」至今她都未能徹底了解究竟如何治好那雙魂之症。

  既然如此,蘇青鸞便有方式入手了。

  只是,該是什麼樣的方式?

  她站在歌盡的身側圍著他轉了一圈,目光不斷的流連在歌盡的身上。最後,便將目光停滯在他身上的劍上,「告訴我,你的劍從何而來?」

  「不知!」

  「你知的,只不過是忘了。」蘇青鸞開始咄咄逼人了起來,語氣並不像剛才那樣平而緩,而是帶著命令的語氣,「你且想想,你的劍是怎麼來的?」

  歌盡深陷於蘇青鸞的催眠之中,此刻主導在她手上,歌盡便無法反抗,只得緊閉著眼不斷的搜尋著腦海中可能的記憶。

  卻不知是痛苦,亦或是艱難,歌盡重重的喘著氣,胸膛上不斷的起伏著,似是十分難受。

  蘇青鸞給了他一會時間,等到差不多的時候,她便上前去,問:「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歌盡依舊喘息聲重,但這一次,卻並非一片空白。

  在他緊閉的眼中,一開始眼前的景象不過是一片漆黑,可蘇青鸞的話語就像是一種牽引,逼迫著他將眼前這片漆黑給撕開,哪怕撕開一小道口子也行。

  他的思緒便隨著這道口子鑽了過去。

  只見綿綿細雨夜色下,泥土翻飛,戰馬統統失陷,在一片喊殺聲之中,他只見黃土之下有人抓住這把劍,「帶著我的劍,衝出去,衝出去……殺了他!」

  「殺了他!」歌盡訴說著自己看到的場景,緊閉的眼皮下眼珠子不斷的轉動著,卻遲遲不肯醒來,只有豆大的汗珠不斷的從額頭兩側滴落。

  蘇青鸞追問道:「殺了誰?」

  「不知道,殺了他……」歌盡只有斷斷續續的說著這些片段話語,「衝出去,他讓我衝出去,殺了他。」

  甚至,連殺了誰他都不知道。

  蘇青鸞看著站在這院子中的歌盡,他原本無法動彈的身軀,此刻卻能見到他艱難的伸出手,朝著虛空中一握,這握的姿勢……

  蘇青鸞不會看錯的,握劍的姿勢。

  蘇青鸞的心跳也隨之加速了起來,如果沒有看錯,應該是有人曾將這把劍交到他手上去,她追著問著:「你看清楚啊,誰把劍交給你的,是不是我兄長,是不是他?」

  蘇青鸞追問之時,卻忍不住淚流滿面。

  她將手緊緊的抓住歌盡的手臂,歌盡卻依舊保持著伸手拿劍的姿勢,一動不動,卻始終只有那句,「衝出去……殺他。」

  至於殺誰,無從知曉。

  蘇青鸞有些無力,只是在將手扯動他手臂的時候,將他的袖子往上扯動了許多,才發現,在歌盡的手臂內側,赫然有一道霸巴掌大的刺青紋繡。

  因紋在內側,不易一眼察覺。可此刻他尚在催眠中,無知無覺,蘇青鸞乾脆將他袖子往上一拉。

  那上頭,紋著一道好似圖騰的東西,仔細看去,卻是一道彎蜷得好似騰空飛舞的羽毛。

  蘇青鸞的心驟然一噔,首先在心中想起的,便是這段時間追查下來,知道了十年前兄長曾在的一支隊伍中。

  雁翎軍!

  這是,雁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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