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青衫
看著這密密麻麻浮在紙張上的字,首先於開端便有兩行字,十分惹人注目。只見上頭香灰撰出的是:「我引一鼎灰,君解暗字謎。見字不見容,吾身已黃泉。」
蘇青鸞默默讀出這一行字的時候,心中不免一震,「吳禛早想到了自己的死期,留給後來人。」
說來也可笑,蘇青鸞想起最初見到那個半路摔得一身狼狽的書生,如何能想到那時候匆匆一面沒有留下多好的印象,卻反而在此刻書生留下的字,惹得蘇青鸞在想:可惜了,沒有機會與這書生真真正正見上一面。
不過,回頭想想,吳禛此人人品不端,真正見上一面,怕自己會忍不住揍他一頓。
於是,蘇青鸞又再往下讀去。
「自入破雲莊三載,吳禛身無寸功,引咎之餘卻被府中侍女所誤,相約夜半私奔。豈料囊中羞澀,盤纏無幾,紅顏又誤書生,也怪某一時貪念,竊玉偷香不止還動了竊財之念。
誰曾想,城主暗藏之玉,竟惹得滿城搜尋。侍女因此喪命,書生無處尋庇佑,只得投案司理院,望牢中隱蔽遮我其身。
獄中渾渾三載,城主尋玉不得,本意殺之。
卻又聽我曾有入康地之能,又說重陽將至,百足騷動怕有異變,於是將功折罪譴我入錦城,唯余「殺之」一令不得違抗。
此行豈有坦途順暢,料必前途艱險,只怪玉在其身,引火燒身。城主臨行有命:殺之二字足以令我肝膽俱顫。
無論此行成與不成,怕書生此命難保,唯余暗字留待來人查解。
此玉失竊不在死去侍女身上,且在書生囊中。此玉之真相,當屬城主之劫,真真假假我亦不知內中因由,只知當年北坡一役死傷無數,來人切記查之,查之!」
蘇青鸞念著吳禛留下的這滿滿篇幅,從一開始的的心緒平穩,到後來牽扯此玉時難免心虛激動,話語亦多了幾分激昂,以至於到最後她激動得竟全身顫抖了起來。
滿卷完畢,蘇青鸞卻餘音不止,只留得「查之,查之」的話語,不斷的喃喃著。
直到歌盡喊了她數聲,蘇青鸞才反應過來,才知自己失態了,她低下了頭,看著那上面香灰纂字的痕跡,心中依舊激盪不已。
「書生……果真!」蘇青鸞查到此處,有種費盡全力幾近虛脫之感,總算是將一直查不到頭緒的吳禛給揪出水面了。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也不枉這迢迢一路從錦城到雲城,費盡千辛萬苦。
「北坡一役,指的是雁翎軍嗎?」歌盡全程聽著蘇青鸞的話,心裡想起自己在記憶中那場景,如若與書生說的一致,那麼這線索尤其重要。
蘇青鸞頷首,「怕是不相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讓自己儘快平復下來。
而後情緒平穩了下來,蘇青鸞才開口,「現在書生一線,對得上了。」
「和之前所猜測相差無幾,書生的確是與一侍女有染,而後偷竊了城主的玉,豈料因為這玉惹上了殺身之禍。隻言片語也不知這玉牽扯到什麼,只說牽扯到北坡一役,向來與雁翎軍有關了。
書生為求活命投案到司理院,豈料城主將侍女殺了滅口,又不承認失物,看樣子城主是沒找到那塊玉。按照書生的做法,應該是一口咬定玉在侍女身上,所以城主一時無法殺了吳禛,便下令將吳禛關在牢里,這樣一來那塊玉還有尋回的機會,也避免了書生到處亂跑亂咬。
只是,書生說曾進入康地被城主傷勢,因此免於一死。」蘇青鸞便不明白了,「書生能進康地有那麼重要嗎?」
「康人?」蘇青鸞想起了國公府的那個康人,「那人不像是和吳禛有關係的,況且吳禛最後死在了石榴裙下,康人卻因心病與國公府糾纏不清,看不出有什麼牽扯,反倒是那重陽將至……」
蘇青鸞說著,嚼著這「重陽」二字,神色冷凝下去,十分難看。
歌盡卻不知這其中意義,「重陽又如何?」
蘇青鸞乜斜著他,道:「肅容生於九九重陽之日,故而字蕭九。」
蘇青鸞這麼一說,歌盡再不懂得這些彎彎繞繞也明白了其中之意,「城主派書生去錦城,殺蕭九?」如此一說,歌盡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親生兒子,便派人去殺?」
「阿九當年,必定是經歷了什麼,」說著,蘇青鸞拿出袖中的那兩塊玉,將這些牽扯在一起,她感覺自己就快要摸索到事情的真相了,她感慨道:「阿九的這經歷,必定讓城主日夜難安,讓虎毒開始食子了。」
她想起在錦城的時候,曾經在赫府的後面蕭九曾經與一些黑衣人打鬥過,過後又殘餘了滿牆的血跡,那個時候……城主便已經開始派人打算殺了他吧!
這麼多年,蕭九分裂出一個紈絝無能的蕭肅容來偽裝自己,都無法保住其命,他這些年究竟是如何走過來的?
蘇青鸞低低的垂下頭,「歌盡,幫我一件事,算我求你。」
這個女人,向來囂張跋扈,幾時竟會有求人的時候?歌盡但不言語,只默默的聽著蘇青鸞將話往下說。
她說:「我向你保證,一定將這件案子查清楚,你往何處來,要到哪裡去,千絲萬縷我拼盡我的命也幫你查清楚,唯有一事我想來想去也只有你能幫我了!」
「什麼事?」歌盡隱隱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蘇青鸞說:「此案,蕭九與你一樣都在費盡心力查找真相,他也查了十年了,他怎麼會是你的敵人?只不過,他從十年前便在刀尖上求生存,眼下情形艱難,我想城主不會那麼容易放過他,唯有你武功最高,你幫我保護他,好不好?」
「你叫我保護他?」歌盡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似,但看蘇青鸞依舊一臉嚴肅的模樣,他道:「我對蕭九尚有懷疑。」
蘇青鸞抬起下巴,言語堅定,落地有聲,「如若你拿到證據,證明蕭九的確有虧於心,有錯於此案,你便告訴我,我來親手殺他!」
歌盡這下不說話了。
蘇青鸞也有些難過,「此案,關乎我兄長生死,如果……如果阿九真的是此案兇手,我也不會饒他!」可話雖如此,她無法去懷疑蕭九,蕭九也沒有值得懷疑的地方。
她眼下只有歌盡可以寄託,「但在這之前,你幫我保他性命,我幫你查出真相!」
蘇青鸞如此重而重之,歌盡沉默在了當處,如此許久許久之後,他才堪堪轉過身去,手握著腰間其中一把刀的刀柄,道:「好!」
歌盡如此應答,蘇青鸞才終於展顏一笑,「謝了!」
蘇青鸞這才放心下來,她將吳禛留下的這幅畫捲起,藏在袖中帶離此處。
蘇青鸞詢問了歌盡的落腳處,才知道從入雲城開始,歌盡便在城中居無定所,終日漫無目的的查找,偶爾在城外的破廟裡棲身。
蘇青鸞想著這樣也不是辦法,她道:「今後案子有什麼進展你我也需要聯繫,何不搬來一道?」
「我不慣與人相處。」歌盡一口回絕了蘇青鸞,但又想起答應了蘇青鸞的,於是他又道:「你放心,我會盯著蕭肅容的。」
二人走著走著,卻忽然發現前面不遠處便是司理院了。
剛來到雲城的時候,君無雙執掌司理院,那時候何其的意氣風發,現在卻因為陰兵一案淪落為階下囚。前兩日蘇青鸞還帶著冰刀到牢里看他一眼呢,而現在……
「前面是……蕭定山?」蘇青鸞看著原本威嚴的司理院門前,此刻蕭定山的身影在前,身側隨行的侍衛依舊兩行並列,仿佛他出行侍衛不曾離身。
「蕭定山這會來司理院做什麼?」
正當蘇青鸞狐疑的時候,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司理院裡走出來。
只見那前幾日還是司理院的司理參軍,現在卻一身青衫落拓,剛從牢里出來,雖說身形依舊挺拔,但氣勢卻早不如前了。
遠遠的,便聽到蕭定山對君無雙道:「城主吩咐了,先放你回家想想,想清楚該如何當這個司理參軍了,再回來述職。」
君無雙看著我蕭定山,神情之中儘是輕蔑,「君無雙心性如何,城主豈會不知,如若要與你等沆瀣一氣,那麼你可以回稟城主,這司理參軍我不當也罷!」
蕭定山似乎早就料到君無雙會如此回復,自是冷蔑一笑,「也是城主惜才,才留你一命,換做是我,早殺了你了。」
君無雙望著他,並無言語,但從這架勢上看,蘇青鸞覺得蕭定山再這麼不識好歹下去,君無雙怕不是會衝上去掐死他。
所幸,蕭定山也不屑與這種迂腐呆子多言,辦完了城主吩咐的事,便自行暫管了司理院,只是在轉身上馬的時候,卻意外瞥見蘇青鸞站在那裡,似是有一會的慕言,蕭定山兀自一垂眸,看了眼身側的君無雙。
蘇青鸞也不見外,在與蕭定山目光對上的那一刻,跨步上前去,她道:「蕭公子好生氣魄,這迂腐書生……我早就想教訓教訓了。」蘇青鸞說著,乜了君無雙一眼。
蕭定山目光流轉,也想起之前君無雙對蘇青鸞祝由邪術的話語,不禁一笑,「蘇姑娘是個有趣的人,自然不會與這等無趣之人為伍。」
蘇青鸞抿唇,深以為然,她上前一步牽起了蕭定山的馬,道:「公子上次說道,城主又病犯了,可還嚴重?」
蕭定山略微沉吟,蘇青鸞這般自告奮勇,他自然多了些許遲疑,可還是點了點頭。
蘇青鸞含笑看向君無雙,道:「那就勞煩蕭公子明日帶路,引我進一趟城主府,好讓我為城主診病,讓某些人看看,他不但為人迂腐,就連那醫術……也不頂事。」
蕭定山聞言,卻笑不起來,目光看著君無雙那難看到了極點的臉,而後點點頭,「如此,明日我便親自接姑娘進城主府。」
「有勞了。」蘇青鸞眯著眼一笑。
卻是不知為何,在觸碰到蘇青鸞這笑容的時候,蕭定山心中不知為何突生了一股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蘇青鸞對蕭定山說:「蕭公子為城主分憂,自然貴人事忙,不送!」說著的時候,她重重一拍馬臀。
蕭定山的駿馬豁然跨開四蹄,朝前方奔騰而去,蕭定山一句「你」還沒說完,便縱馬於長街上,停都停不下來。
他身後的那些侍衛,也只得急急的追上。
末了,蘇青鸞還衝著他的背影道:「記得,明天來接我哦!」說著的時候,她已然一把拉過君無雙的手臂,道了句,「還傻愣著做什麼?」
而後便將君無雙拉到旁邊的窄巷裡面去。
「你這人口不對心,心術不正……」君無雙一句話還沒罵完,蘇青鸞便忽然一出手,手肘撞在他胸膛上,君無雙痛得正欲還手,卻被歌盡一擋。
「你我不是一路人。」君無雙知道這個遊俠,之前堪堪見過一面,自知打不過於是只好忿忿的收回了手,擠了這麼一句話出來。
蘇青鸞卻不在乎,「查同一樁案子就行了,誰管你哪路人。」
君無雙有些不喜她這種說話的腔調,「案子早結了。」
「沒呢!」蘇青鸞反駁了他的話,「陰兵一案,還沒結呢!」
聽到「陰兵」二字,君無雙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你看我現在這模樣,你還指望我查什麼?何況蕭定山一日不定罪,我就不可能向城主低頭,這司理參軍不當也罷!」
蘇青鸞盯著君無雙,對這塊榆木腦袋有些氣惱了,「君無雙,定蕭定山的罪很重要了嗎?陰兵一案從始至終你們都沒有查到根子處,你便如此放棄了?」
她說著,瞅了一眼他這落拓青衫模樣,只有那墨發高高束起,以青色髮帶結著,渾身上下無一琳琅之處,但卻不掩書生如修竹亭立,如青松傲雪般風華。
蘇青鸞忍不住嘲諷了起來,「當初不知是誰信誓旦旦一腔熱血,現在看來,不過嘴上說說,什麼為民請命,什麼尋求公正,就你這樣?」
君無雙被激,心中不忿:「我已沒有官身,你教我如何查?」
蘇青鸞「呵」的冷笑了一聲,「你有一腔熱血可撞牆,如何查還須我教你?」
「你……」君無雙憤然一甩袖,「你把我拉到此處,不會就是為了取笑我吧?」
如果是,這女子就是不可救藥!
蘇青鸞從袖中拿出了在吳禛家找到的畫卷,一把甩在君無雙的手上去,道:「先看完這,如何再來告訴我,你這腔熱血還在否!」
君無雙狐疑的看著蘇青鸞甩過來的這張滿是皺褶的畫卷,半將信疑的展開,誰知越看臉色越鐵青了起來,連話語都難以說全了,「這這……這是……」
「這是吳禛的?」他抬起頭震驚的看著蘇青鸞,「你找到吳禛的線索了?」
蘇青鸞一把抽回那張畫卷,勾唇一笑,「然也!」
「現在你告訴我,陰兵一案未結,依舊牽扯當年舊事,這案子,你還查不查了?」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