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壁畫


  偌大的亮室,不似墓室,只余空空蕩蕩的一片,似是廢棄了許久。

  而此刻,這個看似廢棄了許久的地方,卻擠滿了人!

  蘇青鸞他們三人,都一心衝著當年北坡一役,希望能夠查出與蘇慕和陰兵有關的線索,可誰都不曾想到一進入此處地宮,竟然會有許多人聚集此處。

  這些人,蘇青鸞認得,歌盡也是認得的。

  他們全部衣衫襤褸,餓得骨瘦如柴,就連在這其中的小孩兒都餓得面黃肌瘦,兩個眼眶直陷下去。

  流民!

  蘇青鸞從錦城一路北上的時候,在中途曾經與這撥流民遇見過,後來在雲城城外,也遇見過歌盡傾盡一切幫助流民。

  因著事多,蘇青鸞也一時不曾多想,外頭聚集得越來越多的流民,城主下令不許流民進城,蘇青鸞也大意了,竟不曾關注過這些流民的去向。

  只覺得就像是一夕之間全部銷聲匿跡了似的。

  現在看來,雲城不許他們進入,他們便在這北坡處找到了這地宮的入口,聊以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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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流民也似乎死沒有料到會有人進入到這裡來,全部噤聲不語,只睜著一雙雙眼睛,在這片漆黑的地宮裡面,十分駭人。

  「這……」君無雙一時為難了,「前段時間城主下令驅逐流民的時候,我便覺得此舉不妥,卻沒想到他們竟然在這地底安身。」

  就在君無雙開口的時候,流民當中有人「啊」的一聲大叫了起來,這是一種戒備的聲音,是他們入侵了流民們賴以棲身之地。

  是以,在這一聲大吼聲起的時候,這無數流民紛紛起身,朝著這三人出手。

  歌儘先前被流民誣陷過,此時滿心戒備,在這些流民攻擊來的時候,他雖說出手制止,可是卻也不忍下重手。

  蘇青鸞不想在這流民中多做糾纏,只堪堪脫身躲到角落裡,朝著君無雙那邊的方向指過去 ,大喊道:「都別激動,他是司理院的司理參軍,是青天大老爺,他這會就是奉命來安頓你們的……外頭有水有食物,你們找君大人要吧!」

  流民餓了多少時日,已然快餓瘋了。

  陡然聽到雲城派遣這位君大人來救濟他們,外頭還有水有糧,不禁都全部往外涌去,就連君無雙的衣袖都被拉跨了幾分。

  君無雙看著這些人如潮水般湧出去,他指向蘇青鸞一臉怒意和無奈,「我哪來的水和糧安頓他們,他們等下發現你是騙他們的,不回來把我吃了?」

  「何況,我現在也不是司理參軍!」

  可誰知道蘇青鸞竟然還回他一句,「你去向城主認錯就官復原職了,蕭定山不是說過了嗎?」差點沒把君無雙給當場氣吐血。

  君無雙還想再說的時候,蘇青鸞卻忽然「噓」的一聲出來,指了指前方另一片空地,「那是什麼?」

  君無雙這才噤聲下來,順著蘇青鸞指去的方向看去,他將火把拿著往前一看,不禁倒吸了他一口涼氣,「這是……死人?」

  只見在這陰暗的角落處,有不少老弱病殘挨在一處,有的靠著牆,有的乾脆躺在這濕冷的地面上,臉上就像是腐爛了之後又結痂,反覆如此,而那蒼白的雙唇甚至連顫抖都沒力氣,一看就是病了!

  令人心驚的是,躺在這邊的人數之多,約莫占據了這片角落。

  蘇青鸞本欲上前去,可君無雙快她一步 。

  蘇青鸞這才記起,此人不但是雲城的司理參軍,也是個大夫,向來看不上她那點本事的正統杏林子弟。

  君無雙替這些人把著脈,一邊把脈一邊眉心逐漸的緊擰了下去,「不似一般傷寒……只怕……」他下話不敢妄斷,只道:「必須儘快將這裡的流民疏散,並且儘快醫治,否則一久,怕有時疫!」

  時疫!

  聽到這話的時候,不但是蘇青鸞,就連不懂醫術的歌盡也全身一顫。

  就在此時,被君無雙診脈的流民顫顫巍巍的指起一手,朝著裡面的石室指了指。蘇青鸞距離那邊近,轉身朝著那邊走進去。

  當她轉入那石室的時候,不禁僵住了,她沒有踏進去,只回首看著君無雙,「裡邊還有許多。」

  說著的時候,蘇青鸞兀自彎下身去,在自己的裙擺處一撩,撩起一片裙擺來用力一撕,撕下了布條綁在口鼻處,隨後踏步進去。

  她扶起裡邊那些病重的百姓的時候,卻瞥見了那在角落處的一個小小的身影,是個小孩。她只覺得眼熟,卻不知道在哪裡見過。

  在蘇青鸞看著那角落裡的小孩的時候,那小孩也看著蘇青鸞,似乎認出了蘇青鸞,竟衝著她笑了一下。

  這一笑,倒是讓蘇青鸞想起他是誰了,「我救過你。」

  當時她從黎府出來急著去城主府的時候,在路邊上救過一個染病的小孩,那時候只以為是街邊的小乞丐,卻沒想到是混進城裡去的流民。

  但如此一想,蘇青鸞的心中卻忽然冷了下來,「那個時候……你們就開始染病了?」她對著小孩說,「你且多等等!」

  說罷,蘇青鸞朝著外面走出去,她走到君無雙的跟前的時候,一把拉起了君無雙的手臂,「君無雙,我不管你多有風骨,也不管你多有氣節,你立刻整頓好自己進城主府。該跪下跪下,該磕頭磕頭,你把司理參軍拿回來!」

  「你瘋了!」君無雙一把甩開蘇青鸞的手,「是城主做錯了,你要我同流合污?」

  「對!」蘇青鸞冷冷的應了他,言語毫不猶豫,「你還必須發自肺腑的去,卑躬屈膝也好,違心諂媚也好,這會你必須去。」

  「蘇青鸞,我道你雖然學的邪術,好歹也是有些正義之人,既然身為醫者,眼下這麼多病人你不想著趕緊醫治,你卻讓我回城主府去……去卑躬屈膝?」

  他感覺有辱斯文,有辱節氣,轉身就要朝著那些流民那邊去,「這會趕緊把他們先搬出去,這裡不通風,又陰暗潮濕,待久了必定……」

  「你能救多少?」蘇青鸞沒等他把話說完,一把拉住了君無雙將他一甩,「城主不肯鬆口,這些人都得死在這裡,現下已有時疫現象了,你一人能控制得了多少?」

  「憑你的節氣,能救他們?」

  蘇青鸞最後那句話,是帶著嘲諷的。

  君無雙無言以對,但心中總有一股忿忿不平,他向來視作生命的氣節,在蘇青鸞此刻看來竟如此一文不值。

  但,君無雙又無法反駁,眼前這麼多的流民,如若讓病情再度擴散的話,後果不堪設想,他不得不在心裡承認,此舉氣節有損,卻能救命。

  就在兩人對峙著沉默下去的時候,剛才被蘇青鸞哄騙出去的流民又專了回來,相比先前出去的時候,這會他們不僅是想驅逐入侵的,更是帶著被欺騙之後的怒火沖了進來。

  蘇青鸞見這些人來勢洶洶,不禁再度大喊:「他乃司理院司理參軍……」

  只是這一次話還沒說完,或者說根本就沒機會把話說完,這些流民見人就打,所幸他們中間有歌盡這麼一號能打的在,蘇青鸞讓歌盡在前面擋著,她拉著君無雙往對面的石室走了進去。

  那是另外的一間石室,蘇青鸞最害怕的是在裡面再見到流民,當他們進去的時候,裡面空空如也,蘇青鸞也鬆了一口氣。

  歌盡抵擋在外,在這些流民匆匆追來的時候,歌盡僅憑一人之力將那石門給挪得動了,最後「砰」的一下,那道石門終究被關了上去。

  蘇青鸞和君無雙無力的癱坐在地上,看著轉過身來依舊挺直著身軀的歌盡,蘇青鸞不禁朝他豎起了大拇指,「大兄弟,好樣的。」

  歌盡眉心一擰,這都什麼跟什麼。

  只是,在歌盡心裡嫌棄蘇青鸞這稱謂的時候,轉身朝著蘇青鸞他們背後的牆壁看上去的時候,忽然呆住了,目光一剎那間就像是被什麼給定住了似的,半分也動彈不得。

  蘇青鸞覺察到歌盡的目光不對,也起身來朝著背後看了過去,卻在這一刻也似歌盡一樣,呆住了。

  「這是……」君無雙見兩人都這樣,也起身轉頭一看,只見在後面平坦的牆壁上,隱於黑暗中看不清有什麼,只見遊走於其上,似乎有顏料水墨塗灑其間。

  「這是壁畫?」君無雙看了好一會,才忽然認出來。

  「對,壁畫!」蘇青鸞像是被勾了似的,轉身朝壁畫走過去的時候還撞了君無雙一下。

  君無雙有些無力,看向另一邊的時候,卻發現歌盡也和蘇青鸞差不了多少,也是目不轉睛的看著牆上那些壁畫,他指著上面道:「我見過……」

  見過!

  在哪裡見過?

  歌盡在努力的回想著,但看著這上面一幅幅生動的畫,歌盡腦海中卻閃過了一幕幕的記憶。

  蘇青鸞看著這上面的畫像,伸出了手去撫摸,撫摸那上面,第一幅畫的是雲城抵禦外敵勝利的場景,站在最上頭的儼然是城主蕭璟。

  雖說壁畫老舊,可依然能看得清,而在城樓下方的,是一個將領模樣的男子,身穿鎧甲,身騎駿馬,腰間佩劍,手中提槍,好生的威武啊!

  蘇青鸞自是不認得此人的,但是她的目光卻是在這馬上將軍腰間的一塊玉佩上。

  她另一隻手不自覺的朝著袖間一摸,那兩塊她時時刻刻隨身貼藏的玉佩,此刻在她掌心間生溫,她亦緊緊的捏住那兩塊玉佩,上下疊放,她用力得都使得玉佩相磨,發出聰鎔的脆響。

  她暗自咬牙,看著那馬上將軍,道:「那麼多年,我都忘記兄長長什麼樣了,但……我知道這就是他。」說著的時候,眼淚便落了下去。

  她再往後看去,便是雲城勝利之後,城主組建雁翎軍,那軍旗捲起欲以騰飛的羽毛,便是和歌盡手臂上刺青一模一樣。

  再往後,雲城內熊熊一片大火,背後……是蒼涼廣袤的北坡!

  再往後……那片壁畫卻已然全部被毀掉,只看得到那凌亂一片的顏料,卻再看不清楚上面畫的什麼了。

  蘇青鸞不肯接受,她衝到那一片牆壁上去看,雙手摸著那面牆壁,「後面呢,後面發生了什麼事,雲城被攻了之後呢……」

  原本應該記載著一切真相的壁畫,卻如同他們查到的線索一樣,在這裡斷掉了。

  蘇青鸞絕望的靠在牆壁上,一時半會不知道該飲泣,還是該憤怒!

  卻在此時,與她一同看著這牆面上壁畫的歌盡,一直默然的注視著,口中竟不自覺的喃喃出聲。

  「將軍,我偷偷買了酒回來!」

  「將軍……別罰我飲馬呀!」

  「將軍你看,阿九也這般無視軍規……該罰!」

  蘇青鸞聽到歌盡這話的時候,忽然像是被驚醒了似的,她問道歌盡,「你說什麼?」

  歌盡就像是陷入了畫壁里的世界一樣,口中不自覺的說著,卻是在蘇青鸞開口問詢的時候,他像是忽然驚醒了,怔怔的看著蘇青鸞,滿臉的疑惑。

  「我說什麼?」

  「你剛……說將軍罰你飲馬,你在營中偷喝酒了?還有……」蘇青鸞語氣一頓,她堅信自己剛才不會聽錯,「你說,阿九!」

  「蕭九?」歌盡再度一怔,似乎剛才真的是神遊天外,無意識的說出這些話來。但此時蘇青鸞當面質問的時候卻說不出半點來,甚至沒有半點印象。

  無需歌盡有印象,蘇青鸞恍惚著點點頭,「如此一來,是對的,阿九曾經說也在兄長麾下受教數年,你如果也是雁翎軍中出來的,會認識阿九也是常理。」

  「他也是雁翎軍中的?」歌盡微微詫異,這點他真的沒有印象,但是現在從蘇青鸞的話中看來,自己的確是對蕭九有印象的。

  可君無雙想起之前對蕭九的懷疑,忽然又有些拿不準了。

  蘇青鸞惋惜的看著這壁畫,「現在看來,當年事情發生過後,定然有知情人在這裡畫下了這些,可是卻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不想讓人知道後面發生什麼事,又毀掉了。」

  「我們一直在查城主,查雁翎軍,甚至於一直在吳禛的身上打轉。可是一直以來都有一個問題被忽略了。」蘇青鸞沉默了下去,看著那副雲城中燃起熊熊大火的壁畫,她忽然有了個疑問:「十年前那晚上,到底是誰打入雲城,攻進破雲莊的?」

  這個問題,在場歌盡沒了記憶,蘇青鸞全然不知曉,唯一能寄希望的,便是君無雙。

  於是乎,君無雙買對蘇青鸞和歌盡的目光齊刷刷往自己身上來的時候,君無雙也好生的無奈。

  「我當時只是一介小吏,哪曾知曉?」君無雙大叫莫名,「卷宗記載,便是一群江湖人士忽然集結在雲城中,那晚上滿城肆虐,衝進破雲莊。」

  「那帶頭的是誰?」蘇青鸞又問。

  這話,卻教君無雙有些恍惚了,「那夜是誰帶頭?你……你且容我想想,不該啊,卷宗上沒有此人名字,但我似乎該知曉才對。」

  君無雙總覺得自己應當是有印象的才對,可在蘇青鸞忽然問起的時候,卻又驀然一片空白,「鄴公子……」君無雙有些難以確定的道。

  「不知是何姓名,只在那晚上似聽得街上誰曾大聲叫喚鄴公子,那時情形混亂不曾在意,也不知是否此人!」

  蘇青鸞和歌盡兩人面面相覷,皆都沉默了下去,心中都有一個疑問!

  鄴公子,何許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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