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恨春天 我知道,你就是喜歡……
三月初,孟聽枝在財經新聞網上看到程濯的名字,與賀孝崢一同赴美。
孟聽枝查了之前程家海外新能源項目的前期報導,一直是由賀孝崢主導力推,而現在的新聞已經悄悄將焦點轉移到了程濯身上。
單單是程靖遠獨子這個身份,就有足夠講頭,何況這是他首次以程家發言人的身份進入集團內部擔任實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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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把鄧助理帶走,起初給了孟聽枝一種錯覺,事情很小,他很快會回來。
在程濯登機那天,孟聽枝入職陳教授的工作室,迎新飯結束,鄧銳開車來接她,就這麼接了一個多月。
四月下旬,整個蘇城被融融春光包圍,遍地暖陽,孟聽枝也換了單薄的裙子,拎著兩盒酥餅去工作室和大家分。
工作室前院裡養的花都開了,奼紫嫣紅,有位師姐一進門就打噴嚏,頂著個通紅鼻頭說恨春天,總逗得大家笑。
這陣子工作室難得清閒,一切準備就緒,就等著五月份「舒晚鏡回憶展」拉開序幕,前前後後忙了一年,所有參與其中的工作人員都很期待開展。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比舒晚鏡回憶展先火起來的是孟聽枝的個人「圖集」。
一系列孟聽枝下車的偷拍圖片,狙向精準,直指即將畢業的美院大四學生孟聽枝遊走在多位豪車男士身邊,私生活不檢點。
其中鄧銳多次出境,正面照清晰,給孟聽枝開車門的圖片被重點圈紅備註,此為舒晚鏡回憶展的甲方負責人之一。
下方配圖是鄧銳與幾個正睿資本的高管一起從會議室出來,同樣圈紅。
之後帖子裡行文便是一通陰陽怪氣,眾所周知美院陳教授的工作室出奇難進,往屆學長學姐都是什麼大獎在身,而孟聽枝雖然大學四年成績靠前,但論起實質性的獎項,那可是遜色了不少。
這屆美院畢業生里,不乏拿獎出彩的學生,為什麼偏偏是跟工作室甲方不清不楚的孟聽枝得到了這個機會?
舒晚鏡回憶展在美院是什麼分量,那可是藝術公社問世後的個展首秀,稍微打聽一下都會知道,天降好餅,為什麼偏偏給孟聽枝?
整篇帖子,圖文並茂,一問接一環,層層遞進,顯然是有備而來。
孟聽枝剛看完,週遊的電話就打來了,張口就罵:「有沒有搞錯!連我爸也不放過?這哪個傻批發的陰間帖子啊,枝枝,那中間的男的是你堂哥吧?」
「嗯。」
所謂遊走在多袍茉位豪車男士身邊,是室友的爸爸,自己的堂哥,男朋友的助理。
也拍到男朋友了。
但那張模糊不清的偷拍應該是日期最新鮮的,就在上周,程濯抽空回國一趟,兩人沒待到二十四小時他就走了,開的是那輛曾被孟聽枝撞壞的碳黑超跑。
他穿簡單的白T,來工作室接孟聽枝,回頭那一瞬,被路燈下的厚重樹影籠著,個高腿長,看不清正臉。
圖片上只能見捧著一束鬱金香的孟聽枝,微低著頭,笑容很甜。
週遊已經聲音憤憤,在電話里盲猜是誰幹的了,也不難猜,能費這麼大週摺偷拍攢圖,再配這種文案的,也就那幾個可能性。
這帖子寫的很妙,看似在說她私生活混亂,實際上重點全落在最後,暗指她以色換權,她如今得來的一切都不乾淨。
翻開評論,孟聽枝愣滯幾秒,又荒唐地笑了,這些頂著一串陌生代碼的匿名id,張口就來:沒想到她是這樣的人。
好像,孟聽枝跟他們每個人曾經都很熟一樣。
「啊這,怎麼會這樣啊,她以前不是這樣的,挺樸素的一個女生,大一經常在食堂看見她。」
「一直以為她是美院女生里的清流,沒想到是泥石流,大一軍訓差點被人慫恿跟她告白,還好沒有,拜金女不配。」
「樓上注意,你適合追孟聽枝麼,能不能好好看看貼里的都是什麼車,最次也是寶馬5系,最糊的那張圖里是柯尼塞格。」
「這種車國內應該沒幾輛吧,往上查應該能查到誰是車主吧。」
「查啊,查到算你有本事,能買千萬級別的車當燒錢玩具的人,你當背景很好查麼?」
「我怎麼記得去年貼吧也因為一輛柯尼塞格炸過一次,也是黑色,就在大學城的湘橋居門口,還有人有記得嗎?」
「忽然細思極恐,好幾次在圖書館遇見過孟聽枝,一直覺得她屬於那種溫柔又話少的女生唉,太厲害了,這就叫悶聲幹大事嗎?」
「就這樣的人也配進陳教授的工作室,那美院學子也別比賽拿獎了,比誰會脫衣服吧。」
「這帖子算實錘了吧,就怕有人本事通天能叫院方不作為,有人去微博上發嗎?鬧大才有人管吧,希望出事!」
「這就是你們夸的美院清流女神?噁心。」
……
蘇大校內的帖子,不僅是院方,連陳教授也高度重視,事情剛出來就喊了孟聽枝去辦公室聊。
孟聽枝沒什麼好隱瞞的,之前不想說,就是不想特殊化,沒想到,到頭來反倒被潑了污水。
「那程先生那邊,現在知情嗎?」
陳教授桌上放了一個仿古的擺鐘,到整點發出一聲悶沉的撞擊報時。
孟聽枝在金屬的落地垂燈下顫了顫睫,搖頭回答:「他還不知道,他不在國內。」
「這件事,有關你的個人名譽和校方聲譽,院方肯定會去查,既然你說那些男士都是你的親朋,那最遲明後天吧,校方那邊主任會約你家長談一下,後續會發一個公告,工作室這邊也會發一個公告。」
孟聽枝之前在電話里已經跟週遊聊過,差不多知道後續的流程,此時只是點點頭。
美院出這種有關女學生的造謠事件雖然不是第一次,但是孟聽枝的反應太淡了,沒有委屈生怨,也沒有哭哭啼啼。
只是安靜的,等著事情處理過去。
陳教授不由地多說一句:「進工作室,獎項自然是加分,但我也從來沒說過以獎定名額的這種話,你在美院,也知道美院這幾年的風氣,那幾個熱門的藝術大賽,都去擠破頭參加,評委喜歡什麼,他們就畫什麼,還沒出校園呢,就一身匠氣,你是我親自選的人,不要讓外界的聲音過多的影響到你,好嗎?」
孟聽枝點頭,抿出一絲笑:「謝謝教授。」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大一帶你們班的立體構成,有次課堂作業,學委布置錯了,導致下課沒人能做完,我從教務處那邊過去的時候,畫室都走空了,就你一個人,還在畫,畫完再走的,當時你們輔導員剛好也在,說這個小姑娘漂漂亮亮的,性格怎麼好刻板,我說刻板好啊,現在這些年輕人懂變通靈活過頭的太多太多啦。」
陳教授在美院是出名的沉古學究,愛定死規矩,半點變通也不留,院裡每學期都有教師評分,她從來都是不受學生喜歡的。
這樣語調親和的話,別說是孟聽枝,估計工作室的其他學長學姐也極少能聽到。
「別說社會,學校都這樣,競爭無處不在,即使你不爭不搶,也多的是人想盡辦法要與你為敵,你挺有靈氣的,得自己想想以後要走什麼路。」
「知道了,謝謝教授,」孟聽枝很感念地再次道謝,「希望我的事沒有給您添太多麻煩。」
陳教授推了一下眼鏡,淡笑著拍拍孟聽枝的肩,「你們都是我的學生,沒什麼麻不麻煩的,我都要對你們負責。」
從陳教授辦公室出來,孟聽枝心情舒朗不少,鬆一口氣,路過走廊,看到許明澤。
穿藏藍色的日式中領襯衫,手裡也沒拿手機,像是站在那兒乾等很久了。
孟聽枝剛走過去,就聽到他失意的聲音,有點突兀:「你真的有男朋友?」
「嗯。」
他做深呼吸,慢慢露出一個笑來,就將話題轉走了,像剛剛那個問題根本不存在一樣。
「帖子的事,學校已經在查了,網上那些話你也不用太往心裡去。」
孟聽枝手機在這時候響起來了,來電顯示是阮美雲,孟聽枝匆忙應一聲,晃了晃手機朝許明澤示意,去外頭接聽。
處理及時,事情沒有發酵也沒有鬧大,孟聽枝一直心情平靜。
倒是阮美雲知情後氣得不行。
主任不太會說話,一句話撞到槍口上。
「畢竟孟聽枝還是個學生,一個學生出行忽然都是寶馬豪車,難免會引起一些人的注意和猜疑,有些學生心性還不成熟,添油加醋,才導致這件事發生,不過你放心,我們院方……」
後面的話,阮美雲完全聽不進去,聽到第一句,她臉色就變了,一聲明晃晃的冷笑,驚得主任都不自主地噎了聲。
「我女兒怎麼就不能寶馬豪車了?」
阮美雲那把嗓子,想低調也低調不了,辦公室里的其他老師聞聲立時也看過來。
這樣的場景孟聽枝完全不陌生。
她經歷過很多次,但頭一次不介意那些可能議論紛紛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沒有那種如芒在背的敏感,也不覺得這麼多人看著,阮美雲這樣好丟人。
她靜靜看著她媽打算把敷衍了事的主任,懟到臉色發白。
「臻南路半條街都是我家的,什麼破寶馬車也敢扯我女兒閒嘴,我們家一個月光租金都夠買一輛寶馬,一群爛舌頭根的,怕是沒見過錢!這件事必須好好處理!」
因為這件事,程濯的事也瞞不住了,開柯尼塞格的是他,開奔馳S級的是他助理,阮美雲不那麼懂車,但認車標,不用多說,她也能把程濯猜個七七八八。
孟聽枝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阮美雲大概會說她不踏實,你才多大啊,你昏了頭了你知道什麼叫喜歡!你圖人家什麼啊,我們家是缺了你了,還是短了你了!
出了美院,回桐花巷。
孟聽枝穩穩開著那輛招搖的紅色沃爾沃,副駕駛的阮美雲一直沒說話,大嗓門的話癆沉默超過十分鐘就叫人渾身不自在,好在孟聽枝也能忍。
母女兩個就跟比賽似的,各自不發一言,還順路去超市買了菜。
進了家門,客廳安安靜靜,孟輝不在。
孟聽枝放下包,主動說:「我去巷口喊爸爸。」
人剛走到門口,身後驀然傳來阮美雲醞釀多時的聲音。
出乎意料的輕柔。
「你喜歡那個男人吧?」
空氣驟然一凝,像摻雜了某種遲緩膠質,讓聲音落入耳膜都是悶悶頓頓的。
「你高一那年,站在世紀星城櫃檯前,跟我說想要那個表,就是照片裡那種眼神,我知道,你就是喜歡。」
孟聽枝鼻腔一陣酸澀,轉過身來,眼眶裡怔怔滾下兩行淚,清澈的,溫熱的,老舊的。
人要花多久時間才能治癒童年?
孟聽枝說不清楚。
但她知道,時間並非萬能的療傷藥,人可能會忘記十歲生日被親友簇擁祝福時自己鄭重再三許下的心愿,但卻會清晰地記著某年某月被人無意重傷的難堪和痛苦。
十六歲的孟聽枝,一直在世紀星城手錶專櫃愛而不得。
沒有人帶她走出來。
逾時多年,孟聽枝擦掉眼淚,這一刻才和過去的自己真正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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