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如秀
好好過日子就是我會每天和你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看春煙柳綠,你亭前舞槍,我提筆作畫,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不離不棄。
——《紅顏手札·如秀》
(一)
永安九年,淮國梁都,江山大定,花好月圓。
這一年,梁都出了兩個狀元郎,一文一武,一男一女,一個叫陸之笙,一個叫荊如秀。
金鑾大殿上,武狀元荊如秀人如其名,端得眉清目秀,巾幗風采,出口間卻是驚了滿堂。
「如秀不求金山銀海,榮華富貴,唯求陛下賜婚如秀與文狀元陸之笙。」
話一出,站於荊如秀旁邊的一道身影便顫了顫,煞白了一張臉,正是自覺何其無辜的文狀元陸之笙。
他狠狠瞪向堂前的荊如秀,眸欲噴火,若這仍是在陸家,恐怕那句怒吼早已脫口而出——
「荊如秀,你這是逼婚!」
江山如秀,笙歌遍舞。
水墨蜿蜒的摺扇上,八個大字寫得風流俊逸,落款赫然蓋著「陸」、「荊」兩家的印鑑,是為結親信物。
半年前,荊如秀就是拿著這把摺扇,關了鏢局,背著父親的骨灰,千里迢迢來到梁都,找上了城中貴族陸家。
親事是十七年前就定下的,那時陸家尚未搬到梁都,與荊家的鏢局比鄰而居,互相交好。
在荊如秀擺滿月酒的那一天,兩家長輩喝到興起,陸之笙的父親在摺扇上揮毫寫就,洋洋灑灑間便定了這門娃娃親。
只是後來陸家搬去了梁都,山高水遠,與荊家漸漸失了音信,而陸老爺又在幾年前去世,這樁婚事便沒了著落。
所以當荊如秀拿著摺扇,謹遵父親遺願,前來投靠她的未婚夫時,她名義上的「夫君」一口茶水噴出,二話不說地差人將她掃地出門。
「荒唐,好一個女騙子,竟敢騙到我陸家頭上!」
陸家如今的當家人便是陸之笙,才華橫溢,斯文俊秀,將偌大家業打點得井井有條,是滿梁都名媛心底的意中人。
這樣一個梁都新貴,眾星捧月,正要與丞相千金談婚論嫁的時候,竟然冒出一介山野村姑,拿著不知哪來的陳年舊物,說是他從小定下的未婚妻,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像足了茶館裡說書人唱爛的戲本!
但就是這麼爛的戲本,主角竟還真是他,當荊如秀的身份被府中老管家證實後,陸之笙如遭霹靂,天旋地轉下幾乎都要站不住了,還是荊如秀手疾眼快地扶住了他。
「夫君小心!」
這聲「夫君」叫得陸之笙心肝一顫,兩眼一黑,差點背過氣去:「誰是你夫君!」
一片雞飛狗跳中,荊如秀就這樣在陸家住了下來,名不正言不順的,成了陸之笙拋也拋不掉的一個燙手山芋。
終於,在科考將至,陸之笙挑燈夜讀之時,他叫住了前來送湯的荊如秀。
「不是我不認帳,知道什麼叫門當戶對嗎?」
燈火搖曳間,他們四目相接,一個欣喜莫名,一個居心叵測。
居心叵測的陸之笙笑得格外陰險,京中都知道他要考個狀元郎,拱手作為迎娶丞相千金的聘禮,如今面對半路殺出的荊如秀,他不得不放大招了。
「若你也能考個狀元回來,我便娶你,如何?」
淮國風氣開明,允許女子考科舉,入朝為官,但真正有才,且願意拋頭露面的卻極少。
燈下一擊掌,陸之笙眉飛色舞,覺得自己把斗字不識的荊如秀忽悠到了。
但當日後荊如秀以一柄長槍,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姿態,一舉奪下武狀元時,他才知道,被忽悠的那個是他自己。
文勝武衰的淮國,從不缺文官才子,最稀罕的倒是能帶兵打仗的大將軍,面對一柄銀槍舞如龍,橫空出世的荊如秀,皇上簡直視若珍寶。
金鑾大殿上,龍顏大悅,看著那把作為信物的摺扇,直呼天意,不僅封了荊如秀女將軍,還大手一揮,賜婚她與陸之笙,成其美事一樁。
滿朝文武的聲聲恭賀中,陸之笙咬牙切齒,才知曉什麼叫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二)
大婚那天,煙花滿城,處處歡喜熱鬧,唯獨一個地方冷冷清清,那便是將軍府的新房裡。
荊如秀罩在紅蓋頭下的一顆心,從緊張到期盼,再從期盼到忐忑,最終在陸之笙掀開她蓋頭的那一瞬,從雲端跌至了谷底。
陸之笙喝得醉醺醺的,修長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嘖嘖打量了她一番後,對著大氣都不敢出的她嗤聲一笑,極盡嘲諷:
「有意思嗎?大將軍荊如秀,有意思嗎?」
四目相接,鼻息以對,荊如秀一根筋的腦子一時迴轉不過來,只囁嚅著開口:「你,你說過的,若我考了狀元就娶我……」
「對,我說過的,」陸之笙怒極反笑,一字一句無比刻薄:「我還說過永遠不會喜歡你,你記得嗎?」
荊如秀身子一顫,陸之笙卻不打算放過她,一張俊臉緩緩湊近,笑得比毒蛇還冷:
「永、遠、不、會!」
伴隨著窗外一記煙花綻放,荊如秀眼皮一跳,像一個噩夢炸開在頭頂,回過神時,那身喜服已是拂袖而去,頭也不回。
新婚第一夜,冷冷清清的房裡,荊如秀靠在床邊,看了半宿煙花,等到天方既白時,陸之笙也沒有再回來。
於是她醞釀了好久的那聲「夫君」,到最後也沒能說出來。
因著聖旨,陸之笙幾乎是以入贅的姿態住進了將軍府,孑然一身,只帶了一個老管家和一些衣物,還有一頭叫作「遙遙」的雪白小狐狸。
看著陸之笙把小狐狸抱在懷中,百般疼惜,甚至碰都不讓人碰一下的模樣,荊如秀訕訕收回了手,莫名想到一個詞,睹物思人,不,是睹「狐」思人。
思誰?自然是小狐狸的另一位主人,差一點就要和陸之笙成親的丞相千金,顏水遙。
「你與她,簡直是雲泥之別。」
為小狐狸收拾好的小窩旁,陸之笙毫不客氣地譏諷著荊如秀,荊如秀原本是想來搭把手,卻被趕到一邊,此時聽到這句話不由愣了愣。
老管家尷尬地咳嗽兩聲,知道她沒聽懂,也不好點撥,只報以同情的目光。
當夜回去後的荊如秀輾轉難眠,沒過幾天就請了一個教書先生,扔了銀槍,握起筆桿,跟著先生從頭學起。
她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先生,雲泥之別是什麼意思?」
從先生那得到答案後,荊如秀開始變得忙碌起來。
她把往常練武的時間全用來學習了,除了功課外,她還要學煲湯,學繡花,學做衣裳……甚至是學著餵狐狸。
「遙遙,遙遙,來吃東西了……」
府里的下人經常可以看到,荊如秀不顧形象地蹲在狐狸窩旁,拿著食物一臉討好,卑躬屈膝得叫人無語凝噎。
小狐狸卻是又金貴又傲氣,哪管誰家地盤,一口利牙就往荊如秀胳膊上咬,咬得她都不敢用力甩,強憋著一身武藝,等到陸之笙趕來才脫困。
就像雄鷹甘願折斷翅膀,堂堂一個大將軍,硬生生把自己作踐成了小婦人,滿府私下議論紛紛,連陸之笙的老管家都唏噓不已。
而這些陸之笙自然也看在眼中,嘴上雖不屑一顧,心裡倒也有幾分感慨。
他也許並不知道,荊如秀是極喜歡他的,她從小就聽爹爹提起他,說得和天上仙一般。
儒雅、俊秀、有學問……樸實的荊父直接按著陸之笙的父親來描述,聽得荊如秀滿懷崇仰,再看向鏢局裡的一干粗老爺們時,暗自就有了比較。
她在心裡給自己畫了一個小人兒,在跋山涉水來到梁都,進了陸府見到陸之笙的那一刻,耳邊一聲嗡,眼前的身影就和心中的那個小人兒對上了。
毫不誇張地說,陸之笙當真是荊如秀見過的最好看,最聰明,最與眾不同的男子。
她在陸府住了半年,就默默仰慕了他半年,直到她終於成為他的妻子,在新房裡忐忑不安地等他時,他卻頭也不回地走了。
明明有信物,明明他自己說過的,明明他們還擊了掌,荊如秀抿著唇,有委屈有難過,卻沒有一點辦法生陸之笙的氣。
她只能望著窗外的煙花嘆息,這就是喜歡和不喜歡的區別。
許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在又一次為陸之笙送去親手煲好的湯時,陸之笙竟然拉住了荊如秀的手,臉色有些不大自然。
「後天便是花燈節,你收拾收拾,隨我出去看花燈。」
足足愣了好一陣,荊如秀才反應過來,欣喜得幾乎不敢相信,陸之笙卻支吾著不願對上她的眼。
梁都的花燈節一向熱鬧非凡,荊如秀在出門前照了又照鏡子,直到為她悉心打扮的丫鬟在身後捂嘴偷笑:「夫人今天可美了,再不出去姑爺就該等急了。」
荊如秀這才緋紅著臉急急出門,陸之笙果然已經等在府前,他望向她的目光一亮,緊接著卻別過頭,輕咳兩聲。
荊如秀傻傻牽住陸之笙的手,仰頭問道:「夫君,就,就我們倆?」
陸之笙點了點頭:「對,就我們倆。」
煙花當空綻放,夜市人流如織,盞盞河燈飄在水面,飄得很遠很遠。
荊如秀從沒見識過梁都的花燈節,興奮地左顧右盼,身旁的陸之笙卻有些心不在焉,他們停在一處小攤前挑選面具時,他忽然沒頭沒腦地在她耳邊問了一句:
「喂,你記得回將軍府的路吧。」
荊如秀正挑得仔細,隨口應了一聲,拿起兩個面具抬眼笑道:「夫君你看!」
身旁卻空無一人,像一陣風拂過,陸之笙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了。
荊如秀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眨了眨眼,好半天沒動彈,耳邊驀然響起那句「你記得將軍府的路吧」,記得,她當然記得……
夜風拂過眼角眉梢,她終於確定,陸之笙把她扔了下來,毫無預兆地扔了下來。
不……或許是早有預謀。
在護城河邊看見那對依偎的背影時,荊如秀才恍惚明白了什麼。
這應當是她第一次見到顏水遙,或者說是「雲泥之別」里的「雲」,即使只是月色下一個朦朧背影,也依舊那樣美麗動人,看起來和陸之笙是那般匹配。
輕輕放下挑好的兩個面具,荊如秀攏了攏衣裳,選擇不去打擾他們,轉身悄悄走了。
頭頂的煙花依舊那樣璀璨,穿過袖間的寒風卻凜冽非常,吹著空蕩蕩的心頭,一片虛無。
陸之笙在送顏水遙回去後,自己在外頭逛了半宿,摩挲著懷中的面具,有種說不上來的心虛。
他喝得醉意朦朧,三更半夜才回了將軍府,卻沒想到一抬頭,看見門前一道光,荊如秀披著衣裳,提燈坐在風中等著他。
一見他,她便抿了唇站起,上前去扶他。
「夫君,小心點。」
那是種心照不宣的感覺,他們誰也沒有點破,偏偏她越是不說話,他就越是莫名煩躁,有股火無處宣洩,他寧願她破口大罵,指責他為何要中途扔下她,為何要借著她作掩護去會舊情人。
可荊如秀只是沉默,直到陸之笙忍無可忍推開她,剛想開口時,她卻低著頭忽然道:「夫君,我知道『雲泥之別』是什麼意思了。」
她長睫微顫,不敢再湊近他,便提燈走在前頭為他帶路。
陸之笙怔了怔,只見前方那道纖秀的背影,浮浮沉沉如水面上一朵清荷,聲音飄渺傳來:
「……可是我會努力的,努力配上夫君你,努力去做雲,雖然,雖然我現在還是泥巴……」
醉醺醺的腦子花了會功夫才消化了這番話,陸之笙明白過來後有些忍俊不禁,胸口卻又微微酸脹著,他望向前方那道背影,唇角微揚,一句低喃飄入風中:
「傻泥巴。」
(三)
如冰雪消融,春暖花開,有些東西在不知不覺間就發生了改變。
陸之笙不再總是對荊如秀冷言冷語,看她舞銀槍時也會有讚許的笑意湧上,有時甚至還會喝上幾口她為他做的羹湯,就在一切朝著美好的方向發展時,一個突如其來的意外卻發生了——
在陸之笙和顏水遙踏青回來的那一天,小狐狸遙遙被毒死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顏水遙開始出入將軍府,起先打著拜訪淮國第一女將軍的名頭,一口一句「如秀姐姐」、「巾幗英豪」,熱情得叫荊如秀措手不及,根本無從拒絕,甚至還稀里糊塗地答應了顏水遙的相邀,在陸之笙的陪同下一起赴約出遊,賞花踏青。
等到荊如秀覺察出不對時,奇怪的三人組合已然形成,彆扭得讓荊如秀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實在待不下去,只好推病主動退出。
這次踏青她便沒去,陸之笙臨走前還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語帶關懷:「不舒服就早點歇息,等我們回來。」
她倚在門邊,悶聲應了一句,仿佛自己真的病了。
回到房後她便躺了下來,裹在被子裡昏沉睡去,睡得額頭越來越燙,如墜夢魘。
直到窗外夕陽西下,房門被人一腳踹開,一隻手狠狠將她拽出了被窩,她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卻只對上一雙可怕的眸,像瞬間墜入了另一個噩夢中。
她從沒見過那樣可怕的陸之笙,狂怒得似頭要吃人的猛虎。
「荊如秀,竟不料你這般狠毒!」
連衣服都來不及穿上,她披頭散髮著,在滿府圍觀中,被陸之笙一路踉踉蹌蹌地拖到了後院。
後院圍滿了人,當中一抹倩影蹲在狐狸窩旁,正是哭得梨花帶雨的顏水遙,她抱著嘴角漫出鮮血的小狐狸,聲聲泣喚著:「遙遙,遙遙……」
荊如秀腦中一片混亂,一時分不清眼前狀況,直到陸之笙一拽她手腕,把她狠狠摔在了地上,她耳邊才驟然響起顏水遙的哭訴:
「如秀姐姐,你為什麼要毒死遙遙?!它是我和阿笙哥哥一手帶大的,你為什麼要這麼殘忍……」
荊如秀身子一顫,霍然抬眼,瞪著氣息已絕的小狐狸,難以置信。
陸之笙要荊如秀認帳,承認她是趁他們出去踏青,餵了遙遙摻毒的食物。
「如果你誠心認錯,我願意相信……你是失手。」
夜色下的將軍府冷風嗚咽,房裡燭火搖曳,陸之笙死死望著床上那道身影,盡力控制著自己翻滾的情緒。
荊如秀散著一頭長髮,摟著被子坐在床頭,薄唇緊抿,像一尊坐化的佛像。
她盯著紅燭,聲音輕輕而堅定,她說:「不,我不會認的。」
雖然她的確在他們出去後餵了食物,但她沒有摻毒,更沒有像顏水遙在院裡哭訴的那樣:
「我知道都是我的錯,不該再纏著阿笙哥哥,讓姐姐心裡不痛快,只能拿遙遙撒氣……」
遙遙「親媽」的控訴,滿府異樣的目光,人證、物證、動機一應俱全,她狠毒「後媽」的罪名徹底坐實,沒有人相信她,更遑論已氣瘋了頭的陸之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即便再委曲求全,她也不該白擔這樣的罪名。
他可以不愛她,但不能踐踏她的一顆真心。
風拍窗欞,面對隔燭相望的陸之笙,荊如秀第一次沒有退步,她挺直了脊背,強忍住淚光,定定地與他對視著,倔強得不像之前那個溫順的小婦人:
「你冤枉我,沒有做過的事情我不會認,也不想認。」
「你可以不喜歡我,但你不能冤枉我。」
語氣並不激烈,卻帶著無以名狀的孤勇,伴著那張因發燒而潮紅的臉頰,在燭光下仿佛染了一層淒色。
陸之笙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心口莫名地揪疼,他努力抑制下紊亂的氣息,顫聲開口:
「若玉石俱焚也是你愛我的方式,我寧願不要!」
不知想逃避些什麼,他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轉身就走,只留下決絕的一句——
「我會暫時搬回陸府,你好自為之。」
荊如秀瞬間慘白了一張臉,瞪大的眸中水霧瀰漫,眼睜睜地看著陸之笙奪門而去,頭也不回得就像那個留她一人的新婚夜。
只是這一次,她知道,他不會再回來了。
苦苦支撐的身子再也不堪忍受,在劇烈的咳嗽中蜷縮下去,五指死死抓住僅有的被子,那是她僅有的溫暖,奪眶而出的淚水終於洶湧了整個世界。
「夫君,夫君你信我,你別走……」
她哭得壓抑而委屈,從指尖到心尖都在泛疼,可那道身影早已遠去,再也不會聽聽她的傾訴。
她在淚流不止中忽然憶起,他來時便孑然一身,如客登門,其實那時便做了打算,從沒想過要留在將軍府一輩子罷。
只是她一廂情願,千方百計想留住他,做她一輩子的夫君。
(四)
荊如秀臥病在床,足足養了兩個月,期間陸之笙沒有回來過一次,只留下那個心思縝密的老管家照料著將軍府上下。
她每天每天地問,問得老管家都心酸地不願回答了。
世間千般萬般求不得,總要有人先低頭。
荊如秀在病好後,抱著煲好的湯,立於風中,在陸府門口等陸之笙,卻等來了顏水遙。
她是來找陸之笙去西郊狩獵的,見到荊如秀後莞爾一笑,似乎毫不意外:「如秀姐姐消瘦了。」
荊如秀微垂了眸,並不接話,只緊了緊懷裡的湯。
陸之笙開門走出時,府前的兩人同時抬頭望去,他明顯怔了怔。
還不待顏水遙那句「阿笙哥哥」喊出口,陸之笙便略一遲疑,信步走到了荊如秀身旁,低聲問她:「你……身子大好了?」
他們挨得很近,荊如秀「嗯」了一聲,氣息繚繞中,陸之笙又問:「那你……知道錯了嗎?」
荊如秀抬首望去,恰對上陸之笙複雜的目光,她心頭一顫,大片酸澀漫開,迫得她趕緊低下頭,抱緊懷中的羹湯。
「不,如秀沒錯,如秀是來接夫君回家的。」
聲音極輕,又極堅定,卻叫前一刻還眸含憐惜的陸之笙一頓,乍然變色。
空氣霎時冷了下來,他一甩袖,眉眼陡厲:「我不會喝你的湯,你走吧,我怕你給我下毒!」
說著他越過荊如秀,攜顏水遙的手同上了馬車,絕塵而去。
馬車駛向西郊,荊如秀看著它遠去,一點點摟緊懷裡的湯,不知哪來的一股衝動,竟徑直回了將軍府,拿了銀槍駕了馬,一口氣跟了上去。
不是要狩獵嗎?她就陪他狩,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憑什麼一次次扔下她!
大風烈烈,衣袂飛揚,荊如秀心跳如雷,握緊銀槍。
若說之前跟來只是想賭口氣,那麼在趕到西郊看到那一幕時,荊如秀就只有慶幸——
還好她跟了過來!
林中鳥雀驚飛,殺氣凜然,不知哪來的一群黑衣人,將陸之笙和顏水遙團團包圍住,情勢危急。
「夫君!」荊如秀高聲喚道,一槍揮去,落葉紛飛,直朝陸之笙奔去。
陸之笙帶去的人手不多,此刻正與刺客打得吃力,他遙遙望見奔來的荊如秀,瞳孔驟縮:「如秀,快走!」
這次中的埋伏恐怕來頭不小,他早該提防的。
兩個月前他奉旨下到江南,密查貪污案,得罪了不少盤根錯雜的勢力,此番一回來果真就遭到了報復。
一場不可避免的惡戰一觸即發。
顏水遙已經嚇得花容失色,躲在陸之笙懷裡不住顫抖,她衝著那道掠來的麗影尖叫道:「如秀姐姐救命!」
大病初癒的荊如秀銀槍在手,勢不可擋,為陸之笙和顏水遙辟開一條生路。
「夫君,你們快走,這裡有我,快去搬救兵!」
形勢刻不容緩,一片混亂中,陸之笙顧及著顏水遙,終是咬咬牙,突出重圍,掠馬向城中的方向逃去。
直到看著他們安全離開後,荊如秀才真正鬆了口氣,卻是身下的駿馬嘶啼,鮮血四濺,她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一波緊接一波的刺殺如潮水般襲來。
刀劍聲急,血染長空。
「夫君,你可一定得回來……」
她低喃著,一槍刺去,鮮血濺了滿臉。
陸之笙到底沒能及時趕回。
許是太過害怕,半路上顏水遙突發心疾,陸之笙分身乏術,找了最近的醫館安頓好她,再回城搬救兵時,已是兩個時辰後了。
兩個時辰,足以發生太多太多事情了。
陸之笙心急如焚,渾身都在發顫,簡直不敢想像。
當他帶著人馬趕到西郊時,暮色四合,殘陽如血,林中的那場惡戰早已結束。
遍地橫屍,草木盡斬,撲鼻而來的血腥氣,一切只能用「慘烈」二字來形容。
撐在血泊里的那道身影幾乎看不清模樣了,手裡的銀槍都快握不住了,但那瘦削的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不知在苦苦堅持著什麼。
陸之笙不會知道,在斗得幾近脫力,快撐不下去,卻怎麼等也沒能等到人來援救時,荊如秀才真正感到鑽心的害怕。
血珠模糊了眼前,無一處不在疼痛地叫囂,她害怕得止不住地發抖,生平從沒那樣乞求過,乞求他快點回來。
她不怕死,她只怕被遺忘,被她的夫君拋下。
可他竟真的拋下了她。
那大抵是被逼至絕境下的爆發吧,沒有人能救她,她只能靠自己了。
銀槍如龍,不去想不去聽,在袖間開出一朵朵修羅血花,染紅了半邊天。
直到斜陽西沉,林中一片久久的死寂後,她依舊跪在血泊里,凝固了身形。
「如,如秀……」
喉頭哽咽,陸之笙呼吸急促,顫著身子一步步走近那道血影。
荊如秀僵硬地一點點抬頭,木然而恍惚,直到落入陸之笙的懷抱時,才似回了魂,眼眶一澀,有什麼愴然而下,伴著鮮血浸濕衣裳。
「夫君,我還以為,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五)
將軍府,陸之笙站在床前,望著昏迷不醒的荊如秀,語調微顫。
「你說的……當真屬實?」
身旁的老管家重重點頭,面含愧色:「絕不會錯,老奴之前多有顧慮,若是早點說出來,夫人不至於受這麼多苦……」
兩個月前,聖上密旨,派陸之笙赴江南查案,恰巧撞上小狐狸被毒死的事情,他憤怒加失望,索性藉口搬回將軍府,掩人耳目,暗訪江南。
老管家怕那節骨眼上讓他分心,便未將發現的真相說出來,如今看著躺在床上,遍體鱗傷的荊如秀,老管家再也忍不住,終是和盤托出。
他當日無意撞破,親眼所見,毒死小狐狸的不是荊如秀,而是後來抱著小狐狸哭得死去活來的丞相千金,顏水遙。
「老奴不敢聲張,亦顧及少爺與顏小姐的情意,只不想卻害苦了夫人……」
一番遲來的真相叫陸之笙手腳發冷,如墜冰窟。
他耳邊驀然響起,曾在燭光下咄咄逼問她,她始終倔強抿唇:「你可以不喜歡我,但你不能冤枉我。」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相信過她,更沒有懷疑過昔日青梅,如今種種細枝末節,前後一想,竟叫人不寒而慄。
天真俏麗的面孔下,究竟藏了些什麼,那突如其來的心疾拖住了他,若不出意外,荊如秀恐怕早就死在了林中……
心頭墨浪翻滾,再望向榻上那張蒼白的臉時,陸之笙不禁酸澀了眼眶。
他後怕地握住她的手,又愧又悔,緩緩傾身貼在她耳邊,氣息氤氳:
「如秀,如秀你快點醒來,我不會……不會再扔下你一個人了。」
像做盡了噩夢,老天爺終是仁慈揮揮手,賞來好夢一場。
荊如秀不僅在陸之笙的貼心照料下養好了傷,陸之笙竟然還對她說,他要和她好好過日子。
好好過日子是什麼意思呢?荊如秀呼吸不穩,幾乎以為陸之笙在和她開玩笑,但他卻是那樣認真,望著她一字一句,笑得溫柔而調侃:
「好好過日子就是我會每天和你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看春煙柳綠,你亭前舞槍,我提筆作畫,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頓了頓,笑意更深,亦更認真:「不離不棄。」
荊如秀心跳得格外快,有些難以置信,卻像想起什麼,傻傻問道:「那,那遙遙呢?」
陸之笙笑意一頓,卻用力擁住了眼前的傻姑娘,深吸了口氣:「遙遙死了,過去的都過去了。」
兩個「遙遙」都死了,同那些前塵往事一道埋葬,從今以後,只有江山如秀,笙歌遍舞。
那大概是荊如秀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她和陸之笙一武一文,在朝堂同上同下,輔佐君王,比肩不離。
她看他處理公文,筆墨泓然,樁樁案件有條不紊,府衙之上斷如明鏡;
他去她軍營探望,見她立於高台練兵,秀眉雪膚,一襲戎裝英姿颯爽;
他們隔著人群相望,對視而笑,有膽大的新兵偷偷回頭,荊如秀便臉色一紅,兩聲咳嗽,拔高語調掩飾紛亂的心跳:
「看什麼看,通通都給我站好了,誰也不許動!」
英明神武的陸大人繃不住笑,也跟著狐假虎威地調侃:「聽見沒,都好好聽大將軍的話!」
滿場應聲如雷:「是,將軍郎!
因陸之笙身份特殊,乃淮國第一女將的郎君,朝野之上便傳出了「將軍郎」的雅號,越叫越廣,名滿梁都。
台上的荊如秀臉更紅了,台下的「將軍郎」卻笑得更歡了,滿眼的狡黠。
風過也,雁掠長空,只道天涼好個秋。
(六)
在初冬即將來臨之際,陸之笙迎來了自己的生辰。
荊如秀早就開始準備,她要為他辦一場盛大的宴席,以陸夫人的身份,慶賀他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陸之笙心裡樂開了花,嘴上還假模假樣地疼惜,怕荊如秀累壞了身子。
荊如秀倚在他懷裡,縴手勾著他的脖子,同他一起坐在長廊上賞月。
夜風中,她忽然轉頭望向他,一雙眼眸水汪汪的,揚著唇角小聲對他道:
「夫君,以後你的下一個生辰,下一個的下一個生辰……以後你每一年的每一個生辰,我都陪你過,都為你慶賀,好不好?」
聲音軟酥軟酥的,聽得陸之笙的心都要化掉了,他重重點頭,情不自禁地俯下身,輕輕吻住了荊如秀的唇。
身影交疊,輾轉深入,如飲醇酒,美得比月色還要醉人。
煙花綻放,觥籌交錯,那一天的將軍府果然一派熱鬧。
賓客絡繹不絕,在入夜時分,竟然還悄無聲息地來了一個大人物,荊如秀又驚又喜,同滿院文武跪了一地:「參見吾皇。」
皇恩浩蕩,天子親自來為陸之笙慶賀,這是多大的面子啊。
荊如秀瞥向門外,望眼欲穿,只等著陸之笙快些趕回。
這段時日蘇地水患,災情嚴重,陸之笙忙得焦頭爛額,有時甚至在公堂熬上通宵,荊如秀心疼不已,此次慶生還特意囑咐他早點回家,好好放鬆一番。
但當夜色愈深,酒宴都要開席了,陸之笙卻還沒有出現,派去尋他的小廝回來說大理寺無人,四處也找不著姑爺。
荊如秀坐不住了,不動神色地喚來老管家,囑他招待好賓客,自己則悄悄出了後門,駕馬奔入了夜色中。
風聲颯颯,寒意逼人,她心跳如雷,唯恐陸之笙出了什麼事。
可卻在奔到護城河邊時,她遠遠便望見了兩盞河燈,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心頭登的一聲,荊如秀下了馬,屏氣凝神,牽著韁繩緩緩靠近。
「阿笙哥哥,遙遙就知道你沒變,你還是遙遙的阿笙哥哥……」
借著夜色的掩護,荊如秀聽到了女子的嬌聲,河邊那兩道熟悉的身影緊緊擁吻著,酒氣熏天,夾雜著灼熱的情意。
荊如秀忽然就懵住了,雙腿僵直,一時分不清東南西北。
「夫君,一定要早點回家啊!」
風中仿佛迴蕩著她的聲聲囑咐,卻輕緲地壓不過河邊的喘息,夜風一吹,就煙消雲散,像個易碎的笑話。
「雲泥之別,雲泥之別……」失神喃喃著,荊如秀顫著腳步,牽馬轉身離去。
眼眶澀澀的,但就是流不出什麼東西,反而將身後不堪的纏綿聽得愈發清楚。
每一步都走得那樣沉重,如踏刀尖,一幅幅畫面閃過腦海,碎成無數片。
今夕何夕,老天爺的仁慈到了盡頭,她的好夢終於要醒了。
有什麼堵在胸口,洶湧漫上,噁心得她再也忍不住,奔到一棵柳樹下,吐得翻江倒海。
而那些憋在眼眸里的水霧,也終於能無所顧忌地奪眶而出,在夜風中愴然落下,瞬間浸濕了她整個世界。
雲泥之別,雲泥之別,原來她努力了那麼久,卻還是……他棄之不要的泥巴。
(七)
開場得絢麗,收場得狼狽,宴席草草結束,荊如秀堆出的笑臉幾乎都要僵住。
百官們踏出門時,無不遺憾搖頭:「既然陸大人抱病在身,也不便打擾,他憂心萬民,鞠躬盡瘁,夫人可一定得照顧好啊。」
唯獨皇上並無掃興,反而在群臣散去,對最後送他出門的荊如秀道:「朕今日前來,一為陸郎慶生,二卻是醉翁之意,在將軍也。」
荊如秀霍然抬頭,卻見龍顏凝重,眸含憂慮:「將軍恐怕不知,昨日戰報傳來,邊關遭襲,滿城被困。」
這是一場淮國不在預料的劫難,卻來勢洶洶,情況複雜得叫人措手不及,皇上在萬般頭疼中,想到了他親封的第一女將。
「此行兇險萬分,朕最後再問將軍一遍,將軍當真……不後悔?」
連皇上都未想到,荊如秀竟會答應得那般痛快,簡直像是迫不及待,恨不能立刻趕赴邊關,遠遠地離開梁都。
聖心大感欣慰,在漫天煙花下,對著跪下的荊如秀鄭重道:
「好,荊將軍接旨,朕命你擇日掛帥,整軍出發,一挫北狄!」
陸之笙在第二天清晨回到了將軍府,一身酒氣,衣裳凌亂。
他腳步踉蹌地去找荊如秀,一推開房門,荊如秀正坐在桌邊擦拭銀槍,聞聲抬頭,眼圈隱隱泛紅,卻對著他展顏一笑:「夫君,你回來了。」
陸之笙心頭跳動,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醞釀了好久他才顫聲開口。
「如秀,我,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他伸手上前想按住她的肩頭,猶豫著坦白一切:「昨晚我沒回來是因為……」
「夫君,這是我送給你的生辰禮物,你喜不喜歡?」
荊如秀忽然開口打斷,拿出那個做了許久的香囊,望著陸之笙一笑,若無其事地為他系在了腰間。
陸之笙一顫,動也不再動,任由荊如秀挨近他,髮絲貼身。
拿慣了銀槍的手大抵真的不適合拿針線,香囊做得醜醜的,陸之笙卻摩挲著愛不釋手,將荊如秀擁在懷裡,有些話一時竟不想說出口。
就讓溫存再久一點,再久一點。
房中霎時靜了下來,呼吸繚繞,不知過了多久,卻還是荊如秀推開了陸之笙,她隨手揉了揉眼眶,取過桌上燉好的湯,望著陸之笙溫柔笑道:
「夫君,我要先去校場練兵了,你喝了湯好好睡一覺,有什麼話等我回來再說好嗎?」
陸之笙心亂如麻,點了點頭,卻又拉住要出門的荊如秀:「如秀,等你回來,回來……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背過身的荊如秀鼻頭一酸,咬緊唇應了一聲,拿著銀槍快步踏出了門,那些忍不住的水霧終於模糊了眼前。
「夫君,再見。」
風一陣,終是吹散滿院落梅,徒留舊時香。
那是陸之笙最後一次見到荊如秀。
他喝下放了藥的安神湯,足足昏睡了兩天,醒來時便只看到一封休書,是她替他擬好的,只等他簽下名姓,就能休了她,搬出將軍府。
她已經會寫很多字了,雖然每一個字都寫得那樣艱難,幾番沾淚寫不下去。
她說不會讓他為難,她知道他要和她商量什麼,她雖然沒有勇氣去聽,但她願意成全。
成全他的海闊天空,放他自由,讓真正的有情人終成眷屬。
畢竟她還是那樣感謝他,即使是曲意逢迎,他也陪她做了一場美好至極的夢。
陸之笙傻掉了,捧著休書難以置信:「不是,不是這樣的……」
他徹底慌了神,卻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沒有,此刻的荊如秀早已跨馬提槍,奔赴千里之外的戰場。
他知道那夜她一定是撞見了什麼,否則不會這樣,可天知道來龍去脈有多荒唐,荒唐得連他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
那一夜,他原本是要趕回將軍府,卻在半路上被顏水遙截住了。
昔日天之驕女的丞相千金,哭得兩眼紅腫,拉著他的衣袖苦苦哀求,說想陪他過最後一個生辰,日後就不會再來打擾他了。
他心頭一軟,想著也好,藕斷絲連,不如就此將話說清楚,徹底放下前塵往事。
誰知在河邊他喝了顏水遙帶的酒後,頭腦昏沉,渾身燥熱,竟然克制不住自己的舉動。
等到在客棧中醒來時,大錯已然鑄成。
「阿笙哥哥,遙遙真的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事已至此,你不能一走了之……」
床上的顏水遙哭得泣不成聲,陸之笙卻是痛不欲生,他幾乎恨不得掐死她。
可即便是設計陷害,他也的確壞了她的名節,再不想認也只能負責到底。
他當時猶豫著想和荊如秀商量的事情,正是要將顏水遙娶進門,他說不出口,卻也不想騙她,他原本想調整好心緒,等她回來後就坦白一切,讓她相信自己,無論如何也要求得她的原諒。
可她居然留下一紙休書,一聲不吭地去了邊關,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留給他。
誰要她自作主張的?為什麼不問問他?真是個傻泥巴!
伸手觸到腰間的香囊,陸之笙一個激靈,悲從中來,將手中的休書撕得粉碎。
「荊如秀,你別想讓我搬出將軍府,你能躲上戰場,我也能追到邊關!」
(八)
永安十二年,戰事告急,邊關,睢城。
烽火狼煙中,在接連的戰報里,夾雜著一個從梁都傳來的消息。
尚書大人陸之笙要迎娶丞相千金顏水遙,婚禮大肆籌辦,滿城矚目。
胃裡翻江倒海,荊如秀噁心蹙眉,忍不住又想吐酸水,她按住腹部,蒼白著臉對身旁侍從道:「以後梁都傳來的消息,不用再呈上來了。」
兩軍對壘,已是決一死戰的關鍵時刻,她不能分心,更不想傷心。
「阿笙哥哥,娶了我你才能走,否則你以為我父親會放手讓你去邊關嗎?」
顏水遙的那句話不斷迴蕩在陸之笙耳畔,他渾渾噩噩地試著喜服,只想趕緊舉行完那場該死的大婚,然後奔向沙場,奔向他的傻泥巴。
他寄出的書信都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她根本就沒看,他越來越慌,恨不能立刻飛到她身邊,將一切都解釋清楚。
寒冬已經來臨,漫天雪花紛飛,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
那時的陸之笙望著窗外,等著遠方那道身影歸來,即便忐忑卻依舊憧憬,他想著過了冬便是春,滿岸的柳樹都綠了,他要帶她騎馬踏青,看長風掠過浮雲,水波蕩漾。
他們還有許許多多的日子,說好的白頭到老還有那麼遠。
可卻不知,世事無常,遲一步,遲一生。
大紅燈籠在風中搖晃,陸府的那場大婚只拜到一半,便被倉皇奔來的老管家一聲打破。
他老淚縱橫,急得摔倒在地:「少爺,夫人,夫人……戰亡了!」
仿佛晴天霹靂,陸之笙一個劇顫,震在了堂前。
馬蹄嘶鳴,風雪愈急。
穿著還來不及脫下的喜服,陸之笙瘋了一般地駛向城郊,在十里處終於迎上班師回朝的軍隊,抬棺材的士兵們認出他來,紛紛哽咽了喉頭:
「將軍郎,請……節哀順變。」
血紅了眼推開棺材,在親眼見到那具面目如生的屍體後,陸之笙仍不敢相信,她竟然,竟然真的離他而去了!
「如秀——」
悽厲的呼喊劃破長空,久久迴蕩在白雪紛飛的天地間。
鐵骨錚錚的將士們俱哭了,決戰原本都已經打勝了,豈料荊將軍忽遭偷襲,墜下戰馬,不知為何竟用手護住腹部,才讓敵將有機可乘,一劍刺去。
後經軍醫診出,眾人才知,原來荊將軍已經懷了三個月的身孕。
三個月,正是她寫下休書,趕赴戰場的日子,她居然,居然都沒有告訴他!
顫抖著雙手,陸之笙目眥欲裂,不管不顧地抱緊了那具屍體,嘶聲慟哭:「不!」
拉扯間衣襟散亂,從那懷裡掉出一把摺扇,攤開在了雪地里——
江山如秀,笙歌遍舞。
從梁都趕赴沙場,荊如秀只帶了這一樣東西,刻骨的痛楚過去後,只剩下無盡的思念,每當午夜夢回,她聽著外頭的號角,只能緊緊抓住這把摺扇,才能在無邊的黑暗中繼續入眠。
風拍營帳,耳邊仿佛迴蕩著那些曾經的溫言。
「好好過日子就是我會每天和你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看春煙柳綠,你亭前舞槍,我提筆作畫,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不離不棄。」薄唇輕喃,淚水滑過眼角,無聲無息地浸濕了枕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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