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風雪龍門驛


  出發這天。

  下起了大雪,鵝毛大雪。

  山道石階上堆滿了厚厚的積雪,然而雪還在下,一片白茫茫大地。

  馬車已在院前等候。

  駕車的是梅家的一個老供奉。

  老供奉姓黃,名荒涼,微微佝僂著腰,顯得矮小,穿著蓑衣,蓑衣裡面是一件不知漿洗過多少次的破布棉襖。一頭蒼髮亂糟糟如雞窩,斗笠都遮掩不住,給人不修邊幅之感,腰間常年掛著一個青色酒葫。

  

  張一流覺得第一次去火梅山,還是帶一個嚮導比較穩妥,於是就向梅九祖要人。

  梅九祖便去請老友黃荒涼。

  黃荒涼是一位純粹武夫,鐵骨境圓滿,半隻腳踏入真意境,是一個去過火梅山十數次的老礦工,制墨匠人。

  黃荒涼本已退休在家,含飴弄孫,沒有出山的念頭,可一聽梅九祖說是要隨張一流張相公去火梅山,黃荒涼就答應了下來。

  黃荒涼練武練了一輩子,最後悔的就是小時候太頑皮,沒去學堂念書,而是選擇跟隨大哥黃荒武去雁盪山學武。

  武藝小成後下山闖蕩江湖,遇到一位書院士人,邀請他去一座新建的書院擔任書院護衛。

  黃荒涼那時候年輕,又是藝成下山,極度渴望在江湖上闖出一個名聲,再加上他心中對讀書人存有偏見,於是就拒絕了。

  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十多年,黃荒涼成了大乾西南一帶小有名氣的高手。

  黃荒涼順理成章,成家立業,創建了屬於自己的武館。

  一次妖邪禍亂所在府城,黃荒涼為了保護家人與家業,出城作戰。

  正是那一次出戰,讓他看到了一個個慨然赴死的讀書人。

  浩然正氣,直衝九霄。

  竟壓過了武夫狼煙似的血氣。

  純粹武夫無法殺死的妖邪在浩然正氣之下如飛雪遇到了烈陽,逐一消融。

  那一個個帶頭衝鋒,比純粹武夫還要勇猛,還要敢打敢拼的讀書人,第一次刷新了黃荒涼心目中對讀書人的舊有印象。

  讀史的時候,不止一本史書說,是讀書人的脊樑撐起了這片天地。

  在此之前,對這樣的言論,黃荒涼一直嗤之以鼻,認為史書上所寫是讀書人對自己的粉飾,畢竟寫史書的也是讀書人。

  黃荒涼認為只有武夫的脊樑才能撐起天地。

  至於讀書人。

  全都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爺,成天要不是吟詩作對,就是結伴去青樓尋歡。

  手無縛雞之力,紙上談兵,爭權奪利,貪生怕死。

  而那一戰,讓他看到了真正的讀書人,也是那一戰讓他有了追隨一個真正的讀書人創一番事業的念頭。

  然後他就遇到了下山遊歷的梅九祖,兩人一見如故,一起遊歷了十數個國家。

  回到大乾後,黃荒涼將武館交付給開山大弟子,自己攜妻兒來了梅山,擔任梅山一等供奉。

  這一呆就是三十年。

  十年前,梅九祖從一眾競爭者中脫穎而出,坐上梅家家主之位後,他才退隱,回家含飴弄孫。

  黃荒涼收起思緒,解下腰間青色酒葫喝了一口酒。

  聽說張相公也是一個好酒之人,單是這一點,黃荒涼就覺得他與張相公之間應該會有不少話題可聊。

  甲字十一號院中,陸離,顧青山,張慕白,寧仙兒,寧無忌等人圍爐而坐,舉起酒杯,為張一流送行。

  陸離道:「仙卿,此去火梅山,祝你得償所願。」

  「萬事小心,安全第一。」顧青山。

  張慕白道:「仙卿,咱們玉京再見。」

  寧仙兒:「先生,玉京再聚。」

  寧無忌沒說話,一口悶了杯中酒。

  張一流朝眾人拱手道:「諸位,咱們玉京見。」

  張一流掛好酒葫,走出院子,梅三祖捧著一截柳與春符跟在後頭。

  陸離,顧青山,張慕白等人也走了出來,準備送張一流到半山腰的岔路口。

  「黃前輩,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張一流來到馬車前,沖黃荒涼作揖行禮。

  黃荒涼忙下車回禮道:「張相公折煞老頭了,老頭子當不起張相公如此大禮。」

  眼前這位張相公隻身便平定了永寧府蝕腐禍亂,得到七大書院頒發的士人頭銜。

  這等救萬民於水火的儒修名士的禮,豈是他一個快要入土的武夫能受的。

  受了是要折壽的啊!

  張一流沒想到對方反應這麼大,只能先收了禮。

  見張相公收了禮,黃荒涼這才直起身,從馬車座位下取出小凳放好,微微躬身道:「張相公,請上車。」

  張一流略感無奈,也不好拂了老前輩的好意,只能踩著小凳上了馬車。

  化身捧劍童子,捧著一截柳與春符的梅三祖隨後也上了馬車。

  黃荒涼駕車朝半山腰的岔路口駛去,風雪中,陸離一行跟在後頭,徒步而行。

  張一流掀起車簾,沖陸離等人道:「諸位,到這裡就行了,無需再送。」

  「仙卿,一路順風。」

  「玉京再會。」

  黃荒涼駕著馬車,冒著風雪下山。

  馬車的車輪是特製的,能適應北方入冬後頻繁的下雪天。

  一個時辰後,黃荒涼駕車出天河府,沿著官道去往涇陽府。

  車廂里,放置著暖爐。

  梅三祖將一截柳與春符倚著車廂壁放好,從儲物袋裡取出兩個玉米,用木條穿好,放在暖爐邊上烤。

  車廂頂上嵌著一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照的整個車廂恍如白晝。

  張一流從儲物香囊里的取出一本讀書手札,翻書鍊字。

  寒冬里,坐在溫暖的車廂中,聞著烤玉米的香味,翻書鍊字,渴了就喝一口小酒,如此出行,實乃人生一大享受。

  「黃前輩,這一趟去火梅山,時間充足,完全趕得上挖礦之期,你老駕車可以慢一點,不用趕。」

  「好的,張相公。」

  黃荒涼放慢車速,鵝毛大雪簌簌落下,白茫茫一片的天地中,一輛通體紫檀木打造的低調而又奢華的馬車在官道上獨行。

  傍晚時分,張一流一行抵達天河府龍門縣外二十里的龍門驛站。

  張一流掀開車簾,走下馬車:「黃老,我們今夜就在此修息吧。」

  「好的,張相公。」

  黃荒涼將馬車交給驛站小廝,與梅三祖一左一右,走在張一流身邊進入驛站。

  驛站挺大,有三層樓,此刻大廳里坐著不少人。

  有挎刀背劍的江湖人,有趕路的旅客,有經商的商人,有進京趕考的舉子,還有寒冬臘月去異地上任的官員。

  當然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一行八人,皆披甲執戟的執戟衛。

  黃荒涼來到櫃檯:「一間下房,兩間上房。」

  頗有姿色的婦人手捧著個小型銅製暖手爐,「只有下房了。」

  黃荒涼取出一塊梅花令放在櫃檯上。

  婦人一驚,放下暖手爐,小心翼翼的捧起梅花令,辨了真偽後,雙手遞還,改口道:「這位貴客,還有上房,有兩間。」

  邊上一個髯須大漢頓時怒了,拍桌道:「老闆娘,你方才不是說沒有上房了嗎?」

  婦人冷眼道:「你住不住,不住我可以退錢。」

  髯須大漢站起,大聲道:「退錢就退錢,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大兄弟,你第一次來天河府吧,那三人是梅山來的。」一位商人模樣的富態中年人拉住了髯須大漢。

  「天河梅家?」

  「梅花令,只能是天河梅家。」

  「在天河府,各個驛站,客棧,酒樓永遠都會留兩間空置的上房,就是給天河梅家留的。」

  髯須大漢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瞅了那三人一眼。

  老人,小孩,青年。

  行走江湖多年的經驗告訴他,這組人不好惹。

  婦人不耐煩道:「你要退錢就過來。」

  髯須大漢重新落座:「大爺我不退了,大雪天的,天也黑了,我不住驛站還能住哪。」

  張一流笑道:「不是有兩間上房嗎,這位好漢想住上房,就給他一間吧,我們只需一間上房即可。」

  「聽貴客的。」

  婦人笑顏如花,真是個俊俏的郎君,光看著就舒心,若是能一響貪歡……

  「那漢子,貴客讓了一間上房給你,你要不要,要就過來補差價換房間。」

  「要,幹嘛不要。」

  髯須大漢走了過來,抱拳道:「多謝這位公子。」

  張一流回禮道:「出門在外,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好漢無需道謝。」

  「鄭兄,梅山來的,小的與年輕的不知道,那老漢是個高手,鐵骨境以上,我們要不要向他們求助。」

  「虎妖厲害,已滅了我們兩個執戟中隊,若是能得梅山相助,或許可擒殺此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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