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鴿(7)


  關於那天,陸青時很多年後想起來,依舊覺得是個醒不來的噩夢。

  對於普通人來說,那不過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天。

  被政府軍從沙漠裡救回來已經是一天後了,她一睜眼,手背上連著輸液管,赤井涼坐在床頭,清晨的光線隱隱透過帳篷布照進來。

  陸青時闔了一下眸子,腦中出現她被恐怖分子拖走的情形,心如刀絞,猛地翻身而起,自己拔了針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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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井涼攔住她:「陸桑,你幹什麼去?!」。

  「讓開,我要去救她!」陸青時掙扎,然後猛地攥住了他的衣領,雙目赤紅。

  「是朋友就不要攔我!」。

  帳篷外響起腳步聲,一個亞裔軍官和另一個高大的M國軍官一起走了過來。

  守在帳篷外的士兵敬了個軍禮,然後雙雙讓開。

  陸青時放開赤井涼,看著那個亞裔軍官端詳片刻,然後猛地撲了上去,拽住他的衣服。

  「你是中國人對不對,你救救她好不好?求求你了,救救她,她被恐怖分子抓走了,已經一天一夜了,我不敢想她會發生什麼……」。

  女人披頭散髮,眼眶通紅,說著說著就掉下淚來。

  亞裔軍官為之動容,但還是拂開了她的手:「抱歉,陸醫生,我們……不能去救她」。

  「為什麼?!」陸青時頓在原地,猛地拔高了聲音:「難道她不是中國人?!她不是中國軍人?!那天晚上要是沒有她我們全都得死!」。

  軍官年方四十左右,有剛毅的一張國字臉,此刻稍稍斂下眉目,也有些沉痛的表情:「先允許我跟您做個自我介紹,我是多國針對卡拉極端組織聯合作戰指揮部的中方負責人,顧上尉執行的是擊斃卡拉的絕密任務,您也知道中國的外交原則與和平方針,她不能以中國軍人的身份去執行任務,所以……」。

  他頓了一下,說出了讓陸青時更加難以接受的事實。

  「一旦被俘,她只是叛逃的僱傭兵,和任何國家任何地區任何組織無關,我們也……沒有立場去救她」。

  「顧上尉是百步穿楊的神槍手,那一槍她本可以擊中卡拉的頭部」軍官看一眼面前失魂落魄的女人,眼裡有些許惋惜,又有些感慨。

  「但狙擊/步/槍的大口徑子彈……」。

  陸青時一陣天旋地轉,扶住了床,咬牙切齒:「會穿透卡拉再射中我對吧?」。

  看著女人掩面哭泣的樣子,M國軍官也有些不忍:「抱歉女士,我們來晚了,我們的指揮官和一個排的士兵也死在了那場戰役里,顧上尉是英雄,她一個人救了整個小鎮的平民……」。

  陸青時抬手,止住他們的話頭,目呲欲裂,眼白里滲出血絲來:「滾」。

  兩個人沖她微微頷首後又出去,守在門口的士兵也跟上離開了。

  陸青時掀簾出來,找到了養傷的邁克:「帶我去你們的軍械庫」。

  曾經熱鬧的營地已經人去樓空,等待政府軍交接或者新的沙漠/之鷹小隊入駐。

  柵欄邊上倒著幾具燒焦的還沒來得及收斂的屍體,大男孩看一眼,又紅了眼眶,一瘸一拐在前面走著:「這幫該死的納粹!」。

  營地中央的篝火還在冒著煙,他們曾圍在那裡唱過歌跳過舞煮過咖喱。

  那些活潑可愛的士兵們,一夜之間都不見了。

  二樓的走廊盡頭是顧衍之的單人宿舍,在那裡度過的夜晚是沙漠裡為數不多的平淡溫馨。

  她恍惚又能看見清俊的女軍官倚靠在牆上抽菸,她的目光與她遙遙相望。

  陸青時眼底模糊一片。

  「陸,就是這裡了」邁克按下指紋,軍械庫在眼前緩緩打開。

  一股硝煙的厚重味道夾雜著冷肅的殺意撲面而來,這裡陳列了上千件武器,他們的背後都有各國軍方勢力暗地裡支持,各種常見的,不常見的武器自是不缺的。

  她的目光一一掠過它們,想起了顧衍之上次帶她來的時候。

  軍官拎起一把小口徑手/槍遞給她:「用這個」。

  「為什麼?」陸青時還是青睞像她一樣可以百發百中的狙擊/步槍,最不濟的在國內實彈射擊時用過的自動/步槍也行。

  顧衍之走過來,把槍塞進她手裡:「所謂武器,就是為人所用的東西,如果不能熟練地掌握它,再好用的槍也就是一把廢鐵」。

  「你力氣稍有欠缺,但手腕穩定性好,用手/槍在近距離的殺傷力不比自動/步槍小,試試」。

  陸青時走過去,把那把手/槍拿起來,仿佛還能觸摸到她的溫度,明明是冰冷的金屬她卻覺得有了一絲暖意。

  邁克看她表情,已然明白了她想做什麼。

  大男孩激動起來:「陸……」。

  漆黑的槍口對準了他,陸青時已把子彈壓滿:「這世界上誰都可以放棄她,我不能」。

  救的出來就救,救不出來就一起死。

  她早已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打算。

  顧衍之是那麼驕傲的人,寧折不彎,身陷囹圄,受人侮辱,百般折磨,還不如去死。

  她了解她。

  她陪她。

  脫下紅裝換軍裝。

  頭盔,風鏡。

  半指戰術手套。

  作戰靴有些生硬,她還不習慣,微微跺了跺腳,蹲下身繫緊了鞋帶。

  礙事的頭髮散落下來,陸青時站起來目光落到一旁鋒利的匕首上,寒光一閃而過,黑色的髮絲從半空飄落。

  她把剩餘的髮絲用皮筋紮緊整齊地窩進頭盔里,這才覺得神清氣爽。

  最後是防彈衣,她拿起來繞開密集的線頭穿在了身上,白大褂套在了身上做最後的偽裝。

  兜里裝著她的護照和證件。

  邁克身受重傷,被人輕易綁在了椅子上,陸青時拿槍頂著他的腦袋。

  「車鑰匙」。

  「在我兜里」。

  她翻開他胸前的上衣口袋,掏出來一把車鑰匙,見他通紅的眼眶,女人又笑了笑,解開他的束縛。

  「陸,Sir不僅是你的女人,也是我們的長官,其他兄弟都死了,我不能苟活著,好歹讓我跟著你一起去!」。

  男孩激動起來,陸青時按住他:「邁克,你才十八歲,在我的祖國還只是個坐在校園裡讀書的孩子,顧不讓你去一定有她的理由,等戰爭結束,回國吧,再見,邁克」。

  女人起身,把手/槍收進腰上的皮套里,扣緊了白大褂的扣子。

  邁克追出去:「你要去也行,拿著這個」。

  他從自己的耳蝸里取出一粒米般大小的微型通訊器。

  「這是?」。

  「不會被任何金屬探測儀檢測到的納米通訊器,也有定位的功能,Sir的身上也有這個」。

  陸青時接過來,終於露出了一個由衷的笑意:「謝謝」。

  人這一生終是有些迫不得已卻必須去做的事情,就像她救了傅佩琪,就像顧衍之接受了絕密任務,成為「叛逃」的僱傭兵,就像她來到了中東,此時此刻一個人開著車馳騁在沙漠裡。

  從前是顧衍之處處護著她。

  如今輪到她保護她了。

  哪怕前路一去不復返,她也義無反顧。

  衍之,堅持住,等我。

  「說?!誰派你來的?!」幽暗的地下堡壘里,行刑的人赤膊上陣,又是一鞭子狠狠抽到了她身上。

  顧衍之被吊了起來,手腳都拴著拇指粗的鐵鏈,她被打得皮開肉綻,奄奄一息。

  那幫人幫她清理了傷口,又撒了鹽水上去,她從喉嚨里發出哀嚎,卻也僅此而已。

  滾燙的烙鐵烙在了身上,一股毛髮燒焦的味道瀰漫了出來,她咬著牙昏死過去,卻也沒有吐露半個字。

  「Sir,這人的骨頭是真的硬」。

  行刑的大漢滿頭大汗,都有些累了,她連一個字都沒說。

  卡拉坐在椅子裡抽著雪茄,把菸頭燙在了她的肩膀上,神色晦暗莫辯。

  「要不,弟兄們給她玩點新鮮的,反正都是女人」。

  有人舔舔唇,急不可耐。

  卡拉大笑,抬起她的臉仔細端詳著:「跟男人一樣你們也有興趣?」。

  「女人操/過,女軍人還真沒有」。

  一幫子畜生眼裡露出淫/邪的光。

  卡拉鬆手,拍了拍她的臉,揪住頭髮,把人拽起來:「把人弄醒」。

  一個嘍囉拎著一桶冰水走過來,正欲潑上去,有人跑進了審訊室:「Sir不好了,有個女人闖了進來打傷了我們不少兄弟!」。

  卡拉拿起槍,大踏步走了出去:「走,去看看」。

  「我以為中國人都是很識時務的,女士,你是來送死的嗎?」。

  卡拉的額頭包裹上了重重紗布,他身材中等,絡腮鬍,貌不驚人,擱人堆里找都找不見的那種,卻是心狠手辣的恐怖分子。

  那雙眼睛裡冷漠、殘忍、嗜殺,仿佛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掛懷,除了……

  陸青時鬆開手裡挾持的人質:「不,我是來救巴爾的」。

  卡拉扔掉菸頭,上下打量著她身上的白大褂,神色變得有些癲狂起來。

  「女士,我希望你不要騙我,否則不光是你,你的同伴也會……」。

  陸青時把槍放下,從兜里掏出證件遞過去:「我叫陸青時,中國醫生,你們可以去查一查」。

  卡拉揮了下手,圍著她的人也把槍放下了,有嘍囉搶過她手裡的護照,遞給他。

  卡拉看一眼,吩咐人去查,不多時一個IPad放到了自己手上。

  照片上的女醫生和面前的人如出一轍,碩大的標題寫著「中國醫療界的神話」。

  「你想要什麼?」。

  「我治好你弟弟,你放我們走」。

  卡拉想了一會兒:「成交」。

  有士兵攔住她搜身,陸青時直接抬手一槍幹掉一個,溫熱的血濺到了臉上。

  醫生的手微微顫抖著,不太明顯的喉頭上下滾動,即使殺的是恐怖分子,她還是心有餘悸。

  救人的手變成殺人的手。

  她想,自己一定會下地獄的。

  陸青時咽了咽口水:「我只是一個弱女子,你的士兵欲對我圖謀不軌」。

  在自己的老巢里,這個堡壘四面不透風,被兩米的高牆團團圍了起來,外圍還有瞭望台和哨塔。

  她插翅也難飛。

  某種情況下來說,卡拉是個自大的男人。

  他一腳踹向了身旁的嘍囉:「都他媽的把槍給我收起來!」。

  說是手術室,其實也就是乾淨一點的屋子,簡單擺了操作台,無影燈,一台呼吸機,幾個氧氣瓶,還有血液透析儀,這些天巴爾就是靠這個維持基本的生命體徵。

  陸青時看過檢查報告後,又深深看了一眼這個叫巴爾的年輕人,和他的兄長一樣,其貌不揚,卻也是中東地區最大極端組織的頭目之一。

  她無法用簡單對待病患的眼光來看待他。

  一想到要為這樣的人做手術,她就止不住地犯噁心。

  她甚至覺得,自己不配當醫生,救了他一個人卻有更多的人遇害。

  如果顧衍之在,她一定會恨她的。

  但她管不了那麼多了,這是她唯一的籌碼。

  進入這間手術室會通過一道金屬屏蔽門,機器並沒有響,卡拉知道她身上沒有攜帶武器,唯一的槍也在剛剛被收繳了。

  「躺在病床上的是我的弟弟,巴爾,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是我的好兄弟,我們一起長大,一起對抗這個陳舊而腐朽的世界,一起讓更多的人通向永生,讓顛沛流離的難民加入我們,給他們武器彈藥也給他們糧食,給他們棲身之所,也給他們女人……」

  陸青時不耐煩聽他的長篇大論:「我要見到她,確認她的安全,我再做手術」。

  「你認為你有什麼資格跟我們談條件?」卡拉的槍口對準了她。

  陸青時不躲不避,眼神堅毅:「殺了我這個世界上沒人能救他」。

  「女士,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完全可以用那位女軍官的性命來要挾你,她為了你沒有沖我射出那致命的一槍,你為了她一個人跑來這裡,你們……」。

  她抬頭,抿緊了唇角,替他扣下扳機,眼裡都是無怨無悔。

  「她是我的女人,你可以這樣做,但我保證,您只能得到兩具屍體」。

  她手往床上一指:「不,是三具」。

  卡拉收了槍,她知道他並沒有被說服,只是狂妄自大,認為她並沒有力量逃出這裡。

  「來人,帶她去見那個女軍官」。

  陸青時捏緊了袖子,總有一天,她會讓卡拉為他的狂妄而付出代價。

  地牢里潮濕、陰暗。

  一隻老鼠爬過她的靴面。

  一窩蟑螂受驚從草垛里四散跑了出來。

  天花板上滴下腥臭的水。

  腳下踩著的不知是什麼東西,或許是稻草,又或者是人類或牲畜的排泄物。

  陸青時在電視上見過的豬圈都比這乾淨。

  她跟著領頭的嘍囉走過去,躺在監牢里的人目光呆滯無神,暴露在外的傷口裡有白花花還在蠕動的蛆。

  這裡關押的白人、黑人、亞裔……什麼人都都有,甚至還有小孩子供他們取樂。

  她聽見一個小男孩撕心裂肺喊:「Help!」。

  隨即是男人的低/喘夾雜著咒罵聲,逐漸悄無聲息。

  光是看著,陸青時就咬碎了一口銀牙,她恨不得把這些人生吞活剝了。

  同樣都是生而為人,他們怎麼就可以這麼殘忍?

  她盯著前面帶路人的脖子,蠢蠢欲動。

  「到了」。

  他頓住腳步。

  陸青時撲在了柵欄上,伸長了手臂去夠她:「顧衍之,顧衍之,醒醒……」。

  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無論是剛剛和恐怖分子談判時,還是殺人的時候,倔強的醫生始終都沒有哭,直到見到遍體鱗傷的她,眼淚就像開了閘的洪水一般洶湧而出。

  「你們對她做了什麼?!滾蛋!禽獸!畜生!fuck!」。

  情急之下她什麼話都罵,反而逗的那些人笑起來,有人替她打開了牢門,陸青時撲進去,跪倒在她身邊。

  「顧衍之……」她輕輕捧起她的腦袋,去吻她滿是髒污的臉。

  還能察覺到微弱的鼻息,她還活著。

  這讓陸青時又哭又笑。

  她把人抱進懷裡,隔著鐵鏈撫摸她瘦骨嶙峋的脊背,又摸摸她的腦袋,滾燙的淚水落進頸窩裡。

  她在她耳邊用中文輕輕說:「衍之,等著我,等我帶你回家」。

  被嚴刑拷打的時候她有無數次想過自盡,但每次這個念頭只在腦海里轉了一轉,她就又會想起她的臉,她的笑容,她的體溫,想起遠在祖國的那兩隻寵物。

  想起她曾對她許下的美好未來。

  一貓一狗,換一個大房子,再要一個混血寶寶。

  就是這些念頭支撐著她挨過一輪又一輪的嚴刑拷打與精神折磨,支撐著她活下去。

  在被俘的那一刻,作為軍人的顧衍之就已經死了。

  現在活著的,只是普通人顧衍之,想和她有美好未來的顧衍之。

  哪怕只要有一口氣在,只要那些人不真的弄死她,她就會咬著牙堅持下去,拼著這一副破敗的皮囊也要出去見她最後一面再死。

  從很久以前開始,陸青時就是她的求生欲了。

  這次,也不例外。

  再次醒來,不再是陰暗潮濕的牢房,她躺在了病床上,還蓋著被子,手腳仍被鐵鏈束縛住,但床邊竟然還放了一杯水。

  她盯著看了半晌,猛地從床上扎了起來,鐵鏈嘩啦作響,她就像一頭困獸一般徒勞地掙扎著。

  手腕被磨破了皮,腳上全是血泡,沙啞的嗓子從喉嚨里發出了絕望的嘶吼。

  她知道,她來過了。

  否則她不會有這種待遇。

  幾個嘍囉走進來,手裡拿著槍,把一團破棉絮塞進了她嘴裡,鐵鏈從床邊解開,拉在了手裡,幾個彪形大漢拖著她亦步亦趨。

  這是卡拉最喜歡的節目之一。

  欣賞人類的脆弱與無助。

  陸青時在下面做手術,他在上面看著,手裡夾著雪茄,嘍囉替他點燃。

  他深吸了一口,替自己把伏特加斟滿。

  「你的女人真是一位出色的外科醫生,不是嗎?」。

  顧衍之被人按著跪在地上,跪在他的腳下,眼睜睜透過櫥窗看著她違背了職業道德,違背了醫者仁心,違背了道義準則,為巴爾做手術,為全人類的渣滓做手術。

  她的內心該有多痛,她該經過了多少掙扎才來到了這裡?

  看著她通紅的眼眶,一絲不苟的動作,她的心也在滴血。

  顧衍之知道,她是為了她。

  她絕望地哭嚎,想要求她住手,想讓她滾,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嘴裡逐漸品嘗出了血腥味,顧衍之的指尖深深扣進了泥地里,指甲翻開,鮮血淋漓。

  卡拉察覺不對,一腳踹了過去,她倒在地上大口喘息,嘴裡塞著的棉絮已被鮮血浸濕。

  一個嘍囉一槍托砸下去,頭上鮮血直流,她又被人用鐵鏈拖回了剛才過來的房間裡。

  七個小時之後,手術順利結束。

  旁邊觀摩的助手是卡拉的人,跑去報告了他,男人鼓著掌走進了手術室。

  「女士,您真是太棒了,除了那個特種兵外,我都要愛上您了」。

  陸青時放下手術刀,面不改色:「我們可以走了嗎?」。

  「巴爾什麼時候能醒?」。

  「麻藥過了就能醒了」。

  男人使一個眼色,幾個嘍囉團團圍住了她:「那很抱歉,要您待到那個時候了」。

  陸青時指尖捏著一把薄薄的刀片,對準了巴爾的頸動脈:「都別動,我怎麼知道您守不守信用」。

  「在這之前您可以一直待在這裡,但是如果巴爾有什麼不測的話——」。

  他揮了揮手,幾個嘍囉押著昏迷的顧衍之走進來,把槍抵上了她的喉嚨。

  「她也會死,女士,我希望您聰明點」。

  陸青時站在床邊,把雪亮的刀鋒收進袖子裡。

  「好,等他醒來,巴爾交給你,我帶她走」。

  這註定是漫長的十二小時,陸青時一個人蜷縮在手術室里,守著這名名叫巴爾的恐怖分子。

  她也曾試圖用耳蝸里的微型通訊器跟她聯絡,但都沒有回音,不知道是被收繳了,還是她一直在昏迷著。

  她有沒有再受到嚴刑拷打,有沒有再被折磨?

  她知道卡拉不是那種會說話算話的人,但她需要一些時間來保存體力,她也準備了最後的殺手鐧。

  如果實在不行,她會選擇同歸於盡。

  就在這種忐忑不安的氛圍下,黎明來了。

  巴爾的生命體徵各項數值都在升高,有隱隱甦醒的跡象,陸青時站了起來。

  有人去報告卡拉,他帶著一幫子人嘩啦一下出現在門口。

  陸青時拿刀抵著巴爾的脖子:「先放了我的人」。

  卡拉看見病床上的弟弟吃力地睜開了眼睛,他有些激動,再看見她手裡雪亮的刀鋒,神色有些癲狂起來。

  「女士,放下刀,我會讓你見到她的」。

  顧衍之被人拖了過來,手腳都拴著鐐銬,渾身上下軟得跟一攤泥一樣,傷痕累累,沒有一寸好皮膚。

  她心疼極了,瞬間就紅了眼眶:「顧衍之!」。

  她叫她的名字,也沒人答應,卡拉的嘍囉把人扶起來:「絕食了,自己暈過去的,我們可沒對她做什麼」。

  「你們這幫混蛋!」因為恨意,她渾身顫抖,恨不得撲上去把他們剝皮拆骨,但看著昏迷不醒的顧衍之,她知道,自己還有更應該完成的事。

  卡拉看她手腕在晃,生怕那刀片戳到弟弟脖子上,踹了一腳說話那嘍囉。

  「還不快把人還給她,你們想讓巴爾死嗎?!」

  那人拖著顧衍之一步步挪過來,陸青時咽了咽口水,鋒利的刀片也劃傷了她的掌心,已不知是血還是汗,一片黏膩。

  嘍囉把顧衍之扔死狗一樣摜在了地上,她顧不得太多,撲了上去察看著她的狀況,再抬頭的時候,黑漆漆的槍口齊齊對準了她。

  她就知道卡拉不會這麼輕易讓她走。

  醫生低著頭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下一刻猛地扯開了白大褂,防彈背心上掛著的滿滿都是炸/藥包,紅光閃爍,數字跳動著,催命符一般。

  她猛地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幾步,幾個恐怖分子滿面驚恐地往後退。

  她的身上綁滿了炸/藥包,一旦爆炸的話,不光是她,這裡的一切也都會灰飛煙滅。

  陸青時笑起來,明明是很好看的一張臉,明明穿著白大褂,卻莫名讓人覺得脊背發寒。

  卡拉看見她的身後張開了黑色的羽翼,仿佛墮落的天使。

  她神色癲狂,雙目赤紅:「來啊,開槍啊!不就是自殺式襲擊嗎?!這不是你們經常使用的手段嗎?!開槍啊!打死我啊!」。

  她陰毒的目光隔著人群猶如跗骨之蛆般黏著在了卡拉身上,仿佛下一刻就會穿過人群衝過來抱著他一起下地獄。

  極端組織頭目額角滑落一滴冷汗。

  他揮了揮手,自己先往後退,其他人讓開了一條路。

  陸青時從地上扶起顧衍之,把她架上了自己的脖子,用繃帶把她和自己牢牢纏繞在一起,她的腦袋耷拉在她肩膀上,微微偏頭就能察覺到她微弱的呼吸。

  陸青時熱淚盈眶,她一邊哭一邊走。

  她長長的腿拖在地上。

  她比她高比她重。

  她是背不起她的。

  她每走一步,雙腿都在打顫,額角都有冷汗滑落。

  她沒有武器,她自己就是武器。

  她把她的手圈在自己腰間,一步一挪,拖著她往外走去。

  她不能停下來。

  她越過了那些漆黑的槍口,越過了卡拉的臉。

  走過了冗長而黑暗的通道,她帶著她走向光明。

  每走一步都有汗水混合著淚水灑落。

  她憑藉著意志力,硬生生扛著身高體重遠超自己的女軍人,走出了敵巢。

  她只是說:「顧衍之,我們回家,回家了」。

  朝陽升起來,遠處的沙丘連綿起伏。

  陸青時眯了眯眼,感覺到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她把人往上拖了拖,沉重的分量壓彎了她的腰。

  醫生偏過頭去親她的臉,淚流滿面:「衍之,堅持住,我們很快就能到家了,我再也不離開你了,你也不要離開我,漢堡……漢堡和薯條還在等我們回去……你不是想買大房子嗎?買,買,多少錢我們都買,你不是想生混血寶寶嗎?我生,生,等我們回去就生,堅持住,顧衍之!」。

  女人尖利的哭聲似乎拉回了一絲她的神智,她到底是捨不得她流淚的。

  她一隻腳踏進閻王殿裡都能被她拉回來。

  只要她一哭她就沒轍。

  微弱的女軍官咳了兩聲,氣若遊絲:「你……怎麼來了?」。

  「我來……來帶你回家」。

  她仿佛記起了從前很多個夜晚,她等她下班的夜晚。

  她開著車去消防隊門口等她的夜晚。

  她把溫熱的奶茶遞進她手裡的夜晚。

  她牽起她的手的夜晚。

  「我們……回家」。

  她如是說,神智尚未清明,卻也有意識地想從她背上下來。

  她怕壓著她。

  陸青時把人抱緊,只覺得胸腔又酸又澀,也不知道哪來的力量,她又慢慢站了起來,雙腿打顫,堅定地拖著她往前挪去。

  她不怕了。

  她從未覺得這麼勇敢過。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帶著她回家。

  眼看著即將走出空地,卡拉按下通訊器,吩咐瞭望台上的嘍囉射擊。

  一聲槍響,陸青時下意識甩開她,卻沒料到有人沖在了她身前,他就像是從天而降的士兵一樣,牢牢護住了她。

  血霧在她眼前飛濺,邁克護著她們,拖著她們跑,以肉身做盾牌,擋住了四面八方射來的子彈。

  可愛的白人大男孩唇角不停溢出血絲,他死死抓著陸青時的衣服,不讓子彈打到她。

  他的兩條腿已經彎曲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他用盡全部力氣剪斷了她身上炸/藥包的引線,這玩意兒是他做的,他知道該怎麼解。

  陸青時愣愣看著他淚流滿面,他們倒在瞭望塔下面,幾步之遙的地方外是大門。

  只要衝出了那扇門,她們就安全了。

  大男孩金髮上都是血跡,他解了她的炸藥包,把自己的防彈衣遞給她。

  邁克看著趴在醫生肩頭昏迷不醒的顧衍之,嘴角有了一絲解脫的笑意。

  他把手舉到太陽穴,敬了人生中的最後一個軍禮:「Sir,白頭鷹任務完成,可以去見其他弟兄們了……」。

  她看見他唇角溢出混合著內臟碎片的血液,她看見他顫顫巍巍站了起來,拉響了自己身上的手/雷,撲向了人堆里,把一個恐怖分子死死摁在了懷裡。

  以一個爆破手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短暫卻絢爛的一生。

  陸青時把邁克的防彈衣穿在了顧衍之的身上,她拖著她沒命狂奔,一次又一次摔倒在沙漠裡。

  一次又一次爬起來。

  鮮血染紅了她的白大褂。

  她中彈了。

  但她感覺不到疼痛。

  她眼中只有她的笑容。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這個世界不會永遠黑暗,如果有一瞬間你覺得黑暗的話,一定是沒有找到屬於自己的煙火」。

  她終於讀懂了她想說的話。

  生命必須要有縫隙,光才能照得進來。

  顧衍之就是點亮她整片星空的人。

  是她把她從過去的泥潭裡拖了出來。

  是她讓她明白了真正的愛情是什麼樣子的。

  是救贖,是希望,是光。

  是從刻骨銘心到至死不渝。

  遠處隱隱有悍馬開足馬力疾馳過來,子彈打在車身上乒桌球乓。

  沙鷹看見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

  陸青時拉開車門,把人塞進去。

  一發火箭/炮落在車身附近,玻璃應聲而碎,陸青時被衝擊波掀翻,沙鷹替她打開車門。

  「你快上來!」。

  追兵腳步聲漸近,陸青時扒上車門,去拿后座里的槍,然後又踉踉蹌蹌甩上車門。

  她咬牙切齒,血絲從唇角滲出來:「快走!」。

  又是一發迫擊/炮落在附近,她也開了槍,倉促之中她只是回頭看了一眼。

  沙鷹與她交換著視線,微微點了點頭,咬牙踩下油門,絕塵而去。

  一幫子恐怖分子蜂擁而至,機/槍吞吐著火舌,陸青時猶如斷了線的風箏倒在了沙漠裡。

  茫茫黃沙吹過去,掩蓋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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