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蕭伯納說,人生有兩齣悲劇,一出是萬念俱灰,另一出是躊躇滿志。

  安妮總覺得,自己的人生在冥冥之中即將從一個悲劇倒向另一個悲劇,可她卻並不為此感到害怕。老實說,她還有些享受這樣的刺激變化。

  她現在想要大幹一場——前提是她必須先把眼前的事情解決,羅辛斯莊園在男主人去世後,第一次承辦這樣大型的社交活動,必須萬無一失。而她,正如凱薩琳夫人所暗示的那樣,無論她本質如何,至少在表面上,她必須是一個淑女——然後她才能再去考慮她那些錢途無限的小事業。

  安妮曾經想過完全把兩個身份隔離開來,可是,無論是哪個身份,她都是她。她不可能將自己的靈魂割裂,那是瘋子會做的事情。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一個瘋子,安妮告訴自己,她必須學會平衡。

  凱薩琳夫人沒有在整個莊園的僕人面前宣布這場社交會由安妮來負責,可是所有人都通過寶麗的事件明白了,德·包爾小姐已經開始逐漸接過凱薩琳夫人的「權杖」。也許有一天,羅辛斯莊園也會再現曾經的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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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妮連夜起草了莊園的新規則,安排了早晚班接替的模式,除了主人的貼身僕人,其餘的女僕男僕都收到了重新分配工作時間的通知。同時,她還考慮實行「責任制度」。姜金生太太無法獨自一人對幾十個僕人事無巨細地監督,如果寶麗有同組的夥伴監督和競爭,興許就不會把分派的命令當做耳旁風。

  這樣的安排激起了暗流涌動,僕人們竊竊私語著想和要好的「同事們」組成小團體,也許單純想和熟人一起幹活,也許是為了互相包庇。安妮看在眼裡,又模仿公司不同部門的獎懲機制——讓她們自己互相算計吧。

  「這樣的做法實在不利於僕人們對主家的忠誠!德·包爾小姐!僕人們應該萬眾一心,齊齊地朝一個方向努力,而不是……而不是相互爭鬥!」姜金生太太簡直覺得小姐瘋了,這樣的管理模式顛覆了她的認知。

  「不會更糟糕了,不是嗎?」德·包爾小姐寫完最後一張邀請函,輕輕地吹氣,加快墨水幹掉的速度,「你瞧,至少現在牆壁上的燭台乾乾淨淨,不會等燭淚垂到了地上還沒有人去清理;地上也沒有惱人的薄冰;那些客房也已經打掃地乾乾淨淨——在我預計的期限之前!」

  安妮看了一眼餐桌上的花瓶,新鮮的保加利亞玫瑰即便在隆冬還散發著迷人的馨香。這是她在漢斯福村上買下的一個坍塌破樓里搭建的暖房的成果,很是喜人。

  姜金生太太啞口無言,安妮說的話是事實。

  「好了,我現在要去漢斯福寄信,有什麼事情回來再說。」安妮站起了身,她身後的杜麗機靈地收齊桌上的散落著剛剛晾乾的邀請函和信封,姜金生太太想說信只需要副管家威爾遜先生去村上採買時順帶寄出就行,但是看她一幅早已規劃好的樣子,只好服侍她回到房間,換上了便於出行的厚重衣裙。

  安妮向來把任何長途步行的機會都當做鍛鍊。

  當安妮走到了大門口時,姜金生太太望了望遠處的天際,說道:「坐馬車去吧,德·包爾小姐。恐怕你們還沒有看到漢斯福教堂的十字架,雪就已經下下來了。」

  安妮也望了望天,卻什麼也看不出來。

  她沒有拒絕管家太太的好意,點了點頭。姜金生太太立刻派人通知馬棚,在等待車夫道森時,杜麗也換好了衣服,提著一個巨大的羊皮紙包從樓梯上緩緩下來,在她的身後,跟了一條小尾巴。

  在看到安妮的視線時,喬治安娜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我聽杜麗說了,你要去漢斯福村上寄信,我也想去!我都快悶死啦,哥哥還是像在彭伯里莊園時那樣,天天在書房裡寫信看書。啊!他今天倒是出門了,我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我可不想呆在書房,他總要我坐在那裡看書,可是我連字都不認識呢!他要教我認字,可我都幾乎聽不懂他的話……」喬治安娜絮絮叨叨地抱怨著,達西是一個才華橫溢的人,卻不是一個好老師,「我的腿都已經好得差不多啦,只是扭傷而已,這幾天可把我憋壞了……」

  安妮作出了一個無奈的表情:「你既然都這樣說了,我難道還能把你關在屋子裡?不過我先說好,漢斯福可不是什麼好玩的地方,你也許會失望的。」正好她今天打算坐車,否則她絕對不會放心讓喬治安娜和她一起走過去。

  喬治安娜毫不在意,歡呼一聲,在斗篷厚重的白色絨毛間,她的小臉興奮地泛起了淡淡紅暈。

  此時,道森套好了馬車,驅車在大門前緩緩停下。他跳下了馬車,向小姐們行了個禮後,打開了車廂的大門,一個小黑影沖了出來,直直朝安妮跑來。

  姜金生太太驚叫一聲,嚇得連連後退。那小黑影卻在撞上安妮的那一刻,一個急剎車,在地上打了個滾,接著搖起了尾巴,從地上爬了起來,圍在安妮的腳邊蹭來蹭去,時不時翻起柔軟的肚皮。

  「芬里爾!」喬治安娜叫道,她吃力地蹲下身——斗篷實在太厚重了——抓住了他的毛茸茸的尾巴,想要抱起他。芬里爾大叫一聲,手足無措地掙扎著,又想跑、又怕蹬傷了這個傻乎乎的人類幼崽。喬治安娜只當他在跟自己玩鬧,咯咯地笑著,卻抱地更緊了。

  安妮好笑地把芬里爾拯救了出來,他聞到了主人的氣味、感受到了主人的溫度,很快就安靜了下來。喬治安娜看著他乖巧地窩在安妮的懷裡,又羨慕又憧憬地想要伸手摸一摸他烏黑油亮的皮毛。芬里爾的眼睛瞬間睜大,在安妮的懷裡轉了個圈,把屁股對著喬治安娜。

  喬治安娜失望極了,這狗簡直就像是一隻傲嬌的貓!

  「上車吧,再過會兒就太晚了,臨近聖誕節,郵局也提早了關門的時間。」安妮假裝沒有看到喬治安娜渴望的眼神,讓杜麗把她抱上了馬車,自己也抱著芬里爾鑽了進去。

  馬車緩緩駛離了羅辛斯莊園,安妮忽然感到了什麼,回頭望去,小書房的窗口似乎有一個人影正佇立在那兒。

  漢斯福之行果然並不像喬治安娜想像的那樣妙趣橫生。一行人在郵局耽擱了很長時間,這次要寄的信件實在太多,她必須一個一個和老闆核對清楚,避免搞出送錯信的烏龍。

  這也是安妮不放心把這個任務交給威爾遜先生的原因,威爾遜先生年紀大了,雖然很有威望,但他卻染上了好賭的毛病。安妮曾經一次「變裝」時,在賭場的後屋看見過他滿臉潮紅、砸著手中的牌失去理智的樣子,那時,凱薩琳夫人讓他取回的信件亂七八糟地隨意扔在牌桌上。

  喬治安娜捧著老闆送的一杯熱茶,坐在櫃檯旁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她總是愛在茶里放上許多牛奶和糖,可是安妮不放心讓她在外面吃這些。

  離開時,老闆喊住了她。

  「德·包爾小姐,這裡有一封寄給您母親的信。」說著,他從櫃檯里拿出了一個木盒,打開後,裡面是一封信件,信封上蓋著滿滿的郵戳,可以看出,它經歷了漂洋過海和無數次轉寄。

  安妮驚訝地挑了挑眉,問道:「既然是寄給我母親的信,怎麼沒有送到莊園裡來?」羅辛斯莊園在肯特郡地位極高,從前都是有專員送信到大門口的。

  「如果收信人是凱薩琳·德·包爾夫人的話,我一定早早地送到了,德·包爾小姐。」老闆的話讓安妮摸不著頭腦。

  她接過了那信,翻來覆去地打量著,發現收信人的名字是凱薩琳·費茨威廉小姐。

  可問題是,凱薩琳夫人的名字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登記改為凱薩琳·費茨威廉·德·包爾。寄信人居然還用二十幾年前的稱呼……

  「為了確認漢斯福只有這一位凱薩琳·費茨威廉,我耗費了些時日。」老闆殷勤地解釋道。

  安妮心中的百轉千回沒有表現在臉上,她客氣地道了聲謝,將信放在了斗篷里的裙子口袋裡。杜麗則向老闆詢問收信的費用,安妮轉過身來,告訴喬治安娜,她們的購物時光開始了。

  喬治安娜早就等著這句話了,將杯子放在了吧檯上,正要從凳子上跳下來,被安妮抱住了。她的腿傷剛好,可不能大意。

  杜麗付完了錢,悄悄在安妮的耳邊報了一個數,安妮訝異地做出了一個心痛的表情。

  外面果然已經下起了小雪。

  喬治安娜的眼睛亮晶晶地,伸出了手想要接住雪花,可是雪還沒有落在她的手上,就化成了小小的水霧,只留下了一點點潮濕的跡象。

  她們披著斗篷,蓋住了頭頂和全身。如同安妮之前打過的預防針那樣,這並不是什麼有趣的經歷。漢斯福村的人們一看到她們的皮草斗篷和馬車上的族徽,紛紛露出了各種神態。

  身旁經過的年輕女人和女孩們或是羨慕、或是敬畏地看著她們;年長的婦人坐在家門口,裹著厚實卻破舊的衣服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織毛衣,看向她們的眼神既有憐憫、也有嫉妒。倒是有兩個乞兒膽大地湊到了跟前,向滿眼好奇的喬治安娜乞討,喬治安娜被那雙黑乎乎的手和黑乎乎的臉嚇得說不出話,緊緊地抓著安妮的手。

  芬里爾大聲地咆哮著,安妮的冷臉和漠視的態度嚇走了不懷好意的人,杜麗默契地轉身用一些零錢打發了他們。

  經過千辛萬苦,她們終於穿過了不友好的居民區,來到了「商業街」上,喬治安娜立刻拉著安妮走進了第一家店面,也不管這家店究竟在賣什麼。

  「歡迎光臨,需要什麼自己看,我不負責幫你們找。」懶洋洋的聲音從壁爐前傳來,安妮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說道,「我是來取預訂的書的,隆美爾先生。」

  來人抽菸的動作猛地一頓,受到了驚嚇般爆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站了起來,轉過身,蒼白的臉上因為咳嗽變得通紅。

  「喔!是你!」隆美爾眯起了眼睛,忽然大步向前,彎下了腰,臉對著安妮的臉仔細打量著。喬治安娜嚇壞了,不知怎麼的,居然有了巨大的勇氣,一腳踹在了來人的膝蓋上。

  隆美爾一時沒有察覺,竟然被她踹得踉蹌了幾步。

  「啊!很好!這力道真是棒極了!我敢說,達西小姐以後定不會被那些臭小子欺負!我很榮幸為您效勞。」隆美爾這會兒又紳士般地行了一個禮,絲毫沒有生氣,臉上掛著愉悅的笑容。喬治安娜看著他的臉,一時無語。

  安妮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別故弄玄虛了,我找你預訂了書,你不會忘記了吧?」

  「當然……沒有!」隆美爾停頓了一會兒,看了一眼喬治安娜後,對安妮說道,「請跟我去裡屋的倉庫拿,德·包爾小姐,那些書我才不會擺在顯眼的地方。」

  喬治安娜看了看這倆人,忽然說:「原來你們是熟人啊。」

  「對,熟人。」隆美爾笑眯眯地說。

  喬治安娜好像明白了什麼似的,理解地點了點頭,肉嘟嘟的臉上露出了原來如此的神態。安妮忍俊不禁,吩咐杜麗陪著達西小姐坐在書店窗戶旁邊的桌子旁邊等待片刻。隆美爾變戲法似的從櫃檯後面取出了一份剛烤出來的小餅乾和一壺熱茶,放在了桌子上。接著,安妮就跟著那個怪異的書店店長,走進了黑洞洞的裡屋。

  喬治安娜在吃完第三塊小餅乾時,聽到了旁邊的窗戶傳來了咚咚咚的敲擊的聲音。

  「哥哥!」喬治安娜驚喜地大叫,達西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動作,很快就經過窗戶,從書店大門走了進來。

  此時,安妮恰好捧著一堆書,一邊和隆美爾店長說話,一邊從裡屋走了出來。

  二人看到對方時,均是一愣。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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