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這個夜晚,狂風大作,樹枝和樹葉在風中摩挲顫抖的恐怖聲音從窗戶的縫隙中無孔不入地鑽了進來。

  安妮靠在窗邊,看著樓下費茨威廉伯爵府前的馬車一輛接著一輛搖搖晃晃地離開,馬車上的風燈劇烈地搖晃著,伴隨著女士們的驚呼和抱怨。

  儘管大風打斷了整個茶話會,夫人和小姐們也不願意在伯爵府叨擾留住。她們家中派來了馬車和僕人,在風雨略微小一些時,將她們接上了馬車,慌亂又不失秩序地踏上了返程。

  「班納特小姐們家中還沒有派人過來?」安妮看著最後一輛馬車離去了,卻沒有看見兩位小姐離開的身影,低聲問道。

  「沒有,伯爵夫人要她們留下來,已經派人將隔壁的房間收拾出來了。」

  

  杜麗一邊關上了房門,一邊說著話走了進來。

  「可是班納特小姐們還在樓下,我剛剛看到她們在門房那裡晃過。」杜麗補充道。

  安妮點了點頭。看到別人都已經回家了,她們當然也想家裡人。可是外面的風雨太大,也許班納特先生和夫人沒有辦法派車過來,畢竟她們家在朗博恩,而加德納家畢竟只是個普通商人,興許連車都沒有……

  「那就請她們住下吧,讓僕人留意著,等風雨再小一些,去加德納府上送一封信。」安妮說完,拉上了窗簾,回頭對杜麗命令道,「替我換一身衣服,該是晚餐的時間了。」

  杜麗默契地從衣櫃裡捧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裙子和首飾。伯爵府的規矩向來比在羅辛斯時更加嚴格,散步時該穿什麼、用餐時該穿什麼、待客時該穿什麼都有嚴苛的規矩,一天換上幾次衣服根本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杜麗正在替她梳頭時,安妮忽然問道:「找個時間去告訴小古力,要他告訴史密斯先生,做好準備,菲尼克斯擴張版圖的機會來了。」

  「您要……買下戴維斯紡織廠?」

  杜麗低呼,手不由自主地鬆了下來,順滑而長的捲髮落在了安妮的肩膀上。

  杜麗慌忙將她的長髮再次挽上,說道:「那戴維斯經歷了這次大火和大風,恐怕什麼都不會剩下……小姐,您何必要接手這樣一個燙手的火碳呢?」

  不光什麼都不會剩下,甚至還可能將受傷殘疾的工人都……變成自己的責任。

  安妮遲遲沒有說話。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尤顯稚嫩的臉上毫無表情。事實上,她剛才也有一瞬間的後悔。那些殘破的機器和化為灰燼的布匹對於她而言不過是帳戶上數字的變化,而那些殘破的工人……或死或傷,都是最難面對的。

  『可單純從擴張版圖來看,沒有比直接接手一個擁有大量訂單、古老名聲和大片空地的岌岌可危的紡織廠更適合的了。』

  更何況,她的「寬容」和「仁慈」還能為菲尼克斯增添不菲的價值。

  菲尼克斯自此將不再是一個紡織業重蠻橫的掠奪者,而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慈善家、領頭者。它將不僅在夫人和小姐中積攢聲望,還能化那些紡織廠的敵意為欽佩和讚美。

  那麼,救下那些可憐的工人不過是順帶的事情。

  安妮心安理得地點了點頭——如伯爵和隆美爾判斷地那樣,作為商人,她總是太過仁慈。可安妮卻覺得,倘若能有兩全其美的法子,不用遭到上帝和良心的譴責,那不是更好嗎?

  「收購戴維斯紡織廠利大於弊。」安妮冷聲說道,她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讓它隨意地披在肩上卻也不顯凌亂隨意。

  安妮站了起來,一邊朝門外走去,一邊說到:「不過,該在什麼時候收購、用什麼方法收購,我想史密斯先生自有判斷。」

  杜麗微微一愣,不稍片刻就瞭然了。

  精明的史密斯先生一定會在戴維斯絕望至極時,化身天使降臨。

  費茨威廉伯爵府的晚餐不比鄉下人家的隨意,前菜、湯、正餐、甜點……一道一道盡然有序。班納特姐妹們作為客人和安妮坐在了同一邊,安妮坐在伯爵手邊的位置,對面就是伯爵夫人,而兩位客人小姐卻正對兩位年輕費茨威廉先生。

  伯爵夫人說起了白天的茶話會,她對於沒能留下各家的夫人和小姐們還是耿耿於懷。

  「這是很失禮的,竟然讓她們在這樣的暴雨和狂風中狼狽地回家。」伯爵夫人放下了葡萄酒杯,手絹輕巧地在唇邊擦拭著。

  「這不怪你,親愛的,如果是你也一定希望在這樣的天氣中奔波回家,和家人團聚。好在,蘭斯今天回來了,讓他好好陪你說說話。」伯爵使了一個顏色給蘭斯,卻見他沒有反應。

  安妮一邊切著盤中的烤肉,一邊清咳了一聲。

  她抬起眼眸,只見蘭斯表哥的手操控著刀叉,無意識地在空盤子裡劃拉,視線定定地停留在面前的一束玫瑰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蘭斯表哥。」安妮清了清嗓子,「這束玫瑰是今早送來的新品種,你也認為她很美吧?」

  「啊……」蘭斯回過身來,臉上有些泛紅,結結巴巴地說,「沒、沒錯,她很美……啊!是的,這樣的玫瑰再美麗不過了。」

  「這不過是一束玫瑰。」勞倫斯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弟弟,似乎在想,這個傻弟弟又在犯什麼蠢?

  「這好像是……哈福德郡的玫瑰莊園裡的特殊品種。」一個纖細又機靈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的視線都移向了餐桌上最小的客人,伊莉莎白·班納特小姐瞬間臉變得通紅,有些無措地放下了刀叉,可她很快深呼吸了一口氣後,流利地說道:「父親曾經帶我拜訪過朗博恩附近的玫瑰園,我在那裡似乎見過這樣的花……要知道,哈福德郡也被稱為玫瑰之地,每次到了玫瑰盛開的季節,到處都瀰漫著浪漫又迷人的玫瑰花香。」

  「浪漫?伊莉莎白小姐,您的詞彙讓我驚訝。」蘭斯奉承道。

  「這是很簡單的詞語,先生。我常常在書里看到。」利茲撓了撓頭,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蘭斯尷尬地抿了一口茶。

  簡立刻接上了利茲之前的話題:「利茲說的沒錯,春天和夏天交匯的時候,總有倫敦來的貴人們租了鄉下的小莊園來度假。既是為了放鬆心神,又是為了欣賞滿園的玫瑰。」

  安妮見伯爵夫人露出了嚮往的神情,說道:「舅媽,如果您願意,為什麼不像班納特小姐們說的那樣,在哈福德郡的鄉下租一個小莊園度度假呢?」

  伯爵夫人正要點頭,卻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兒子:「還不是因為勞倫斯,在他結婚前,我可放心不下倫敦的社交舞會。」

  「媽媽。」勞倫斯搖了搖頭,目光中流露出一絲不贊同,「客人們還在……」

  安妮側臉看去,之間班納特小姐們都有些窘迫地低著頭。

  「好了,勞倫斯既然不願意參加舞會,你就不要強迫他。」費茨威廉伯爵發話了,他一邊利索地切著牛排,一邊有些不耐煩地皺起了眉,「他跟我一起做事,很不錯,總比那些流連於夜鶯間的花花公子強得多。你還用擔心他娶不到合適的姑娘?這是根本不需要討論的事情。」

  「假使他真的一門心思在工作上,那我……」

  「咳。」安妮又清咳了一聲。

  伯爵夫人的話戛然而止。

  一時間大家都不說話了,蘭斯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不名所以地向安妮使了一個眼色。安妮卻只是搖了搖頭。

  兩位班納特小姐無聲地進著晚餐,假裝自己並不存在。

  「我只是……有些緊張,今天見了這麼多夫人和小姐,聽她們談起倫敦近些日子發生的事情,不免有點著急。」伯爵夫人在長久的沉默後,解釋了兩句。

  安妮明白她的意思。

  今年春天,倫敦的社交季就已經過去了大半。安妮原本還奇怪,適齡的勞倫斯表哥怎麼連一場舞會都沒有參加,結合剛才伯爵夫人的反應,恐怕勞倫斯表哥已經有了心上人。而這人,卻是伯爵夫人所不認可的。

  思來想去,安妮也只能想到那一個人——在羅辛斯莊園的宴會結束時,勞倫斯表哥曾單獨和一位坎貝爾小姐交換了通信方式。

  那位坎貝爾小姐家世平平,祖先唯二留給她的,僅僅是一屋陋室和孤傲的氣節。

  安妮抬頭看向了勞倫斯表哥,只見他也看著那束玫瑰花出了神。

  晚餐過後,伯爵和伯爵夫人早早地回了房間。費茨威廉兄弟和管家僕人們商量著如何減小暴風暴雨帶來的損失。班納特小姐們有些疲憊了,安妮便勸她們不用拘束,回房休息。

  「我會派人送信去加德納先生的府邸,告訴班納特先生你們的情況,你們不用擔心。」安妮和班納特姐妹們在樓梯口告別時,說道。

  「謝謝!」簡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我正在擔心這件事情呢!不知道爸爸媽媽是不是已經急瘋了!」利茲叫道。

  「應該的,你們是我的客人。」安妮也笑了,眉眼彎彎,「等明天風小一些,我就派馬車送你們回家——當然,如果你們要多住些時日,我也可以陪你們再留一段時間。」

  「什麼?」姐妹倆異口同聲地說,「你也要走了?」

  安妮聳了聳肩:「我又不是費茨威廉伯爵府的小姐,回家難道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嗎?再不回去,恐怕媽媽也等不及要趕車過來教訓我啦!」

  說來慚愧,安妮還真差點「樂不思蜀」,忘了那遙遠的羅辛斯莊園。

  安妮回到房間,在桌子邊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了那封飄洋過海的信。

  作者有話要說:肥來啦!大家久等了嗚嗚嗚嗚嗚嗚!這章底下也發20個紅包,讓我康康還有多少人還記得我啊55555……斷更一時爽,一直斷更……

  下章開始切視角和時間跳躍了【。

  安妮的商業版圖已經鋪開,感情戲就要開始慢慢浮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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