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一謝幕


  季司原將周如葉放到長椅上,順手脫了夾克蓋在她身上。

  「我不冷。」周如葉抽出手覆在夾克上,光滑的皮質帶著冰涼的觸感。

  

  季司原無視她這句話,穿著薄長袖坐到旁邊,左手背伸過來碰了碰她的額頭:「嗯,你是不冷,你額頭可以煎蛋了。」

  「……」周如葉語塞。

  她皺皺鼻子,抬頭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菸草香。「你抽菸了?」

  季司原手一頓,手臂微彎搭在身後椅背上,身體離周如葉遠了些。

  「沒有,可能剛才沾上了。怎麼?你討厭煙味兒?」

  周如葉點點頭。

  「哦,那我去洗個手。」

  季司原快速起身,手卻被周如葉勾了一下,他疑惑低頭。

  周如葉收回手,逆著陽光眯眼笑笑:「不用……也沒有很難聞。」

  「…是麼?」季司原捏捏指尖,又順從地坐下,「我以後會注意的。」

  「你不抽菸嗎?」周如葉有些好奇。

  她原來就想問了,但FOREST作為一家禁菸酒吧,至少證明季司原不會是個菸鬼。

  「沒那個習慣,抽過幾次,還是酒好喝。」季司原偏頭湊近她,「怎麼樣?是不是發現咱倆特合得來?」

  周如葉輕笑,沒有回答。

  季司原抬頭掃了眼身後,除了遠處巡邏的警衛,沒有旁人。

  他斂了笑意,正經地清清嗓子,低聲問:「如葉,彭婉心在別墅里對你做了什麼?」

  一掃剛才輕鬆的氛圍,周如葉又習慣性想咬唇,被季司原順手就捏住下巴。

  她不滿地抬頭,對上季司原似笑非笑的眼:「有什麼就說,一切有我。」

  周如葉拍開他的手,把頭髮別到耳後,低下頭輕聲說:「崔時利用彭婉心,讓她強迫我吸毒。」

  「但是被你的那通電話打斷了,沒有成功,之後崔時心情好了,就讓……」

  「就讓?」季司原不解。

  「咳……」周如葉有些難為情,手下的夾克被她捏來揉去,「就…就讓,彭婉心…幫我洗澡……」

  她聲音越來越小,季司原只能越湊越近。

  「幫你洗澡?」季司原正經地重複,一時間沒想明白。

  洗澡有什麼特別的嗎?

  他望著周如葉,兩人之間鼻尖幾乎挨著,但他破案心切,只想聽她接下來的解釋。

  ……

  周如葉眨眨眼,季司原也跟著眨眼,但仍沒有會意。

  「哎——」周如葉泄氣,雙手捂住臉,「她…她拿著剪刀,一點點剪開我的衣服,羞辱我,踐踏我的尊嚴,你明白嗎?」

  沉默。

  周如葉沒勇氣再抬頭看季司原,她又急又羞,整張臉都熟的可以煎雞蛋了。

  季司原低頭看著就快縮到他懷裡的周如葉,有些尷尬地拿食指蹭蹭鼻樑,「哦…那你裡面衣服有……」

  「穿了!」她趕緊回答。

  周如葉納悶,明明之前回想起來還挺生氣的事情,怎麼和季司原提起來,氣氛就變味了?

  「哦——」季司原難得愣住不知道怎麼接話。

  這口供還真不好說,按周如葉的說法,彭婉心無論如何也是強迫他人吸毒罪未遂,但是這強迫方式……

  季司原貫徹了他的直男思維,一時間沒能體會周如葉真正在意的地方,他已經開始思考如何對彭婉心判刑了。

  「如葉?如葉?」

  他還想再多了解一些,伸手拍拍周如葉,她卻不應,仍然把臉埋在掌心做鴕鳥狀。

  季司原無奈,乾脆將手搭在她肩頭,直接把她撈到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她為什麼會強迫你吸毒?」

  周如葉扭了扭身子,卻被他強行按住。

  她只好就範,僵硬地靠在季司原懷裡:「她以為我是你女朋友。」

  「嗯?」季司原再次不解。

  這兩件事有因果關係嗎?

  「哎…彭婉心不是喜歡你嗎?」周如葉見他完全不明白女孩兒的心思,只好耐心解釋。

  其實這事聽著是有那麼點荒謬,彭婉心具體怎麼想的,只能問她自己。

  「你的意思是…她認為我喜歡你,所以要毀了你?」季司原揚起眉,試圖理解彭婉心的邏輯。

  「毀了你,我就會喜歡她?」他感到莫名其妙。

  周如葉倚在他懷裡,見他糾結著眉頭,認真苦想的樣子。

  呵呵…

  她低頭抵著他的胸口,突然覺得好笑。

  有時候女人的思維真不是靠邏輯就能梳理明白的,正常人辦不出彭婉心這檔子事,可周如葉是親眼看她被崔時同化的。

  這種微妙的轉變和引導,會無限放大個人**、吞噬道德約束,催化一種病態的偏執欲。彭婉心是得不到便要毀掉得到的人,崔時是得不到就要毀掉一切無辜的人。

  一念之差,即是地獄。

  周如葉腦海里浮現出崔時那本潰爛的《挪威的森林》,她莫名想到其中一個比喻——

  「……那種病,就像一個爛蘋果要把周圍的蘋果都毀掉一樣。」

  「什麼?」

  季司原聽懷中人沒頭沒腦地說起這句話,掌心覆住她的額頭,誤以為她是燒糊塗了。

  周如葉好笑地拉下他的手:「我是說…如果你一定要試圖理解彭婉心,不如想想這個比喻?既然橫豎都要墜入泥沼,何不把我這個絆腳石一同拽下去?她得不到你,我也別想得到。」

  「哼,莫名其妙。」季司原冷下臉,很不喜歡這個後果。

  周如葉聳了聳肩,倒是看開了,語氣輕鬆起來:「崔時也一樣,拿抑鬱症做擋箭牌,行著卑鄙齷齪之事,我代表廣大抑鬱症患者第一個表示抗議!」

  「呵,你啊…」季司原又好笑又心疼,騰出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崔時還不止是抑鬱症,他走上這條路多少和我有點關係。」

  他簡單複述了幾句崔時對他的「控訴」,倒不至於自責,但多少有些唏噓命運弄人。

  「所以…崔時才那麼恨你?」

  周如葉瞭然,終於明白崔時提到季司原時複雜的情緒。

  「可你沒有義務幫他吧?**才是原罪,無論是崔時還是彭婉心。」她說得斬釘截鐵,堅決偏袒季司原。

  「嗯?」季司原不認同地挑眉,反駁道,「**可不是罪,世人都有**。」

  ……

  周如葉感受到他炙熱的眼神,總覺得聽出些弦外之音,話題又被帶歪了,尤其她還緊貼在季司原懷裡,周身環繞他的體溫。

  隔著薄薄的布料,她連季司原胸膛的肌肉線條都能清楚感受。

  「好了,我口供說完了。」周如葉果斷推開他,結束這曖昧的姿勢。

  季司原懷裡一空,無辜地攤開手,接著剛才的話題,「貪婪和嫉妒才是原罪,不是麼?」

  「……」周如葉張了張嘴,無語地瞪他。

  「呵呵,走吧,抱你回去。」季司原低笑,「你去休息室坐會兒,剩下的口供我會幫你寫,你簽字就好。」

  周如葉的任務完成,季司原拿著她的口供回到審訊室,崔時已經恢復情緒重新坐到監牢對面。

  翻了翻周如葉的口供,季司原倒是頗為驚喜,她對馬來西亞的描述事無巨細,甚至幫他想好了案件的突破口。

  「崔時,時間不多,我們就不繞彎子了。」季司原面無表情,恢復公事公辦。「在馬來西亞,你是否參與了協助當時的通緝要犯朱佩益逃跑的計劃?」

  「沒有。」崔時否認。

  季司原掀了掀眼皮:「我們有人證,你們的節目錄製也是公開透明的,你出現的時間點和案發時間段高度吻合,怎麼解釋?」

  崔時冷笑:「不是還有周如葉和我一起嗎?還有節目組的人,難不成他們都是嫌犯?」

  季司原不緊不慢。「根據周如葉的口供,她親眼看到你在馬六甲為粉絲簽名,紙條…是在那時候寫的吧?」

  「呵,簽名當然簽在紙上。」崔時不以為然。

  「很湊巧,當時周如葉小姐有拍照,那條街也有監控。」

  季司原其實沒有把握讓馬來西亞方面配合他們調看監控,但這時候擊潰崔時才是最主要的。

  「哦,這能證明什麼?」崔時還是無動於衷。

  「證明你那群所謂的粉絲中,必然有同夥。」季司原笑,「這個範圍足以縮小到幾個人身上了。」

  「……」崔時眯起眼,終於有了反應。

  「崔時,自己坦白吧。」季司原拿筆敲敲桌面。「販毒的線索,其他同夥,交代一下。」

  ……

  崔時攥著拳,僵持數分鐘後,頹然鬆開,終於妥協。

  「給我紙筆。」

  季司原朝一旁的警察點點頭。

  審訊室內只剩下崔時寫字的聲音,他頭埋得很低,空出的左手抱住頭,指甲深撳頭皮。

  就在幾天前,他拿筆還是為了給片場粉絲簽名。

  轉瞬之間,風雲謝幕,他迎來了每晚噩夢裡夢到的情景。

  後悔的事太多,崔時還真做不到一件件歷數。前方等待他的必然是死亡,他演了那麼多悲情反派角色,這次終於演到自己人生的謝幕了。

  「好了。」崔時停筆。

  季司原沒急著讓人收筆,從檔案袋裡抽出一份資料細細看了一遍。

  「崔時,你還欠一個道歉。」

  崔時不語,心頭冷笑。

  他欠的道歉多了去了,往後地獄閻王面前慢慢回味吧。

  「你的紙條,直接導致了一名臥底警察的犧牲,你毀了他的整個家庭,沒有一句道歉?」

  季司原唯獨對這件事耿耿於懷,道歉當然沒用,可他必須讓這件事有一個結果,權當告慰犧牲者在天之靈。

  ……

  崔時盯著紙面,不知在想什麼。

  季司原從旁邊抽出一摞紙,讓崔時想起什麼就寫什麼。

  他們都沒點破,但這是季司原在給崔時機會寫遺書,一份絕不會公開的遺書。

  崔時寫廢了很多紙,幾乎是寫幾句就把紙揉成一團。

  再寫,又扔。

  再寫,又扔。

  從狂躁到憤恨到痛苦到壓抑……最後平靜。

  崔時被押送走了。

  季司原走到他剛坐的小房間內,一個個把他的廢紙團拾起。

  這滿地的紙團,全是崔時憤怒的質問。

  網絡暴力侵蝕他時,誰來對他道歉?

  無邊黑暗引他墮落時,誰管過他的命?

  他連快樂是什麼都不知道,難道沒有權利體會一下什麼叫快樂?

  ……

  季司原把廢紙團全都扔到鐵桶里一起燒了。

  最後崔時交到季司原手裡的,只有一張紙。

  上面只剩下,對不起。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作者有話要說:崔時終於謝幕了...

  其實他的經歷可以單獨寫個電影劇本了,如果曾經有人拉他一把,結局肯定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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