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五二何處不可憐
回酒店後,周如葉急著要洗澡。在外頭輾轉待了三天,她自己都嫌棄這一身的腐朽味,初吻居然就這麼邋遢地交代了,她回想起來滿是懊惱。
季司原跟在她身後,反手將門鎖上,隨後往沙發椅上一坐,雙腿交疊,懶懶靠著椅背。他胳膊肘擱在扶手上,支著下巴,盯著周如葉背影瞧。
她已經脫了大衣,低領羊毛衫勾勒出姣好的曲線,長發則被順手挽成一個髻,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後脖頸。
周如葉手剛觸到衣櫃裡掛著的睡衣,突然頓了頓,神色不太自然地扭頭:「你沒別的事了麼?」
「有啊。」季司原嚴肅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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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快去吧!」她倒是舒了口氣,又伸手把睡衣拿下來。
「我這不是正在執行嗎?」季司原壓著笑,嘴上仍一本正經。
周如葉愣了,隨即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氣得瞪他一眼,又把睡衣給掛回去。
「你不午睡嗎?」他適時發問。
「我不困,也沒有午休的習慣。」周如葉面無表情,轉而找出一件衛衣和一條牛仔褲。
現在剛過午飯時間,酒店的窗簾半拉著,陽光在地毯上割出一道菱形,連接著季司原和周如葉中間的空地。
周如葉抱起衣服,正打算去浴室,身後光線驟暗,季司原從後面圈住了她。
「你……」她試圖掙脫,當然是拗不動他的。
「可我困了,怎麼辦?」
他雙臂環著她,大手覆上她的手背,下巴輕蹭她的頭頂,有意將整個人的力量都壓在她身上。「昨天訓練周才剛結束,連夜就趕過來了。」
他有意要讓她心軟,拉著她的右手去掀自己左臂袖子:「你看,攀岩射擊時候撞到的。」
周如葉捲起他的袖子,古銅色小臂上舊傷又疊了新傷,撞傷撕傷,遍遍錘鍊,最後才鍛造成這樣堅實的臂膀。
這哪裡只是撞到那麼簡單啊?這還只是小臂…她擰眉,想埋怨又捨不得,只能將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輕撫,試圖彌補他。
季司原舌尖頂著後槽牙,眯眼享受她的繞指柔,而後又壞心眼地朝她耳後吹氣:「洗完澡一起睡,嗯?」
「…哼。」周如葉收手,直接推開他,全然不上他的當,「你自己睡。」
未等他有反應,她已徑直走進浴室將門鎖上。
……
哎,賣慘失敗。
季司原聳聳肩,聽到浴室里響起水聲。他脫下夾克,僅穿單衣躺回沙發椅上,用夾克墊在頸後,權當枕頭。
他倒是真沒騙她,確實困。「魔鬼周」極限訓練的強度本就在衝擊人體極限,每日於崇山峻岭間奔襲、泅渡,夜裡安營紮寨,經過三、四個小時休息,凌晨3點又會接到新任務,除此之外,他作為隊長還肩負著帶領隊伍奪第一的使命。
最後順利完成任務,回了大院兒還沒來得及沾床,又得知她被拘留了……
季司原交疊著長腿,雙臂抱胸躺了會兒,倒也睡得踏實。直到鼻間縈繞濃郁的沐浴露香味,他的意識迅速恢復,眉頭微動,感受到一滴水珠墜落臉頰。
睜眼,周如葉正坐在沙發椅的邊沿,長發半濕,肩上披著浴巾。
「你——」
周如葉的手還懸在他頸側,見他睜眼,動作一滯,還是將滾落他頸側的水珠輕輕拭去。「你這麼睡不舒服,去床上睡吧。」
她也就是嘴上逞能,哪裡捨得季司原這樣困頓又憋屈地睡在沙發椅上?
正欲縮回右手,卻被季司原拽住。他眯起眼一副半醒的模樣,目光不復平常犀利,桃花眼勾人,半是風流半是情深。
他將周如葉的手貼在下頜摩挲,又拿到唇邊吻了吻,這才悠悠道:「不用了,你睡就好,我沒帶換洗的衣服。」
瞧那副幽怨的樣子,分明就是欲擒故縱。
周如葉看透他,笑:「你剛才都沒嫌我髒,我怎麼會嫌你?去床上睡吧,我晚上再讓清潔阿姨換被單。」
季司原勾住她的手,賴著不松:「那就一起睡。」
「……我說了不困。」周如葉不受他蠱惑,起身去拿吹風機。
「嘖…」季司原靠回椅背,不滿地嘖聲,這才看清她真換了衛衣,一點兒身材不顯。
窗簾嚴絲合縫的拉上,陽光徹底被阻隔。季司原踱步到梳妝檯旁,伸手將她拉至身前。他接過吹風機,輕輕撥弄她的髮絲,溫熱的氣流煽風點火般加劇著兩人的體溫。
待她頭髮半干,季司原放下吹風機,雙手拇指貼著她的太陽穴,輕柔地按壓。
「如葉——」
他聲色蠱惑。
「嗯?」周如葉乖順地闔眼,微翹唇角,像小貓似的享受他的按摩。
「陪我睡會兒——」
他不達目的不罷休。
……
周如葉抵不住他糾纏,其實早就心軟了。她迷濛著眼,不說答應也不說拒絕,季司原自然理解為默許。
他攔腰將她抱起,甫一挨到床沿,周如葉立刻睜眼,默默往床的內側挪,試圖與他保持距離。
啪嗒——
皮帶金屬扣彈開的聲音。
周如葉嚇了一跳,慌忙扭頭:「季司原!你幹嘛呢!」
「嗯?」他無辜抬眉,右手正搭在皮帶上,「脫褲子啊。」
「你……」周如葉沒好氣地瞪他,「不准脫!就這麼睡,不睡算了!」
她眼神略一下移,觸到他半褪的皮帶和……
她立刻背過身躺下,不敢再亂看。
季司原無奈妥協,躺到床上卻見她隔了自己足足一人寬,又不滿道:「幹嘛躲那麼遠?」
他長臂一伸把她撈回懷裡,兩人俱穿著厚重的衣物,他不情不願地嘟囔:「你瞧這樣睡多不舒服?」
「你要舒服你就自己睡呀!」周如葉自他懷裡抬頭,略帶笑地譏他。
「呵呵,伶牙俐齒……」季司原捏捏她的下巴,手臂仍不肯鬆開。「好吧,那就讓我仔細看看你,行麼?」
周如葉被問得一愣,見他眼神專注,也默然回望。
片刻失神,一望進他的眼,幾乎溺斃在那片深情的汪洋中。季司原這人向來是不記人臉的,來去如風的性子,何曾見過他如此專情地看過誰?
她眼底瀲灩,漸蒙起水霧,紅唇微啟剛要說話……反倒是季司原被她看得有些燥熱起來,抬手覆住她的雙眼。
「不許再看了,我可受不了。」
周如葉自知失態,閉眼轉了轉眼球,又問:「對了,我很好奇…你這麼看能記得清臉嗎?」
「別人不知道,但對你,肯定可以。」
倒是沒有絲毫猶豫,回答得斬釘截鐵。
……
周如葉抿著嘴笑:「好吧,我勉強相信吧。」
「勉強相信?」季司原覺得自己能力受到了質疑,「哼,看來我們得深入交流一下,讓你看看我有多了解你。」
他又低頭吻她,圈在她腰間的手臂不斷收緊,迫使她不得不緊貼著他。
……
這人根本是變著法兒占她便宜。
周如葉被吻得沒了力氣,房間內暖氣本就充足,她逐漸被衛衣悶出薄汗,只好抬手拽開衣領,試圖透口氣。
「看吧,穿這麼厚不方便。」季司原察覺到她的小動作,稍退開些,伸手故意拿指尖勾她的下衣擺。
「別!」周如葉有些急,死命攔著他。
季司原不動,抬了抬下巴,等哄。
「你這人……」周如葉笑著嗔他,抬手主動勾住他的脖子,沿著他的下頜線淺吻,最後蹭蹭他的喉結。
「可以睡覺了嘛?」她有意要哄他鬆手,軟著嗓子撒嬌,季司原頗為受用地眯起眼,埋下頭輕嗅她的鬢髮。
耳鬢廝磨,在她防備瓦解時季司原突然悶笑:「是裡面…沒穿?」
「……」
周如葉手臂倏地鬆開,雙頰紅暈更深,連耳尖也發燙。她剛要瞪他,又實在窘迫,只能把臉埋在他的頸側,拿手使勁掐他。
她那點力氣,對季司原而言與撒嬌無異,他抱在懷裡軟香溫玉,手指捏攏又鬆開,只覺得血氣翻湧,極力克制著衝動。
「哎…好吧好吧,不鬧了,睡覺。」
他不敢再逗她,翻身躺下,這回真是規規矩矩,再也不碰她了。
……
感受到身邊人均勻的呼吸,周如葉睜眼,凝視他已熟睡的側顏。
擔心會壓麻他的手臂,她撐起上半身,小心翼翼將他的手擺正,掖好被角,隨後扯過枕頭,重新躺回季司原身側。
無需對視,她這才敢更肆無忌憚地觀察他。即使熟睡,他的眉心依然微蹙,劍眉深濃,黑而長的睫毛呈現好看的扇形,鼻樑挺直,山根比一般亞洲人更為優越,這是一張讓人見之忘俗的臉。
她看得恍神,又回想起剛才在車內的情形。篤定的神情,沉穩的語調,在季司原開口喊「周綏」時,時間的壁壘盡碎。
他實在是個很懂分寸的人,從不唐突,從不勉強,不知不覺間瓦解了周如葉所有的防備。一切難以啟齒的過去,如今越來越雲淡風輕。
「我知道你是周綏。」
說完這話他就繼續看著前方。車速很快,窗外風景不斷掠過,嘈雜的喇叭聲,還有斑馬線上行人的笑鬧聲……外面紛紛擾擾,車廂內則沉寂了許久。
前方是紅燈,季司原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動,等待她先開口。
「你怎麼知道的?」周如葉終於出聲,聲音里聽不出情緒起伏。
「如葉,我雖然臉盲,但我有感知能力,尤其是對同一個人產生的同樣的感覺。」
「可你對周綏?」
「你彈古箏,指甲永遠修剪整齊,不塗指甲油。」季司原隨意說了些連周如葉自己都不太在意的細節,「你不常笑,會習慣性蹙眉,愛咬唇,寫劇本不順暢時愛眯眼盯著周圍發呆,不願和人交流。」
周如葉打斷他:「周綏怎麼寫劇本你也知道?」
季司原轉頭深深看她一眼,繼而笑道:「FOREST二層有我的房間,窗戶正對著你常坐的那個位置。」見周如葉震驚,他又接著調侃,「你可是包攬了我店裡一半的白蘭地生意,這種『大客戶』,我怎麼能不注意?」
「……」周如葉張了張口,卻只能回想起當年在FOREST與他的對視,他根本對她視若無睹。
她沒好氣地問:「所以你遠看知道我是周綏,看臉反而認不出了?」
季司原尷尬地輕咳一聲,算是默認。
「那你什麼時候確認就是我的?」她接著問。
「…抑鬱症。」季司原言簡意賅,不過在方向盤上輕叩的食指,顯露了他的忐忑。
這個話題對於現在的他們而言依然顯得敏感。
周如葉點頭,不自在地找話題岔開:「你對每個人的細節都會這麼注意嗎?對其他女生也這樣仔細觀察?」
聯想至此,她有些古怪地咬了咬唇,眉頭糾結在一起。
車已開至酒店停車場,季司原慢條斯理地停好車,鬆開安全帶,好笑地睨她:「當然不是,都這樣注意,想累死我麼?」
……
其實他還有沒說的。
周綏去季氏和季初雨談判時,他是在場的,但他站在玻璃門外,並沒有進去。
那時候,周綏告訴季初雨,等到「畫雨絲織」徹底交給季氏,她也要徹底離開這裡。
「不想見到T大任何一個人了,流言是止不住的。」
周綏回憶起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假惺惺的擔憂、掩不住的嘲弄,根本與看瘋子無異。她陰鬱地說完,兩隻手背到背後,習慣性用左手拇指指甲狠掐右手小臂。
袖子被撩起來,細嫩的胳臂上觸目驚心幾道傷疤。周綏摸著凸起未痊癒的疤痕,思及那些人惡意的眼神,濃濃的噁心感再度湧上心頭,令她止不住反胃乾嘔。
季初雨面對周綏,只看得見她消沉卻強裝鎮定的樣子,而門後的季司原,卻看見了那些割腕後尚未痊癒的疤痕。
在那一刻他轉身離開了,誰都有不想為人知道的隱秘,他懂她,所以選擇尊重她。
不過如果還能再見,他一定會告訴周綏,女孩子要多注意,不要傷害自己,留了疤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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