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五五冬令伏特加
正月二十四,年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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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節該是雪霜大摯、朔風獨嘯,全國各地又開始樂此不疲地議論著每年如一的話題——哪兒還沒降過雪。
今年又有北京。
周如葉本來是下午抵京,偏偏上海小雪,航班延誤,她在休息室足足等了四個小時。機場已滯留大量急著回家過年的人,無人留心賞雪,中央空調的溫度太足,空氣里蒸騰著焦躁。
這場雪下的太是時候,黃躍謙昨天去北京時都還暢通無阻,他說他那當兵的小表弟休假回來了,所以他帶著大姑、大姑父一起到三姑家過年。
他看上去倒是沒什麼異常,雖然知道了季司原是季初雨她弟,但也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該叫季哥還叫季哥,該叫周妹子也還叫周妹子,絲毫不影響他繼續「沒大沒小」。
周如葉點開季司原的微信對話框,正要打字,季司原先發來了消息。
-還沒起飛?
G市一如既往的天氣晴好,本來她和季司原該同時段抵達北京機場,現在季司原是準點到了,她還遙遙無期。
-沒呢,你先回家吧,別等我了,你們家晚上不是要吃年夜飯?
-嗯,起飛之前和我說,我去接你。
-好。[愉快]
隨後無話。
周如葉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手指輕輕向下滑。他倆的微信對話少得可憐,除了季司原每次得空拿到手機時會給她報個平安,基本不會閒聊。
很快就翻到了盡頭。
2019年10月13日13:00
你已添加了季,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是她生日那天添加的,換手機號後再想登微信實在麻煩,季司原拿新手機搗鼓了半天才成功。
她點開季司原的朋友圈,最新一條還是2015年,季司原參軍前。
只有兩個字:走了。
聽季初雨說,季司原當年手機一扔,背著包就走了,和家裡有關聯的銀行卡全沒帶,等季首城發現時,他人都已經在新疆了。
「不過他自己私房錢可不少,臭小子蔫兒壞,肯定早就計劃著要跑,投資賠本用家裡錢,賺了錢全到他自己口袋裡。」季初雨翻了個白眼。「如葉,別怪姐沒提醒你,以後必須讓他把名下資產給你列清楚,不然哪天又溜了。」
季初雨還是一如既往的直白,她並不和周如葉避諱錢這個話題,倒不是季家不在乎,而是現在的季司原不必依附於季氏,所以他的選擇,沒人能左右。
周如葉撳滅手機,閉眼靠在沙發上小憩。
這半個月她一直在處理工作室遷至北京的事務,畢竟人脈資源都集中在上海,要搬到北京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去北京的決定她也告訴了母親,但關於季司原她還是沒提半個字,總是不知道怎麼開口,生怕母親聽完會受不了刺激。
「如葉?」
沒眯半會兒,突然有人叫她。周如葉抬眸,居然是許久未見的萬依瀾。
她身後還站了兩名女性,其中一人扎著高高的馬尾,鴨舌帽的帽檐則壓得很低,雖衣著低調但不掩青春亮眼,估計是萬依瀾正在合作的某個演員。
「哇好巧啊!終於見到你啦,之前一直都約不到你時間。」萬依瀾雙目晶亮,興奮地一拍周如葉的肩,隨後捋了下自己新剪的短髮,指指身後兩人:「介紹一下,這位是呂然冉,公司藝人,這位是我同事,盧姍姐。」
周如葉朝她們微微笑了笑,又仔細看了眼呂然冉。
總覺得這女孩有些眼熟。
萬依瀾又轉身介紹周如葉:「周如葉,我之前合作過的編劇,姍姐你應該知道?」她朝盧姍眨眨眼,「趁這個機會互相認識一下吧,說不定之後有機會合作呢。」
萬依瀾慣於活絡氣氛,但這會兒卻沒叫盧姍和呂然冉坐下聊。她其實憋了不少話想單獨問周如葉,所以現在也只是場面上寒暄幾句。
「嗯,我聽不少人提起過,確實是有顏有才呢。」盧姍點頭,雙眼緊盯著周如葉,拿出手機準備加微信。
周如葉也算風口浪尖上的人物了,但最重要的是,她是季少的女朋友。圈裡不少人都說她為人高冷不好相處,今天算走運了,碰上這麼個機會能認識她。
「哦!」呂然冉突然兩手一拍,將帽檐揚起,歪著頭看周如葉,「你就是周如葉!」
「然冉,你又一驚一乍的…」盧姍失笑,拿手機的手還半懸著。
「姍姍姐,對不起。」呂然冉抱歉地朝盧姍吐舌頭,又轉頭彎眼笑,「我聽躍謙提過你,我和躍謙之前在一塊兒拍戲,他沒事就愛講他的龍目島冒險記,哈哈。」
周如葉稍愣了下,隨即莞爾,「你是躍謙那部戲的女主?難怪覺得眼熟,很高興認識你。」
一旁的萬依瀾本來還在想周如葉的事,聽呂然冉提起黃躍謙,她心裡的八卦之火被燎得更旺了。「嘖嘖,躍謙?」她拿肩撞呂然冉,「然冉呀,老實跟姐說,你和黃躍謙是不是有情況呀?」
呂然冉笑容一僵,不過很快就回撞了下萬依瀾:「依瀾姐,你又亂開玩笑!我和躍謙真只是朋友,他吧——」呂然冉尾音拖長,拿手摩挲下巴,狀似搞怪,「他有喜歡的人哦。」
她拿手頂了下不自覺耷拉的嘴角,很好地掩飾住失落,然後任憑萬依瀾怎麼纏著她問,她都不說黃躍謙喜歡誰。
周如葉瞧著呂然冉,這女孩悄悄和她對視了一眼,很快又分開。
「依瀾,你不是有事要和我聊?」她開口,替呂然冉解圍。
萬依瀾當然更好奇周如葉的事,她笑嘻嘻地揪了下呂然冉的臉頰,「好啦,放過你。」又擺擺手,讓盧姍和呂然冉先回座位等她。
周如葉看呂然冉離開的背影,微挑起眉,這姑娘的性格倒是和黃躍謙很像,難得的直率。
「如葉,咱們好久沒見了。」萬依瀾把臉貼到周如葉面前,眼裡八卦的火苗熊熊燃燒。「不過我經常能聽到關於你的消息,前段時間朋友圈都刷爆了哦,你和季氏那位神秘公子哥。」
周如葉沒避開,笑而不語。
萬依瀾當然不是這麼單純的八卦,她身邊朋友中不乏富二代,即使是季氏也不至於讓她激動成這樣。
「哎,要怪就怪我之前當過選角導演,別的本事沒有,記人臉記得可牢了,尤其是長得好看的人…」萬依瀾攤手,笑眯眯地等周如葉接話。
「嗯,是他。」周如葉也果斷,直接點頭承認。
「臥槽…」
萬依瀾明知結果還是激動到爆粗,要不是礙於周圍都是人,她恨不得原地尖叫。「你倆怎麼好上的!不會那次一見鍾情吧?我那時就覺得你倆之間氣氛不對勁…那之後你們還見過嗎?兵哥哥有時間談戀愛嗎?」
一連好幾個問題,天知道萬依瀾都快被好奇心憋死了。
自從她看到季司原那段視頻,她一眼就認出來,視頻里這人,就是當初在甘肅酒泉的沙塵暴里救下她們的兵哥哥。
「…這,說來話長。」
周如葉為難地蹙眉,她和季司原之間真不是一兩句話解釋得清的,何況中間許多糾葛也無法告訴外人。
「聽說你工作室都要搬去北京?別告訴我是為了他。」萬依瀾突然話鋒一轉,笑容收了七分。
周如葉猶豫:「也不全是,北京確實接洽工作更方便。」
萬依瀾雙手搭在周如葉的肩上,壓低眉頭與她對視:「如葉,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別陷得太深,雖然那兵哥哥…哦不對,季少那人,看上去人品不錯,但你倆才認識多久?他什麼身份?一定記得給自己留點後路,多長個心眼。」
「……」
周如葉靜默片刻,微笑,「依瀾,謝謝你,但我相信他。」
「哎,你…」萬依瀾怔住,吶吶地說:「你這丫頭,我是知道你,不會像那些無腦的小女孩,但至於那麼…喜歡?」
遠處盧姍和呂然冉坐回座位,盧姍仍不住地往周如葉這邊瞟。
萬依瀾和周如葉靠的很近,看上去似乎很熟,盧姍藏在桌面下的手不自覺攥緊,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和萬依瀾同在一家公司,又都是女製片人,年齡相仿,所以總會被拿來比較。但萬依瀾長袖善舞、人緣極好,好幾個盧姍看中的導演編劇最後都選擇了和萬依瀾合作,連著幾年她都被萬依瀾壓了一頭。
盧姍表面和氣,內心實際是很不滿的,明明眼光、能力都比萬依瀾強,偏偏輸在人情上。
沒想到萬依瀾連周如葉都能混熟……
盧姍咬著牙關,不死心地看著周如葉。搞定她可就是搞定了季氏,最近大家都在打聽周如葉的檔期,聽說她拒絕了原本電影項目的合作,年後檔期暫時是空的。
如果今年能拿到一個季氏投資的項目,年終評比她就能反超萬依瀾。
盧姍心裡盤算著,抬頭看了眼玩手機的呂然冉。
「然冉。」她溫柔地開口,「你說躍謙和周如葉關係特別好?」
呂然冉抬頭,「是啊。」
盧姍傾身,湊近呂然冉:「然冉,你幫姍姐個忙,我這邊想和如葉談合作,但是你也知道,她最近太火了,你趁過年,拉上躍謙和如葉,多拉近一下關係,等年過完了,咱們再一起吃個飯。如果項目能成,我這邊保證你和躍謙是主演。」
「…啊?」呂然冉有點反應不過來,呆呆地問:「姍姍姐,這樣會不會不太好啊?」
盧姍失笑,伸手拍拍呂然冉的腦袋:「這有什麼不好?主動權都在周如葉手裡呢,但如果我現在直接找她談,她百分之百不會考慮我。」
呂然冉撐著下巴,悄悄瞥周如葉。「那…那好吧,我儘量。」
***
飛機晚點五個半小時後終於得以登機,萬依瀾幾人湊巧也是同一趟航班。
春節期間是製片人最忙的時候,好在萬依瀾和盧姍家人都在北京,至少大年三十晚上能做到一家團聚。
頭等艙不大,周如葉鄰窗坐著,隔個走道也能聽到萬依瀾和呂然冉竊竊私語。
「然冉,聽說你是剛把父母接到北京的?」萬依瀾扭頭看後排。
呂然冉點頭,還挺驕傲:「是啊!不過我錢不多,暫時只能讓爸媽住昌平,之後我會努力…唔……」
她突然被盧姍捂住嘴,眼睛無辜地眨了眨。
盧姍縮回手,環視周遭,極小聲說:「大小姐,你可小點聲,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公眾人物?」
「哎呀…」呂然冉又是一吐舌頭,抱歉地笑笑。
萬依瀾又坐回身去找如葉,「如葉!你家住哪呀,要不要我家裡人捎你一段?」
她並不知道周如葉家裡情況,只是理所當然地認為周如葉也是回家過年,誰大年三十晚上不是和最親的人一起過?
周如葉正低頭要給季司原發消息,聽萬依瀾這麼問,她手下一頓,心裡微有些酸澀。
「哦不用了,我打車回去就行。」她沒多解釋。
「大過年的不好打車,如葉你住哪?我機場那邊停了車,我開車送你。」盧姍當然不能錯過這種示好的機會,連忙開口。
「……」周如葉沉默,想了想說:「那好吧,你把我送到東四十條地鐵站就行,麻煩了。」
「東四十條?」盧姍一愣,這麼中心的位置?「啊…好。」
她沒多問,想想也對,周如葉能搭上季少,家裡不會毫無背景。
空姐拿著餐單挨個詢問需要喝什麼,走到周如葉身邊,見她手機還亮著,用溫柔的能掐出水的嗓音說:「女士,飛機馬上要起飛了,麻煩這邊手機關一下。」
「…哦,好。」周如葉將編輯好的語句逐字刪掉,沒再給季司原發消息。「一杯咖啡,謝謝。」
她按下關機,有些疲憊地靠回椅背。
確實是她考慮欠妥了,大年三十誰不是一家人團聚,她這時候讓季司原出來接她,他父母得怎麼想?
飛機開始平穩滑行,機身加速後陡然升起,不斷增大的壓強壓迫著周如葉的耳膜和神經。她將黑咖啡一口氣喝完,闔上眼繼續假寐。
母親還在瑞士,說是今天去滑雪,周如葉算了算瑞士的時差,估計北京入了夜,母親那邊還在滑雪場。
耳邊隱約能聽到萬依瀾在盤算給家人帶的禮物,她還約好了親戚朋友晚上一起看春晚,畢竟春晚舞台上有一半的明星都和她私交不錯。
「哎,可憐,每年都不能陪家人過年。」萬依瀾和盧姍小聲交談。
「和朋友一起過年也不錯啊,熱熱鬧鬧就行。」呂然冉插話。
周如葉吐了口濁氣,翻身背對她們,靜默地注視飛機舷窗外滾滾的雲層。
這是第幾年了?一個人過春節。
記得父親去世後的第一年,她還是和母親一起過的,結果母女兩人誰都沒心情,最後還得應付那些平時不怎麼往來的親戚,有母親這邊的,也有父親那邊的。
母親從來不和父親去鄉下走親戚,每年都是父親帶著周如葉一起,父親走後,周如葉才發現,她居然連親戚名字都叫不全。
後來母親乾脆每逢春節前就跑出國,沒人聯繫上她,不用處理這些人情往來,紅包照給,親戚們也不好意思找周如葉這個小輩,漸漸地,周如葉一個人過年就成了習慣。
今年也沒什麼不一樣嘛。
周如葉心想著,嘴角自嘲地彎了彎。
到達北京已經晚上八點,周如葉和萬依瀾、呂然冉告別,坐進了盧姍的車內。
大年三十晚上,倒是不用擔心塞車,盧姍專心開車,周如葉又給季司原去了條消息。
-我在機場碰到個朋友,你不用來接我了,我直接回酒店。
「就送到地鐵站就可以了?你行李不重吧?」盧姍瞥了眼副駕駛,試圖和周如葉搭話。
「嗯,沒多遠。」周如葉懨懨地看著窗外,沿街一些店鋪外掛了大紅燈籠,讓冷清的街道稍染些年味兒。
盧姍不再說話。
她覺得周如葉和小季總真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在「把人冷死」這一方面都是頗有造詣。
東四十條很快到了,周如葉拎下行李箱,目送著盧姍的車行遠後,才轉身朝酒店方向走去。
寒風凜冽,似乎連空氣都被吹得稀薄,細密的風如同刀割般划過她的臉龐,她沒來得及買口罩,大衣也不太擋風,拉著行李箱的右手已經僵得失去知覺。
路上沒有行人,只有落葉打著旋兒陪她一路前進,好容易看到「雲季酒店」四個大字,她深深吐出一口氣,面前一團白霧模糊了視線。
房間是季司原訂的,頂層的套房,公寓式,不僅帶廚房,還備好了新鮮蔬果。
一路上的服務員都用最熱情的語調對她說:新年快樂!不過周如葉臉凍得笑不出,只能點頭回應。
「有什麼需求您隨時叫我,除夕快樂。」引路的服務員稍欠了欠身,將周如葉帶到套房後,他就關上房門離開了。
周如葉背靠房門,打量了一眼偌大的套房。這兒實在太大,若是平時住倒還無所謂,這時候卻顯得格外冷清。
她掏出手機,季司原還沒回她消息,她想了想,又給他發了句:已經到酒店了,除夕快樂[愉快]。
將電視機的音量調大,春晚剛開始不久,吵吵鬧鬧的音樂充斥在房間裡,居然讓她有了些暖意。
浴缸里的洗澡水嘩嘩淌出,周如葉剛脫下毛衣,突然聽到「汪汪」兩聲犬吠。
她奇怪地看了眼外面電視機,沒看到台上有狗啊?她幻聽了?
咚——
房門驀地被撞發出悶響,周如葉顱內一麻,後背發涼。
她關上浴缸的水,披上大衣,一步步走到房門前。
「汪…嗚…」狗的嗚咽聲愈發清晰,周如葉伸手打開貓眼蓋,看到門外留著圓寸頭的男人正蹲在一隻黑白邊牧旁邊,一手拽著項圈,一手順著它的毛。
聽到房門被打開,季司原抬頭,他手下的邊牧也吐著舌頭一起抬頭。
「你……」周如葉站在門口,說不出話,眼神在邊牧身上打了個轉兒,又回到季司原身上。
季司原沖她笑,維持著蹲姿,抬手指指已經乖馴的、一動不動的邊牧:「喏,伏特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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