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樹林
秦宅二樓,一個小豆丁抱著只小奶狗,站在一道緊閉的房門前發愁。
他在走廊上轉了一圈,躊躇著抬起手想要敲門,在快碰到房門時又趕緊縮了回來,不怎麼高興地撇了撇嘴。
「你在做什麼。」
沉青從三樓走下,一眼看到了這個陌生的小孩子。
小豆丁仰起臉望向他,發現自己好像沒有見過這個大哥哥。
他歪著頭不解地想了幾秒,最後還是誠實地道:「我剛剛看到小鄭姐姐走到爺爺房間裡去了,我想去找她,但是媽媽說過不能隨便打擾爺爺的,所以我不敢進去。」
他騰出一隻手揪了揪沉青墨色外袍,奶聲奶氣道:「大哥哥,你能幫幫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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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青:「……」
過了幾秒,他迎著小豆丁亮晶晶的目光推開了房門,房間裡的老人仍然靜靜地躺在床上,除他以外再無其他人。
「沒有人。」
「沒,沒有嘛?」
小豆丁探著小腦袋往裡面張望了一下,呆呆地道,「可是,我明明看到小鄭姐姐進去了的……」
沉青道:「你口中的『鄭姐姐』,是誰?」
「小鄭姐姐就是小鄭姐姐啊,一個很好看的姐姐,對我可好了,」
小豆丁有點不甘心地還想往房間裡蹭蹭,嘴上嘟嘟囔囔的,「會陪我玩,還會給我講故事……咦,明明是在這裡面的。」
「別進去。」
沉青勾著他的後領,把這一小隻從房間裡拎了出來。
「裡面死氣太重,於你不利。」
「可是,如果有壞東西的話,小白會叫的。」
小豆丁把懷中的白色小奶狗輕輕舉到沉青面前,「小白很厲害的。」
小奶狗:「汪嗷——」
「是嗎。」
沉青揉了揉小豆丁柔軟的黑髮,淡淡地笑了下。
小豆丁道:「是啊是啊!上一次我在林子裡——」
「小岩,你跑到那邊去做什麼?」
一道略帶著幾分尖利的女聲突兀插進,打斷了小豆丁的話。
沉青看見小豆丁立刻把小奶狗抱緊了,有點怯生生地轉身:「媽,媽媽。」
一位妝容艷麗的紅裙女子從一樓繞上來,眼尾高高挑起,眉梢儘是風情。
「不是說過不要隨便到爺爺房間來的嗎。」
她彎腰拉過小豆丁的手,在柔嫩的掌心間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不聽話,還有,見到了季先生還不乖一點。」
小豆丁「嗚」地瑟縮了一下,低下頭:「知道了。」
「每次都說知道了,每次都不學乖。」
女子把他拉到自己這邊,直起上半身面向沉青。
「真是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讓您見笑了。」
沉青道:「你是?」
「季先生不會想知道我這種小人物的名字的。」
女子隨意地笑了下,「不打擾您了——小岩,跟媽媽回房間。」
她牽著小豆丁的手帶他下樓,小豆丁蔫蔫的,一步一步跟著女子離開了。
「……」
平靜地目睹這對母子消失在樓梯拐角,沉青單手按在秦老房間門口,設下了一道隱蔽的咒。
幾分鐘後,他來到秦宅附近的林子。不遠處有兩個秦家人跟在他後面,只是默默地看著,並不上前。
沉青繞著秦宅走了一圈,腳步隨意輕漫,只有眼前忽然出現了某道身影時才稍微頓了下,下秒又恢復了原本的淡然。
坐在輪椅上的秦墨看著青年慢悠悠地花了幾分鐘才走到自己面前,薄唇微抿,深色的眸底閃爍著不明的情緒。
跟在後面的兩個秦家人一見到秦墨就跑了,沉青沒有在意他們,半跪在輪椅前,他伸手按在秦墨腿上,神情是少有的專注。
輪椅後的黑衣人臉色微變,剛要上前,就被秦墨抬手制止了。
他垂下眼,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青年纖長翹密的眼睫覆落,蝶翼般微微顫動著,掩住了那對如藏秋水的墨色眼眸。
沉青似乎沒有發現秦墨在關注自己,手掌貼著男人的雙腿一寸寸向上,抬起頭,他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詢問道:「有感覺嗎?」
「沒有。」
秦墨的手很自然地落在沉青臉側,細膩冰涼的觸感,如同撫摸最上等的絲綢,令人愛不釋手。
沉青眉心微蹙,拍開了他的手。
他繼續給秦墨按摩腿部,掌心逐漸上移,動作間難免有所觸碰,但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太沉得住氣了,從頭至尾都端坐如鐘,沒露出過半分失態。
瞥了眼男人毫無動靜的下腹,那一刻沉青想起撫樺說過的話,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他不會真的……不,那關我什麼事。
墨蛇面無表情地把這個雜念清出了腦海。
「好了,」
他道,「我大概知道你的狀況了。」
跪得太久的腿有些酸麻,沉青撐著輪椅扶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秦墨握住他的手腕,輕輕揉捏:「怎麼樣?」
「是毒素,」
沉青道,「你身體生來就積聚著蛇毒,它克制了你的行動能力。」
「哦?」
秦墨道,「有很多人看過我的腿,卻從來沒有人能診斷出個所以然。」
沉青漠然把自己的手抽出來:「他們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是我失言了。」
秦墨抬手勾了一縷青年的墨發,低笑一聲,「別生氣。」
沉青偏頭避開他的手,又道:「毒素在你體內沉澱多年,要徹底清除很困難。我目前只能幫你慢慢疏解……過程可能要很久。」
其實還有一種更快的方法。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秦墨道:「時間不是問題,不過,季先生願意幫我這個忙麼?」
「看我心情。」
沉青拋下這句話就準備抬步離開,結果被秦墨一把拉住了。
沉青:「幹什麼。」
「幫我,和你一起回去。」
「……」
黑衣人自行退去,沉青繞到輪椅背後,推著輪椅向林外走去。
沒人說話,一時間很安靜,只有車輪碾過泥土的咯吱聲——他們明明才第二次見面,彼此間卻有種奇怪而莫名融洽的氣氛。
快走出林子時,沉青意外地聽到了秦衡在和另一個人爭執。
「秦涵光,我房間裡的符紙是不是你塞進來的。」
「喲。」
那個叫秦涵光的人道,「關我什麼事,你可別亂咬人。」
「不管是不是你,也不管你想幹什麼,」
秦衡道,「爺爺本就病重,季先生在的這幾天你安分點,別到處惹事。」
「切!你當你是誰,真有臉跟我擺架子。」
秦涵光語帶譏諷,毫不客氣地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齷齪心思,拍馬討好一隻妖,這嘴臉,嘁,真是賤。」
「秦涵光!」
秦衡怒吼一聲,聽上去有些失控。但他緊接著就沉默了下來,似乎是在極力克制著情緒。
等他再次開口時,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
「不是誰都能一直縱容你的,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一串腳步聲漸遠,秦衡離開了。
「……切,雜種,囂張什麼,遲早有你死的那天。」
在秦衡走遠後,秦涵光往地上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也走遠了。
……
林子裡再次安靜下來,秦墨臉上浮現冰冷的嘲意,道:「管教無方,讓季先生見笑了。」
沉青低頭:「你好像並不在意他們。」
「我沒有什麼在意的東西。」
沉青:「哦。」
記住了。
他心裡這麼想著,把輪椅推向了一個小坑。
秦墨:「……」
——
秦宅大門前,小豆丁坐在台階上,小奶狗「汪嗷汪嗷」亂叫著,在他腳邊搖著小尾巴撒歡。
秦涵光面色陰冷地走過來,小豆丁被突然出現的他嚇了一跳,弱弱地喊了聲「二哥」。
秦涵光盯了他幾秒,擠出一個冷笑:「又是一個小雜種。」
他一腳踹向小奶狗,小奶狗喉嚨間擠出一聲變了形的慘叫,稚嫩溫軟的身體高高飛出幾米遠,又重重砸在地上。
「小白!!」
小豆丁撒腿狂奔過去,發現小奶狗已經奄奄一息。他抱著自己的小夥伴,無措之下嚎啕大哭。
秦涵光在哭聲中暢快地哈哈大笑,踩著台階進了屋子,把大門重重甩上了。
「小白,小白……」
小豆丁聽到大門被關上,哭哭啼啼地抱著小奶狗要往家裡跑,一雙修長的手卻在這時將他攔下,將他懷中的小奶狗輕輕接了過去。
沉青撫摸小奶狗血跡斑斑的絨毛,用秦墨袖扣尖銳的一角刺破指尖,滴了滴血在小奶狗額上。
一滴血落下,原本瀕死的小奶狗「汪嗷」叫了一聲,雖然還是有氣無力的,但卻努力地搖搖小尾巴,湊過來舔沉青的手心。
「既然保護不了它,就別讓它留在你身邊。」
沉青把小奶狗送回小豆丁手上,小豆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秦墨盯著沉青的指尖,微微蹙眉。
「你很喜歡這些小東西。」
「不喜歡,他們太弱了。」
沉青曲指彈了一下小豆丁軟乎乎的小臉,又捏了捏。
秦宅的門在這時被打開,秦正明匆匆走出來,第一眼就看見了秦墨。
「老三?」
他道,「你在這啊,剛剛聽說你回來了,我就在想怎麼不見你人呢。」
秦墨淡淡道:「大哥。」
沉青環顧這兩個人,頓時發現秦家兄弟差的歲數有點大。
「哎,快進來吧。季先生您也在啊!還有小岩,哎呀,這小東西怎麼哭了。」
「小岩?」
小豆丁的母親,紅裙女子不知怎麼的聞聲從屋裡衝出來,一把抱起了小豆丁,「怎麼了,哪裡傷著了?讓你不要亂走,媽媽現在帶你回房間。」
她一陣旋風似的刮過來,又一陣旋風似的颳走了。
沉青低聲道:「她是誰?」
秦墨道:「楊蓉,我兄嫂。」
沉青:「什麼?」
「我有個二哥,兩年前去世了,這是他的妻子。」
沉青:「秦衡呢?」
「是我大哥的兒子。」
「剛剛的秦涵光呢?」
「也是。」
「人真多,」
沉青道,「那麼,秦家有『小鄭』這個人嗎?」
「鄭?」
「嗯,一個女人,應該很年輕。」
沉青道,「或者說,是一個去世了的年輕女人。」
秦墨沉默一會,挑眉:「過來。」
沉青俯身,本以為秦墨會對自己說些什麼,卻猝不及防地被他抓住手臂,拉向自己這邊。
一下子失去了重心的沉青跌在秦墨腿上,男人頗具紳士風度地扶住他的腰,似乎是不小心的,他滾燙的唇擦過沉青的耳畔,若有若無地在他臉側落下一個淺淡的吻。
沉青立刻往後退去,秦墨放開他的手,沉沉地笑了一聲。
「這是我的酬勞。」
沉青:「……」
他面色陰冷,眼看就要炸毛。
秦墨眼眸含笑,道:「鄭素琴有個姐姐,二十多年前去世了。」
「……」
沉青冷聲道,「她是誰?」
「秦衡生母,鄭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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