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鳳凰


  「噗——」

  有那麼一剎那,杜昊安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他被那頃刻間的山崩之壓逼得生生吐出一口血,胸前的玉佩寸寸碎裂——那是杜家流傳百年的護心符,可擋大妖傾力一擊。而就在剛才,它碎了。

  五臟六腑翻江倒海,眼前一陣陣發黑,杜昊安甚至真的昏厥了數秒,等他再度轉醒時,模糊的視野里,墨發青年正踩在光影下冷冷地注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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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才剛剛從死門關里走過一遭,此刻又有一陣透骨的寒意躥過全身,萬箭穿心般冰涼。

  杜昊安想起了自己從古書上翻到的關於墨蛇沉青的記載……千年前的那場撼天震地的大戰中,墨蛇以一己之力屠盡百里長野,幾乎粉身碎骨,而人間這邊……足有百年再無捉妖師出世。

  「……」

  深不見底的眼眸沉澱著瀚海狂淵的寒意,沉青垂下手腕,任由骨鈴鋒銳的邊角刺破掌心,鮮血沿著蒼白指尖滴落。

  他走到杜昊安身前,漠然地打量這個捉妖師。

  他要殺了我嗎?

  耳內嗡鳴不止,杜昊安絕望地想道。

  好像聽不見了,我要死在這裡了?

  反正護心符已經碎了,回去也會被二叔打死……算了!

  他心一狠,緊緊閉上了眼,一副捨生取義決然赴死的模樣。

  沉青:「……」

  他把剛要問出口的話塞了回去,並起五指在杜昊安後頸一擊。

  沒有預料到會是這種走向的杜昊安悶不吭聲地倒下,被沉青半拖半拉到了殯儀館外的空地上。

  沉青選了塊合適的位置把人放下,起身吹了聲口哨。

  過了數分鐘,天邊一聲清脆的鳥鳴貫徹長夜,翼展足有數十尺的彩鳥拖著華麗的彩金尾羽翩翩飛來,落在沉青面前。

  鸞鳥道:「墨蛇大人。」

  「嗯。」

  沉青撫摸她低下的頭顱,鸞鳥親昵地用鳥喙蹭蹭他的掌心,又道:「您是要回沉墨閣,還是去那個人類那裡?」

  沉青道:「回去。」

  「好的。」

  鸞鳥溫順地俯下身軀讓沉青坐在她的背上,又叼起杜昊安的衣領,振翅飛向天空。

  沉墨閣外,黑髮少年轉著圈眼巴巴地等著,一見鸞鳥徐徐飛回就立刻興奮地撲了上去,剛好撲中了沉青。

  「墨蛇大人!」

  「休養好了?」

  沉青把撫樺拎在手裡晃了圈,放到昏迷不醒的杜昊安跟前,「剛好,你看好他。」

  撫樺道:「捉妖師?資質好像還不錯。」

  鸞鳥變成人形,幽幽道:「大人總是喜歡撿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回來呢。」

  「他是杜家的人,」

  沉青取出了骨鈴,「杜家有我的蛇骨。」

  撫樺不太明白地「咦」了聲,鸞鳥則臉色一變。

  「這是……」

  她緊緊盯著那枚白色的骨鈴,道,「只有一部分,還能融合嗎?」

  「不行,除非找到完整的。」

  「那,」

  鸞鳥道,「要不然我給您熬骨頭湯?」

  沉青:「……」

  「不用。」

  他搖搖頭,向自己房間走去。

  「您最近好像總是很累。」

  鸞鳥跟在他後面,「雖然冬天到了,可我記得您十年前也沒有這麼累的。」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更冷。」

  「要真是這樣就好了,」

  鸞鳥輕聲道,「可是在此之前,您好像還沒有對哪個人類這麼關注過……那個叫秦墨的。」

  沉青停步。

  鸞鳥一時沒剎住,差點撞上他的肩膀,被沉青伸手扶住了。

  沉青道:「我應該是喜歡他。」

  鸞鳥:「……咳咳咳!」

  她一口氣沒喘上來,在原地咳嗽了好一陣,而沉青已經回到自己房間,掩上了門。

  ——

  沉青在床上睡了一覺,期間零零碎碎做了幾個夢,都是雜亂無章的片段,一晃而過,記不太清了。

  半睡半醒間,似乎有一隻炙熱乾燥的大手撫摸他的脊背,在後頸停留了數秒,又沿著凸起的蝴蝶骨一路往下。

  恰到好處的力道,略微粗糙的觸感隔著一層衣料清晰可聞。

  沉青警惕地睜眼,還沒出手就已被那人扣住手腕,順理成章地連人裹著被子摟進了臂彎之間。

  「惹你不高興了?」

  秦墨在他耳邊低聲道,「我哪裡做的不夠好,嗯?」

  沉青:「……」

  他沒有說話,難得地被毫無徵兆出現在這裡的秦墨給弄得愣了下。

  過了一會,他才回過了神:「你怎麼在這。」

  他的語氣隱隱含著幾分疏遠,令秦墨眼眸微微眯起。

  「來找我跑掉了的小蛇,」

  他道,「溜到這裡來了,季先生要賠我一條。」

  「這裡本來就是我的家,」

  沉青沒有順著秦墨的話說下去,直截了當道,「你鬆手。」

  秦墨沒有動,他慢條斯理地撫摸沉青,就像在給一隻咪咪叫的小奶貓順毛。

  男人有力的手臂攔在青年腰間,看似溫柔,實際上卻強硬得令他掙脫不得。

  沉青沒有掙動,他默默地在秦墨身上靠了會,突然張嘴露出兩點小尖牙,一口咬在秦墨肩頭。

  這一咬沒有用多大的力氣,也感覺不到疼。秦墨安撫似地拍拍青年肩頭,由著他折騰。

  「被誰欺負了?」

  他道,「要不要用力點,消消氣。」

  「沒有,不要。」

  沉青鬆口,偏過頭不說話了。

  「心情不好就和我回去,」

  秦墨勾著他的下頜讓他把臉轉向自己這邊,「帶你去外面散散心。」

  沉青擺開他的手,搖了搖頭。

  他對於秦墨的「動手動腳」並沒有表露出多少不耐或者不滿,要是換成另一個人來,可能就要炸毛了。

  秦墨耐心地等了一會,本想等著沉青和他說些什麼,結果卻只看見青年靠在他身上,慢慢闔眼要睡著了。

  「這麼困……咳!」

  鼻尖嗅到一絲血腥味,沉青立刻睜開了眼:「怎麼了?!」

  他支起上半身探查秦墨的情況,語氣是少見的不冷靜。

  青紫的血從嘴角滲出,秦墨隨手擦掉,給沉青披上滑落的被子。

  「不要著涼了。」

  「閉嘴!」

  沉青眉心緊蹙,抬手按在他胸口,神識隨之探入其中。

  「毒素又失控了,」

  他道,「為什麼會這樣?」

  身體接觸的解毒方法固然緩慢,但的確有效。這幾天他清除了秦墨體內的小部分蛇毒,按理說應該不會再失控才對……還是說只要他一離開,原本安定下來的蛇毒就會變得不受控制?

  沉青滿心焦躁地給秦墨讓開了一個位置。

  「上來。」

  「要我抱你睡覺嗎,小墨蛇。」

  「別廢話,」

  沉青冷著臉道,「不想毒素失控就上來。」

  秦墨似乎是很喜歡他這個表情,端坐不動地凝視了數秒,被耐心耗盡的沉青拖上了床。

  他鋪好被子把自己埋進秦墨懷裡,一隻手還按在他胸口,貼著強健跳動的心臟。

  「今天晚上鬼街會出現在海城,」

  他道,「我帶你去見一個人,或許他有更好的辦法。」

  三天前鸞鳥給他帶來了鬼街的請帖,算一算時間剛好就在今天。

  秦墨一隻手落在沉青腰間,道:「我體內的毒素是你通過身體接觸清除的?」

  「嗯。」

  「那麼,」

  秦墨道,「如果有更深的接觸……」

  沉青捂住他的嘴。

  「閉嘴,睡覺。」

  回應他的是男人沉沉的笑聲。

  「知道了,小墨蛇。」

  ——

  夜晚,華燈初上,無名河畔支起各色各樣的小攤,每個小攤前都掛了一盞紅燈籠,紅色的燈影落在河面,隨著水紋微微蕩漾。

  形形色色的行人在長街兩側來往穿梭,他們中有白髮蒼蒼的老人,也有歡聲笑語的稚兒,一道道狹長漆黑的人影映在青石路面上,留心看時,能發現幾條分外詭異的影子藏在其中,一閃而過。

  燈影連綴,長街一路延伸至深黑的夜色中,無窮無盡,仿佛永遠也望不見盡頭。

  長街入口,沉青從小攤上挑了一個黑色素紋的半邊面具扣在男人臉上,又給自己戴上了一個款式相同的銀色面具。

  秦墨冷峻的眉眼被遮去大半,他與沉青十指交扣,道:「你經常來這裡?」

  沉青左右打量了一圈,搖搖頭:「沒有,已經很久沒來了。」

  鬼街一年開一次,他上一次來還是在三十多年前,那時候的鬼街和現在比起來還是有很大變化的。

  鬼街對人妖鬼三界開放,這裡不單單有鬼魂,還有妖和捉妖師。沒走幾步沉青就看到了幾個身著統一制服的人,是妖居委派來維持鬼街秩序的。

  沉青可以隱藏了自己的氣息,面具遮住容貌,走在鬼街上也沒有人認出他就是墨蛇,倒是坐著輪椅的秦墨辨識度太高,戴了面具也沒有用。

  那天來調查秦正明事件的妖居委成員李軒遠遠對秦墨頷首致禮,轉身隱沒在人群中。

  沉青推著輪椅向前走,目光在街上游離。恰巧一個腳步飄忽的黑衣女人低頭撞上了他,被他出手扶住。

  「抱,抱歉……」

  女人沙啞疲憊的嗓音從黑紗下透出,她匆匆朝沉青一彎腰,加快腳步走開了。

  沉青看了眼自己的掌心,道:「死氣。」

  秦墨:「怎麼?」

  「她攤上了一條人命。」

  沉青淡淡道,「死氣纏身,必遭報應。」

  那個女人只是一個小插曲,並沒有引起沉青太大注意。

  他帶秦墨繞過幾條小巷,來到一家古香古色的小店前。

  小店生意極其冷清,店面招牌也極其敷衍。兩三筆粗略地雕刻出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勉強能看出是只鳥。

  店門半掩,幽幽燭光從裡面傾瀉出數縷。沉青踩著台階上前,還沒有敲門,大門就無風自開了。

  「我剛才算了一卦,今夜得遇有緣人啊。」

  茶香裊裊間,白袍男子對他微微一笑。

  「好久不見,小沉青。」

  「好久不見,」

  沉青道,「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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