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死人
沉青趕到出租屋時余彩正縮在牆角瑟瑟發抖,一見到他就跟見到救命稻草一樣撲了過來。
「季道長!我——」
「我不是道長,」
沉青扶住她道,「人在哪裡?」
「房間,在我房間!」
余彩房間裡,原本被搬了回去的衣櫃又被移開,空白牆壁上有個影子,勉強能看出是個姿態扭曲的人。
一個嵌在牆壁里的人。
「我,我睡覺的時候,聽到有人在哭,衣櫃那裡還有撓牆的聲音……」
余彩臉上還有未褪去的驚恐,說話也在打顫,「我過去搬開了衣櫃,結果門口突然有個女生沖我笑了一下,然後就慢慢走到牆壁裡面去了……那,那是鬼嗎?」
「嗯,」
沉青道,「因為符紙被撕了下來,她的束縛也沒了。」
他單手按在牆上,闔眼。
一瞬之間,沉青仿佛從半空墜入湖中,水泡在他身邊流躥,滿世界紛雜中,他聽到了一個女生憤怒的聲音。
「說了多少遍,我不喜歡他!」
「滾開!別碰我!」
「你瘋了嗎?你要幹什麼?!」
「放開我,走開,走開!!」
「啊啊啊啊啊——」
沉青睜開眼睛。
滿世界的喧雜褪去,他耳邊恢復了清靜。
鍾曉曉……
腦海里浮現一個陌生的名字,沉青眉心微蹙。
不認識。
旁邊的余彩怔怔地看著,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一早就知道這裡面有個死人是嗎……」
她道,「那,那你怎麼不告訴我?」
沉青看向她,平靜地道:「為了讓你想起來。」
「想起來什麼?」
余彩道,「我不記得我忘記了什麼……」
她茫然地和沉青對視幾秒,腦子裡閃過了什麼東西。
「等等,我記起來了!」
她道,「我來的那天,看見王叔在我房間裡往牆上貼東西——那張符紙就是他貼的!」
沉青:「嗯,然後呢?」
「然後,然後……」
余彩喃喃道,「然後我去問他在幹什麼……然後呢……」
全身的力氣隨著思考飛速流走,她抱著頭慢慢蹲下,忽然覺得連呼吸都艱難起來。
她來到出租屋的第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昨天王叔一見到她就跑了,是看到了她身邊的鬼,還是……看到了她?
余彩無意識地揪著頭髮,只覺越來越喘不上氣。
「我,我到底怎麼了……」
沉青在她面前半蹲下來,余彩扯住他的衣袖,抬起頭:「你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
沉默片刻後,沉青淡淡地道:「這間屋子裡,從來沒住過活人。」
余彩:「……」
那一瞬間,失去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回,幾乎要讓她窒息。
她想起了那一天,她來到出租屋,看見房東奇怪的舉動,於是走了過去……
——王叔,你在做什麼?
——你怎麼不說話?王叔?
——我沒有看見什麼啊,我只是問你在做什麼。
——你要幹什麼?你想幹什麼?!
——住手!滾開!!!!
然後,就再也沒走出來。
「……原來,我早就死了。」
全身的力氣都在頃刻間被抽離,余彩癱倒在地,視線里是慘白的天花板,還有模糊了的血色痕跡。
沉青站在她身邊,安靜地看著她。
「為什麼要殺我,我做了什麼?」
余彩抬起手,看見自己的手臂正在脫皮,腐爛,散發著難聞的惡臭。
「為什麼是我……死了?」
「你的房東已經死了。」
沉青道,「你的仇報了。」
「……」
余彩搖搖頭,輕聲道,「我不甘心。」
「我還是……太不甘心了……」
話音尚未完全落下,躺在地板上的女生就變成了一具徹底腐爛的屍體。
房間滿是惡臭。
沉青:「……」
他抱起床上的被子蓋在余彩身上,回頭看了眼牆壁,搖搖頭,走出了出租屋。
吱呀——
樓道對面,老人住的屋門被緩緩推開,客廳里一片漆黑,只有角落開了一盞小燈,昏黃燈火下,半邊貓臉的老婦正慢騰騰地吃著什麼東西,地板上是一片血跡。
沉青把她的屋門按了回去,一陣寒風從樓角刮來,凍得他立刻收回了手,默默裹緊身上的外衣。
黑色轎車早就停在單元樓下,車門打開,沉青匆匆跑下來,鑽進了後排秦墨溫暖的懷中。
「凍著了?」
秦墨拍拍他的後背,給他打理微亂的墨發,「有血的味道。」
「嗯,上面的房間裡有兩個死人,」
沉青道,「一個在牆裡,一個在地板上。」
秦墨抬手,立刻有幾個黑衣人從街角閃出,上樓查看情況。
沉青挪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安靜地在秦墨懷裡窩了會,抬頭道:「你知道鍾曉曉這個人嗎?」
秦墨就著這個角度在他柔軟的臉頰上颳了下:「不知道。」
「鍾曉曉?」
駕駛座上的陸戈道,「我好像記得她也是實驗一中的學生,一年前失蹤了,當時鬧得滿城風雨,到現在都沒找回來。」
一個和歐陽宇同校的女生,意外被人殺死,又被殘忍地砌在牆內,直到一年後才得以重見天日。
「有人殺了鍾曉曉,但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沉青道,「那個房東應該懂一些符紙道術,用特殊的方法保存了鍾曉曉的屍體,然後被余彩撞見了。」
兇手怕事情敗露,所以殺死了余彩,但一些特殊的人在死後會忘記自己已死的事實,像個正常人那樣繼續生活——余彩就是其中之一。
「我明天去趟歐陽宇的宿舍……別捏,走開。」
沉青拍開秦墨的手,又把臉往男人胸膛蹭了蹭,闔上了眼。
——
第二天,失蹤一年的學生鍾曉曉終於找回的消息在海城掀起了一番波瀾。
這個幼年父母離異,因母親去世而遭繼父排擠,最後靠自己成績考上實驗中學的女孩在一年前被人殘忍殺害,藏屍出租屋內。後來兇手又因為怕事情敗露而將另一女孩殺害並倉皇出逃,至今下落不明——這是放到眾人眼前的真相。
下午的時候,沉青挑著上課時間來到學校的男生宿舍樓,潛入了歐陽宇的宿舍。
可惜他來晚了一步,歐陽宇的東西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一件也不剩下。
就在沉青要離開時,宿舍半掩的門被人推開了。
「老師,你這樣不太好吧。」
突然出現的肖崖靠在門框邊,笑嘻嘻地道,「實習老師私闖學生宿舍,這件事要是說出去,別人會怎麼想你?」
沉青瞥了他一眼,道:「相比於別人怎麼想我,上課時間跟了我一路的你更可疑。」
肖崖道:「原來你發現我在跟你啊,厲害厲害。不過,半路逃課難道不是我這種壞學生的專利嗎?」
他笑著還想說什麼,卻忽然不說了。
走廊那邊,響起了由遠即近的腳步聲。
肖崖閃身躲進宿舍,道:「老師,這下拜託你了,別出賣我啊。」
他的話音剛落,鄭倫就氣喘吁吁地爬上樓梯,一眼看見了宿舍門口的沉青。
「季老師,你怎麼在這?」
他愣了下道,「呼,累死我了……你看見肖崖了嗎?那小子又逃課了。」
沉青:「看見了,在這裡。」
鄭倫:「哦!原來你是追他過來的,辛苦季老師了。」
肖崖:「……」
他道:「老師,真有你的。」
沉青沒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歐陽宇的死對學校造成了不小的衝擊,體育課操場上也不見多少人影。在沉青路過一棟教學樓時,他意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女聲。
「歐陽……」
蘇晴在和誰低聲交談,但那個人明顯不想和她說話,語氣裡帶了幾分矜傲的尖利。
「蘇晴,你有完沒完,不就死了個男人嗎?瞧你這鬼樣子,嘁。」
蘇晴輕輕道:「洛語,歐陽是你的未婚夫,不是我的。」
沉青腳步一頓。
那個叫洛語的女生嗤笑一聲:「喲,你還記得他是我的未婚夫啊,那每天當著我的面和他勾勾搭搭的又是誰?」
「你誤會了,我們只是——」
「只是上床的關係?我知道嘛,等以後我和他結了婚,你不還是要過來做他的情人。」
洛語挨著牆壁,漫不經心地打量自己新做的指甲,「可惜咯,他這麼一死,你們蘇家打得好算盤又沒著落了。」
「……」
難堪地沉默了一會,蘇晴咬咬唇,又道,「那你知道鍾曉曉被找到的事情嗎?」
這句話才剛剛說出來,洛語的臉色就變了。
她冷聲道:「哦,你是要威脅我了?」
蘇晴:「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
「蘇晴,以前我不和你計較,是因為你不配,」
洛語點了點她,冷冷一笑,「再到我面前提她……就給我小心點。」
她拋下這句話,不顧蘇晴發白的臉色扭身走了。
樓梯上腳步聲逐漸遠去,沉青躲在暗處看著洛語的背影,微微挑眉。
歐陽宇的未婚妻,洛語……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這個女生,已經死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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