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村子
蛻皮一共持續了三天,期間山石震裂,大片茂密的山林被夷為平地。等到第三天過後,一切混亂終於緩緩平息了下來。
數百丈的巨蛇虛影消失,鳳凰踩著滿地的碎石殘枝找了十多分鐘,最後在一片葉子上找到了蜷縮成一個小糰子的墨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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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墨蛇渾身濕漉漉的,一小隻軟趴趴地蜷在葉片間。它身邊還有塊剛蛻下蛇皮,大概是覺得冷,小墨蛇抬起小小的頭顱,又細又軟的蛇身一扭一扭的,努力把自己往蛇皮下鑽。
鳳凰在旁邊蹲下,指尖輕輕點了點小蛇的頭。小墨蛇昂首,一對如黑寶石般精緻的蛇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它,嘶嘶吐信,做出了攻擊的姿勢。
「小可愛,」
鳳凰笑道,「剛蛻完皮就不認識我了?」
小墨蛇:「嘶——」
「知道了知道了,超凶的,不惹你。」
鳳凰把玉盒放到地上,又往後退了退。
在用懷疑的小眼神確定鳳凰走開後,小墨蛇把小腦袋湊近玉盒,似乎是嗅了嗅,然後就哼哧哼哧地鑽進了玉盒。
它窩在溫溫軟軟的玉盒底部,小尾巴尖晃啊晃的,看起來很高興。
——沒過多久,小墨蛇就又蜷成一小團,在它的小床里睡著了。
鳳凰慢慢上前,把那塊蛻下的蛇皮收好,又把睡著的小墨蛇連蛇帶玉盒一起抱了起來。
小墨蛇睡得安安靜靜的,被鳳凰用手指戳了一下軟軟的蛇身也沒太大反應,只是下意識地往旁邊扭了扭。
「好小。」
鳳凰輕輕地笑了下,下一秒他臉色的神色一整,抬頭看向天空。
——原本晴朗的天空已不知何時陰雲滿布,天邊隱隱有雷聲陣響,由遠及近,逐漸聚攏在他上方。
鳳凰皺眉,他從袖中甩出三枚銅錢匆匆算了一卦,隨後臉色微變。
「偏偏是在這時候……」
他低聲喃喃,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現出了原型。
鳳凰溫柔地勾住玉盒,拖著流金溢彩的尾羽翩翩飛向了仍留一線天光的遠方。
——
「……」
沉青在睡夢中聽見耳邊有陣陣雷聲持續不斷地響起,似乎永遠不會平息。
他本以為那只是個夢,直到醒來後才發現並不是。
雷聲漸消,天邊的陰雲才剛剛散去,小墨蛇頂開玉盒蓋子鑽出來,變回了青年的模樣。
沉青抬眼望著天光始綻的天空,微微蹙眉。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那應該是劫雲。
空氣中仍瀰漫著焦灼的氣味,還有熟悉的氣息。沉青辨別了數秒,發現那是鳳凰的氣息。
鳳凰應該是遭遇了劫雲,從氣息中判斷他可能還受了傷,但生命無礙,現在已經不在人間,大概是回妖界了。
四周都是陌生的山林,沉青不知道自己被鳳凰帶到了什麼方,他默默地在原地站了一會,隨便挑了一個地方,抱著玉盒向那邊走去。
林間寒氣蕭森,還好有玉盒可以取暖。越到冷的地方盒子就越溫暖,沉青就這麼抱著它慢慢走出這一片原始山林,又拐上了一條人為踩出來的山間小路。
小路蜿蜒曲折,走在上面還有石子簌簌滾落。沉青一個人走了快一個小時,終於遠遠地看見了對面一座村落。
那村子坐落在偏僻的大山之間,大概只有數十戶人家。一些土黃瓦牆零散分布,斑駁破舊得就像上世紀幾十年代的老屋。
這應該是個與世隔絕的落後村子,但還有人煙。沉青隔著山頭觀望了一會,準備到那裡找人問問路。
他出門時沒有帶手機,就帶了秦墨的錢和卡,現在連這是哪裡都不知道,實在是很不方便。
村子看著只有一段距離,真要趕過去卻不近。沉青的速度不慢,但越接近村子,他就越覺得不太對勁。
他感應到了那裡的人氣,也感應到了比人氣更加濃郁的……死氣。
這座村子曾死過不少人,但這並不是它死氣籠罩的唯一原因。
沉青略一挑眉,腳步不慢地繼續向那邊趕去。山路兩側本是茂密的森林,然而越接近那座村子林葉就越枯黃頹敗,等到快到的時候,兩邊都是早已枯死的樹木,和後面一片綠色成鮮明對比。
山路蜿蜿蜒蜒,轉了一個彎。沉青走過那道拐口時,停下了腳步。
他側首,看見滿地枯黃間有個人背對著他蹲在路邊,是個瘦骨嶙峋的女人。
現在是冬天,女人身上卻只穿了件爛棉襖,蓬頭垢面,裸露在外的手被凍裂了幾道口子,還在往外流膿。
沉青走過去時她也沒發覺,低著頭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些什麼。
「你好,」
沉青道,「請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
女人聽見了他的話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泥污的臉。
她的一雙眼睛大而無神,可能是個瘋子,聽了沉青的話也不做更多的反應,只是沖他稀奇古怪地笑。
沉青又問了一遍,發現這個瘋女人只是這麼笑著,便不再問下去了。
他抬步離開,瘋女人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慢慢轉過身去,嘴裡依然嘀咕些含混不清的話語,看上去格外神經質。
在和那個瘋女人分開沒過多久,沉青就遇到了這個村子裡的人。
村里大概很久沒見外人,上下帶著明顯的排外氣息。他們用懷疑且不含善意的視線打量著沉青,沒過多久,一個村長模樣的老人就領著兩三個拿著傢伙的中年男人趕了過來。
沉青那時正站在村口仰頭看一棵百年老樹,樹根虬結盤踞在黃泥地面上,粗壯的枝幹肆意縱橫,打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村長不善地盯著他,剛要開口,沉青就先彬彬有禮地介紹了自己——先是亂七八糟地胡扯了一通,又隨便編了個外出寫生不小心迷路還丟了行李的謊話,最後拿出錢,向村長租了一間屋子。
在見到那幾張鮮艷的紅票子後,村長臉上樹皮般的老臉上綻開笑容,他把錢拽到手中,眉開眼笑地邀沉青去他的家。
一開始跟村長過來的其中一個叫王利的中年男人死死地瞪著村長手中的錢,隔了一會,一個人走開了。
沉青漫不經心地一抬眼,看見了那個王利整個頭顱被包裹在一團黑氣中,黑氣沿著肩膀往下蔓延,已經快到心臟。
……沒救了。
他移開視線,被村長一路熱情地邀到了家中。
村長姓李,是這個小村中的大戶。從他口中沉青得知這裡是臨近海城的H省邊緣一個小村莊,交通閉塞條件落後,離最近的鎮子有足足一天的腳程。村里只有一戶孫家的三子孫吉在鎮子打工,有輛麵包車,平時三個月回來一趟,算一算應該就在明天。
「你安心在這裡待一晚上,等孫吉回來了,我讓他給你搭去鎮子裡。」
李村長數著手上的鈔票,笑得臉上開了一朵菊花。
沉青默默地坐在一張掉漆的八仙桌前,村長的兒媳婦低著頭過來,給他倒了一杯白水。
李村長有個四十多歲的兒子,前幾年意外摔了一跤,摔斷了腿,至今癱瘓在床。他的兒媳婦小玲穿著發黃的舊棉衣被村長呼來喝去,一張布滿風霜的臉上麻木而死氣沉沉——但那分明是一張年輕的臉,抹去過於厚重的風霜,依稀能窺出俏麗的底子。
沉青端起那個破了一道口子的杯子,低頭看見杯底膩了一大塊黃色,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村長倒是興致很高,呼喝著要小玲去給做晚飯。小玲沒吭聲,木然地去了灶台。
半小時後,沉青草草吃完了晚飯。他其實並不餓,而且村長家裡的晚飯粗糙到幾乎難以下口,簡單地動了幾筷子,沉青就回了村長給他安排的房間。
土瓦黃牆的房間裡,一根膩了油污的電線懸著燈泡掛下,黯淡的燈光勉強照亮狹小的房間。床是剛剛鋪好的,大紅牡丹的脫線被褥上幽幽地散發著一股十年八年深埋櫃底沒見陽光的詭異氣息。
沉青:「………………」
他想秦墨,還有乾淨敞亮的別墅了。
沉青沉默地盯著床看了一會,拉了張勉強能坐人的椅子坐下,打算在就這樣度過一夜。
村里沒有人有手機,更沒裝一部電話。這裡是真正的與世隔絕的落後之地——他們就像拿斧頭生生劈掉了和現代世界連通的鐵軌的人,整個村子都甘願把自己埋進陳腐的氣息里,直到徹底爛掉。
墨蛇才剛剛蛻皮,妖力和身體都在一個低落期。沒過多久他就有些困了,靠在椅背上微微闔上了眼。
「……」
已經完全黑下來的窗外,一個影子快速閃過,而沉青只是闔著眼,恍若無覺。
——
深夜,簌簌的草葉聲在院落的土牆外響起,王利貓著腰從李村長家牆角下快步跑開,他的手裡攥著幾張鮮紅的鈔票,是他剛剛偷來的錢。
趁著夜色,王利很快神不知鬼不覺溜到了田邊的小路上。他低頭用唾沫點了點那幾張鈔票,嘿嘿一笑,塞到了褲兜里。
村裡的夜晚靜悄悄的,兩側的田地漆黑一片。這條路王利走過很多遍,但今天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晚上的風也涼嗖嗖的,吹的人心裡發毛。
「什麼玩意……」
他嘟囔一聲,扯了扯身上的舊夾襖,低頭快步往家裡趕去。
「嗚……嗚……」
黑夜中,不知哪裡飄來低低的哭聲。王利腳步一僵,借著模糊的月光看見田邊似乎有什麼人蹲在那裡……像是一個低頭的女人。
那一刻他全身的寒毛都炸了起來,然後等下一秒他再定睛一看時,田邊還是黑漆漆的一片,什麼都沒有。
「艹。」
王利猛的鬆了一口氣,隨後狠狠地咒罵一聲。
他加快了步子繼續向前走去。然而當他走過剛才那個地方,他聽見身後又響起了幽幽的哭聲。
「嗚……嗚……」
那哭聲很近,似乎離他只有一步之差。涼涼的氣息飄在後頸,幾乎可以想像那個「東西」就在他身後。
王利下意識地大罵了一聲,然後撒腿就跑。
他一路狂奔得飛快,而那陣哭聲始終若有若無地飄在他身後,激得他頭皮一陣發麻,不敢放慢腳步,更不敢回頭。
平時只有十分鐘不到的路程,這次卻仿佛過了一個小時。四周漆黑無聲,好像整個世界都不見了,只有他一個人。
就在王利跑得幾乎快斷氣的時候,他突然看見了自己的家門,而那陣哭聲也在此時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王利面上露出喜色,他飛快地跑到自家面前,院門沒有鎖,虛虛地敞著,被他直接一腳踹開。
吱呀——
老舊的院門晃蕩著打開,王利僵住了。
借著黯淡的月光,他看見院子滿是荒草和碎瓦,看起來已經廢棄已久。
這裡不是他的家,這裡是,這裡是……
「啊……啊……」
王利顫抖地抬起頭,沒有大門的內堂,一張黑白遺像擺在內堂正中央,遺像中的女人面無表情,在慘白慘白的月光下……陰測測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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