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求婚


  黑雲壓城,風雨將至。荒蕪的城牆外,一道驚雷劈開昏黑天幕,幾乎要將長空撕裂。

  染血的墨色袍角拂過枯萎的草葉,墨發散落滿地。陰雲滿布的天空之下,墨袍少年孑然而行,鮮血順著他蒼白指尖緩緩低落。

  「妖——妖殺人了!!!」

  不遠處響起一聲尖叫,有人驚慌後退,手中的法器摔在了地上。

  年幼的墨蛇恍若無聞,他赤足踏過一地殘肢,墨色眼眸中泛著死氣沉沉的冷光。

  有人顫慄欲跑,有人卻提劍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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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什麼!那是三百年的墨蛇啊,他的血肉可是世間至寶!」

  「對!生白骨,活死人!現在那個人間帝王已經死了,沒人庇護得了他!」

  「鎮妖司的人全體出動,還奈何不了一個妖?!」

  雪白的刀光劍影連綿閃爍,法器光芒交相輝映,照亮了許多雙貪婪而興奮的眼睛。

  墨蛇面無表情地踏前一步,瞬間山搖地震,早已布下的數不清的法陣接連爆開,層層疊加的悍然威壓將他震得雙膝一軟,重重吐出了一口血。

  在這撼天的動盪中,有人得意地放聲大笑。

  「區區墨蛇,不過如此!」

  「逼出他的原型,抽筋拔骨!」

  「我要他腹部的血肉,你們誰都別和我搶!」

  「那我要他的眼睛!」

  「心臟!」

  「肝!」

  「脾!」

  「大家齊心協力,別忘了他還有自愈能力,先剝開他的蛇皮!」

  「好!」

  「……」

  一片叫好聲中,墨蛇埋首深深地喘了一口氣,擦去嘴角鮮血,緩慢挺直了腰背。

  [小墨蛇,這是你想要的自由。]

  [朕……我放你自由。]

  記憶中逐漸低落的嗓音摻雜著蒼白死氣,那個人死在了他的懷裡,任他幾乎流盡鮮血,都沒能再挽回半分氣息。

  所謂的生白骨,活死人,不過是一個虛假的笑話。

  「別讓他逃了!殺了他!」

  四面八方的刀光劈開他單薄的後背,鮮血淋漓。墨蛇踉蹌著退了一步,脊背卻始終如出鞘的鋼劍般錚錚銳利,傲然不可逼視。

  「呵……」

  一聲縹緲的笑聲自極遠的荒原傳來,白衣男子瀟瀟作壁上觀,對破敗城牆下的墨蛇微微一笑。

  「小墨蛇……」

  他的聲音很輕,卻被風輕飄飄地掠起,曲折穿梭過數道身影,最後落入墨蛇耳側。

  「只要你答應和我走,哪怕說一句話……赴湯蹈火,我也是願意為你做的。」

  「怎麼樣,比你那位皇帝更痴情吧?」

  「……」

  五指猛的攥緊,墨蛇深吸一口氣,慢慢抬起了頭。

  宋筱……

  空茫的意識里,只有一個名字被抹上一層厚重的鮮血,擦之不去。

  宋筱……殺了他……

  心底有道聲音一遍又一遍重複著,仿佛從泥潭底部浮現,是來自地獄深處的低語。

  殺了他……殺了這裡的人……

  他們……

  黑焰如巨浪滔天,轉瞬間將一切淹沒。在漫天的黑色氣焰在,墨蛇冷冷地勾起嘴角,墨玉般的眼眸中,滲開森然血色。

  [都,該,死]

  ——妖性失控。

  ——

  窗外下起了雨,大雨傾盆潑下,噼里啪啦地砸在落地窗上,奏成一曲嘈雜的交響樂。

  沉青被雨聲吵醒,慢慢睜開了眼。

  深色窗簾拉上,房間裡光線昏暗。秦墨正坐在床頭,一隻手徐徐撫摸他的臉。

  沉青懶洋洋地在男人略微粗糙的掌心裡蹭了蹭,抱著被子坐起身,又一頭靠在了他肩上。

  今天秦墨的情緒似乎有點不太一樣。

  沉青默默想著,抬頭對上了秦墨凝視他的目光。

  那一眼深邃至極,仿佛隔了上千年的歲月,直至時光泛黃陳腐,才緩緩抵達他的面前。

  他微微怔了下,道:「你的記憶完全恢復了?」

  秦墨:「嗯。」

  指間有什麼圓環似的東西,冰冰涼涼的,沉青低頭一看,是枚純黑色戒指——和秦墨那枚銀色的款式一模一樣,還刻上了秦墨的名字。

  沉青默默無言地看了會,秦墨勾勾他的下頜,道:「只屬於你一個人的。」

  他本以為沉青會很高興,出乎意料的是,後者乾脆利落地拒絕了。

  「不要。」

  秦墨:「……」

  沉青認真道:「你沒有單膝下跪,也沒有花。」——更過分的是之前還鎖了他。

  「那重新來過,」

  秦墨道,「再給你戴一次。」

  他起身走出房間,沒過多久就回來了,把沉青連人裹著被子一起抱到了客廳。

  客廳里不知何時擺滿了漂亮的玫瑰,玫瑰鮮紅如血,枝蔓張揚,燦燦爛爛地盛放在客廳每一個角落,連綿鋪開一片艷色。

  秦墨把沉青輕輕放到沙發單獨騰出的一個位置上,然後單膝下跪,像是對待自己最珍貴的寶物那般托起了沉青的手,低頭在他手背印下一個深深的吻。

  「願不願意嫁給我,小墨蛇?」

  沉青:「…………」

  秦墨的視線太過灼熱,他起先沒吭聲,隔了半晌忽然出手,勾住了男人的西裝領帶。

  秦墨靠過去輕輕抵著沉青額角兩人挨得很近,氣息糾纏,幾乎合二為一。

  沉青在秦墨唇上飛快地碰了一下,然後就面無表情地往後一靠:「哦,我答應你了。」

  秦墨:「……」

  他把墨蛇那一點竭力保持著風輕雲淡的小模樣收進眼裡,低低地笑了一聲,然而就把他整隻摁倒在沙發上,重複了剛才的那個吻。

  早餐過後,陸戈匆匆走進別墅,帶來了一個消息。

  ——一直被關在妖居委的玄冥恢復了記憶,也想起了當初襲擊沉青的前因後果。

  「老子又不是故意襲擊你的,誰知道我被誰盯上了。」

  妖居委監牢,玄冥盤腿坐在角落裡,單手托著下頜,臉上寫滿不耐與牢騷。

  「我只記得當時我是經過了歸淵澗,好像還聽見了你和我說話,又莫名其妙到了人間,再然後就都忘記了。」

  歸淵澗是妖界中樞,也是妖界地勢最險要的地方。據說那裡埋藏著山海時代眾妖隕落後的妖力殘餘,對於大妖而言是絕佳的修行之地,道行不夠的小妖則一靠近就會瞬間化為飛灰。

  沉青蹙眉:「你為什麼會在哪裡聽見我的聲音?」

  玄冥:「老子要是知道還會在這裡?你和你那個野男人什麼時候放老子出來?!」

  沉青看向陸戈,陸戈則道:「一切尚未明了,你還是在這裡再待一會吧。」

  玄冥聞言怒了:「老子去你‰#§&——」

  後半句話被自動消音,眼看從他口中無法再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沉青搖搖頭,走出了監牢。

  陸戈跟上他的腳步,道:「先生已經派人去歸淵澗調查了,以及,您知道鳳凰遭了天劫的事情嗎?」

  沉青頷首:「我知道,他怎麼樣了?」

  「鳳凰目前無礙,但是朱厭後裔出事了。」

  陸戈低聲道,「他昨天剛剛死在了天劫下。」

  沉青腳步一頓。

  對於他們這些大妖而言,天道降下的天劫自有定數,但短短几天時間內頻繁降下天劫,那是之前極少發生的事情。

  「剛剛得到消息,夫諸在回妖界的路上也遭遇了天劫,目前還在渡劫中。」

  陸戈道,「這是第三隻大妖渡劫了。」

  「為什麼這麼快?」

  沉青道,「之前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不清楚,但是據說山河時代傾覆之前也是天劫頻發,不少大妖死在了天雷之下,也直接導致妖界生機斷絕,靈氣被剛剛崛起的人族奪去。」

  陸戈眉頭緊皺,「妖族自山河時代結束後一度衰弱,隔了數千年才重新和人類平等相處,但是現在……天道似乎有其他的意思了。」

  他說的很含蓄,但沉青還是理解了其中的深意。

  天劫頻發對於他們這些大妖甚至於整個妖族來說,無論如何都不是什麼好的徵兆。

  上古山海,天地孕育靈氣,大妖應靈氣而生,妖界是三界之主,統帥四方。後來人族興起,眾妖隕落,山海時代結束,妖族一度衰亡——直至今日。

  「天道維護的是世間平衡,當初妖族過於鼎盛才遭打擊,現在人妖鬼三界並存,我不認為它還有再打壓妖族的理由。」

  沉青沉吟道,「除非是生出了我們還不知道的變數。」

  陸戈道:「歸淵澗……算是變數嗎?」

  沉青:「……」

  他和陸戈對視一眼,彼此都生出了一個念頭。

  ——去歸淵澗。

  然而這個念頭才剛剛生出,就註定要被往後推遲了。

  因為半小時後,失蹤的朱媛被妖居委找了回來,而她才剛一回來,就得知自己母親,朱家主母因病去世的消息。

  與此同時,秦墨派出去的人也帶回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消息。

  朱家所在的丹城,出現了一股強大妖力——那是墨蛇的妖力。

  他的蛇骨,在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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