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母親


  清晨的太陽自天際線緩緩升起,為森林鍍上一層淺金的光澤。林子深處的洞穴間,數顆夜明珠嵌在石壁上,將寬敞的洞穴內部照的瑩瑩光亮。

  洞穴內的擺設不多,石椅石桌都是天然形成,地上鋪著用某種妖獸皮毛製成的深色地毯,地毯表面紋路精美,踩上去也輕軟無聲。

  地毯一路鋪到洞穴深處一張暖玉雕刻的玉床床角,床上躺著一隻墨蛇,他正把自己裹在溫暖的皮毛被褥中,闔眼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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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墨走進洞穴時沉青剛好在夢中無意識地翻了個身,整個人趴在床沿邊,眼看就要摔下去了。

  ——結果還沒等他來得及加快腳步,青年就真的連人帶被子「撲」地一下掉到了地上。

  秦墨:「……」

  地上也鋪著厚厚的地毯,因此沉青並沒有摔疼,只是本能地變回了一條小蛇。等秦墨過去把被子提起來時,地毯上的小蛇還呼咻呼咻地扭了扭小尾巴尖,露出了它白白的小肚皮。

  秦墨躬身把這一小隻愛折騰的墨蛇重新捧回掌心,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沉青剛剛真正地融完血骨,正是精力消耗極大的時候。之前在外面的時候還能撐著,現在一回到了自己真正的家中,再加上男人又在身邊,他就徹底放鬆了警惕,在洞穴里一睡就是好幾天。

  期間他只醒過幾次,還是被秦墨叫起來吃飯。小墨蛇睡眼惺忪地蜷在男人身上吃了幾口飯,然後又迷迷糊糊地睡了回去,要是這個時候再叫醒他,他不只會炸毛,還會變回小蛇追著人——比如鳳凰——到處咬。

  鳳凰只是來看他時不小心把他給吵醒了,然後就被這條氣呼呼的小蛇追著咬了一路,簡直要笑暈過去,最後「落荒而逃」了。

  簡易的廚房裡,熱牛奶和魚湯都已經煮好,一股香氣瀰漫在洞穴間,把睡得正香的小墨蛇給喚醒了。

  他變回人形,懶洋洋地趴在秦墨肩頭打了個哈欠。

  秦墨捏了捏他因為睡久了而紅通通軟乎乎的臉,道:「要不要吃飯?」

  沉青:「要。」

  他的確有點餓了,但因為沒睡飽還不怎麼想動,賴在秦墨身上,被他抱到了吃飯的小桌邊。

  秦墨會下廚,這是沉青這幾天才發現的。然而男人的手藝並不好,第一餐就讓小蛇特別不高興,為此秦墨特意經過幾天的練習,終於讓廚藝突飛猛進,入得了沉青的口了。

  第一杯牛奶先被擺了上來,沉青低頭喝了口熱乎乎的牛奶,呼了一口氣。

  長時間的睡眠讓他這幾天的精神狀態不太好,有點暈暈乎乎的。一杯牛奶喝完,他感覺自己一下子好了很多——然後他就捧著一隻烤得肥嫩流油的兔腿專心致志地啃了起來。

  秦墨時不時伸手給他擦去臉上蹭到的油脂,順便在青年臉上捏兩下。沉青一開始還乖乖給他捏,後來就不怎麼樂意了,一口咬住他的手指,齒間還輕輕碾了碾。

  就這麼一個小動作惹得男人眼眸微眯,道:「親一下。」

  「不要。」

  沉青一口回絕,「我要吃飯。」

  「那就吃完飯再親一下。」

  「不要,吃不飽。」

  「我再給你做。」

  「……」

  沉青想了想,覺得好像挺划算,於是答應了。

  他坐在小桌邊看秦墨又生起一堆火給他烤一隻妖界特有的獸類,那種獸類肉質鮮嫩肥美,數量稀少,還一度受到人類捉妖師的追捧——因為太過追捧以至於差點讓這種獸類滅絕,於是那些過來捕獵的捉妖師被妖界趕出去了。

  「要抹油。」

  「好。」

  「多加辣椒。」

  「好。」

  「要加孜然。」

  「好。」

  「要熟一點。」

  「好。」

  「要……」

  秦墨摁住沉青的後腦,直接封住了他的唇。

  沉青:「……」

  他面無表情道:「親完了。」

  「這個不算。」

  秦墨低笑道,「待會再和你好好地算一算。」

  沉青:「…………」

  他突然覺得這頓飯極其的不划算。

  然而不管墨蛇覺得劃不划算,秦家家主都堅持要他履行約定——如果不想在這裡履行,那就到床上去履行。

  沉青非常不高興,和他理論了一番,最後理論無效,被男人壓在柔軟的被褥上連本帶利地索要回了報酬。

  妖獸雖然滋味肥美,但還是抵不過墨蛇肉質細嫩。秦墨幾乎將這隻墨蛇整隻吞了下去,哪怕最後沉青受不了哭了出來,也不肯放過半點。

  一切結束後,沉青早已沒有力氣,只能軟在秦墨懷中,被他緊緊摟住了。

  秦墨撩開沉青被汗水濕潤的墨發,又吻去他眼角的淚珠,輕輕咬住了那精緻小巧的耳垂。

  「喜歡嗎?」

  「……」

  沉青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男人沉沉低笑,把青年樓得更緊了。

  火熱逐漸平息,兩人氣息糾纏,一時間沒有什麼聲音,卻顯得格外平靜安寧。

  隔了一會,沉青忽然道:「宋筱到底想做什麼。」

  「……」

  秦墨挑眉,「我以為這個時候你應該和我討論結婚的事情,而不是那個。」

  沉青在他身上坐起身,扯過被子往自己身上一裹,又道:「他藉助我的最後一塊蛇骨,把自己和歸淵墟捆在了一起……到底是想做什麼?」

  之前的妖協交流會,沉青以為自己找到了宋筱的墳墓,直到現在才發現那其實並不是他的墳墓,頂多是他一個復活點。

  他真正的墳墓在歸淵墟,依靠墨蛇蛇骨的力量將自己與歸淵墟相連。所以當秦墨直接破壞了歸淵墟中樞後,宋筱也被輕而易舉地消滅了。

  「宋家當初收養了他,結果宋家所有人都被他拿去當祭品練陣了。後來的秦正明,杜家,包括朱家——那些以生人煉陣的手法或多或少都有他的影子,也就是說,他在背後推動著這一切。」

  秦墨聽完,道:「他想要你的蛇骨。」

  「應該是,」

  沉青道,「當年他雖然剝了我的蛇骨,但也被我殺死了。在死之前他無力保存所有蛇骨,所以只給自己留了最強的一塊,其他則分散在了各地。現在為了徹底復活,他需要我的蛇骨的力量……但我還是覺得不對勁。」

  他的意思很明白——宋筱在背後做了這麼多,那些蛇骨最後卻都物歸原主,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實在是太不對勁了。

  秦墨:「你覺得還有一股力量在干擾他?」

  「……我不確定。」

  沉青搖了搖頭,隔了幾秒又道,「換一個話題——你和秦家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這個話題轉得實在生硬,秦墨卻並不在意,道:「沒什麼好說的,我出世時是一個廢人,父母連喪,家族不待見我,就是那樣了。」

  沉青:「你不是廢人。」

  「對,」

  秦墨捏了捏沉青下頜,「因為有隻小墨蛇。」

  「……不,原本也是我害的你。」

  沉青低聲道,「我想救你的,但是……我的血里有毒,我那個時候還控制不了我的毒。」

  傳聞墨蛇的血肉可以生白骨,活死人——雖然並不像傳聞里那麼神奇,但沉青的血的確可以拯救一部分瀕死的生靈,而他的毒也可以瞬間取人性命。

  當年小墨蛇第一次想用自己的血救人,卻因為太小,還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蛇毒,以至於毒混入血中,又融入了皇帝的身體裡。

  那份毒是如此的強烈,加上兩人因果牽連——多年後皇帝轉世為秦墨,連帶著沉青的蛇毒一同沉積在他的體內,一出世,即是個不良於行的人。

  「不是你的錯。」

  秦墨撫摸沉青髮絲,讓想要躲避的他對上了自己的眼睛。

  「你一點錯都沒有。」

  宋筱為了蛇骨向天下的捉妖師散布「生白骨活死人」的傳聞,又以宋家全家人為血祭,練出了蠱惑之術。他蠱惑那些因傳聞動心的捉妖師,讓所有人的利劍直指皇宮——被人間帝王捧在掌心中的珍寶。

  當時的皇帝對小墨蛇的占有欲完全達到了頂峰,對外界毫不知情的墨蛇受不了他的桎梏跑出皇宮,卻被宮殿之外的捉妖師重創,險些喪命。

  自那之後,皇帝就把小墨蛇鎖在了深宮之中——直到不久後宋筱徹底控制了那群捉妖師,利用他們極度的貪婪與無恥,將他們誘進了皇宮。

  那一皇宮護衛戰極為血腥殘忍,捉妖師不得傷害平民的鐵律被一群失去理智的暴徒完全踐踏,他們大肆屠殺手無寸鐵的宮人,以至於帝宮血染,而皇帝也殞命於那一場屠殺之中。

  最後的結局就是重傷未愈小墨蛇見皇帝身死,悲切之下妖性失控,以幾近粉身碎骨的代價殺盡屠入宮中的捉妖師——最後被宋筱以那些人為血祭,用皇帝煉陣,將陣中的小墨蛇活生生地……抽筋拔骨。

  這段慘烈的歷史最終沒有被任何史書記載,而它的開端,正是由於宋筱——一個覬覦珍寶的盜賊,一個意欲不軌的惡徒。

  「……」

  沉青不再說話,而是將自己默默埋入男人的胸膛,輕輕闔上了眼。

  秦墨低頭:「困了?」

  沉青:「嗯,你抱我睡一會。」

  「好。」

  眸中划過一絲淺光,那一刻秦墨的神情似乎有些陰沉難測。但他最終還是沒說什麼,抱著自己的墨蛇躺下了。

  ——洞穴內的氣氛安靜,時間一分一秒流走,許久後,男人的氣息逐漸平穩,而一直蜷在他臂彎間的墨蛇也再次睜開了眼。

  他輕輕挪開秦墨手,翻身下床,看了秦墨一眼,又無聲無息地離開了洞穴。

  過了整整一天,外面已是黑夜。妖界灰濛濛的天幕扣在森林上方,令人無端覺得壓抑與不祥。

  沉青一直走到洞穴之外百米的地方,狹長的人影打在岩石之上,他轉身,定定地望向一個地方。

  「出來吧。」

  他低聲道,「不管你的誰……立刻出來。」

  「……」

  無聲之中,一道修長的身影從黑暗中一步步踏出,最後完全出現在他的眼前。

  「……」

  儘管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在看見那個人的那一刻,沉青的瞳孔還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縮。

  「……母親?」

  「對,是我。」

  墨蛇沉燁輕描淡寫道,「過了這麼多年還是一條小蛇……過來,讓我看看你。」

  「……」

  沉青無言地後退半步,他的眼中仍有震驚,但更多的卻是……冰冷的戒備。

  沉燁挑眉:「怎麼,連我都不認了嗎?」

  「不,我只是……」

  沉青的目光從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上游移而過,緩緩往下。

  「我只是很好奇一點——」

  不知從何處閃過一絲微光,光束落下,那一刻沉青清清楚楚地看見沉燁的腳邊……

  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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