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聽話


  韓宅,客廳米白色的光線明亮通透。

  韓定陽穿著柔軟的淺色棉質居家服,跟弟弟韓馳坐在沙發前的鬆軟地毯上,一人一個遊戲柄,目光緊扣前面的液晶電視屏幕,廝殺鏖戰。

  一聲悶雷划過天際,韓馳放下遊戲手柄,沮喪說道:「又輸了,跟哥哥玩,我總是輸。」

  「我可以讓你。」

  「不要,那樣就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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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定陽笑了笑,溫柔地揉揉他的腦袋,重新進入遊戲界面。

  「再來?」

  韓馳抓起手柄,鬥志滿滿:「這一次我肯定能打敗你!」

  落地窗外,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傾盆大雨稀里嘩啦下個沒完,遊戲裡人物的格鬥的擊打聲與密集的雨聲交織著。

  這一局,韓馳打得格外賣力又專注,就在象徵兩個角色生命值的血柱同時下降的關鍵時候,韓定陽突然開口:「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啊哈!別想陰我!」韓馳用力操縱手柄,興奮地說道:「就要贏啦!」

  韓定陽側耳傾聽,門外好像真的有聲音。

  「歐耶!」韓馳大喊一聲:「贏了!」

  韓定陽放下了遊戲手柄,又凝神聽了會兒,皺眉道:「像是有東西在撓門。」

  韓馳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哥,大晚上你別講鬼故事!」

  聲音是從後門傳來的,韓定陽站起身朝後面走去,韓馳連忙爬上輪椅,操縱方向杆,亦步亦趨緊跟著他。

  「肯定是雨聲。」韓馳自我安慰。

  然而話音未落,那窸窸窣窣的聲音再度傳來,越來越清晰。

  「媽呀!」他嚇得牙齒都打顫了。

  韓定陽打開後門的壁燈,無語地看了韓馳一眼,嫌棄道:「出息。」

  「我們家全是男生,陽氣最重,才不怕女鬼上門!」

  「腦子瞎琢磨什麼亂七八糟。」韓定陽順手拍了拍韓馳的腦袋,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沙沙撓門的聲音,韓馳嚇得抓緊了韓定陽的衣角。韓定陽握住把手輕輕一扭,木質的後門打開,只見一隻大黑狗全身淋濕了雨焦慮地在門邊徘徊。

  「黑子?」

  韓定陽拉開門外的牆燈,黑背一見到韓定陽,連忙朝他撲過來,舌頭吐著熱氣,委屈地「嗚嗚咽咽」叫個沒完,韓定陽蹲下身安撫它,讓它靜下來。

  但是黑背因為滿身濕潤,滴滴答答淌著水,所以不敢進屋,只在門邊拼命搖尾巴,喉嚨里發出咕咕嚕嚕的急切叫聲。

  「這麼大的雨,你那迷糊的親媽又把你弄丟了?」

  韓定陽走出去,四下觀望,周遭只有路燈寂寞地亮著,樹影婆娑。

  他並沒有看到謝柔的身影。

  「哥,它的腳!」韓馳突然大喊。

  韓定陽看向黑背,發現它走路的時候,是用的三條腿,右後腿好像受了傷,一直提著踮著。

  他皺眉,蹲下身給黑背檢查。黑背立刻乖乖地臥下來,舔了舔自己的腳,又舔了舔韓定陽的手。

  「骨折了。」

  韓定陽立刻將黑背抱回了家,抽出一根毛巾遞給韓馳,叮囑道:「給它擦一下。」

  韓馳接過毛巾後,俯身給黑背擦拭身體,黑背乖乖蜷縮在他的腳邊,一動不動。身後韓定陽拿起電話,迅速給謝謹言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之後就接通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謝謹言急切地問:「阿定,柔柔是不是在你那裡?」

  「黑背在我這裡。」韓定陽心沉了沉;「怎麼回事?」

  「剛剛家裡小叔來電話,說柔柔跑了,這事我都不敢讓爺爺知道。」

  謝謹言聲音急切:「我們現在在外地,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我剛剛打電話到保衛處,她應該沒有跑出去,還在大院兒。」

  韓定陽側頭望向落地窗,外面風雨大作,時不時還夾雜著驚雷閃電。

  他一顆心驟然提了起來,掛掉電話直接出門。

  「哥,傘!」身後韓馳急切道。

  韓定陽折回來,抓起了門邊的一柄黑傘,頭也不回衝進了大雨中。

  昏惑的路燈下,謝柔撐著一柄有花邊兒的陽傘,可憐兮兮走在狂風大作的雨夜中。風吹得枝頭的樹葉嘩嘩作響,凌亂的枝葉投映在水波粼粼的地面,被密集的雨點割裂成無數的碎片。

  「黑背!」她在路邊走走停停,時而看看草叢,時而探探樹後石縫,一路都沒瞅見黑背的蹤影,急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她準備把這附近找了,就去韓宅看看,畢竟狗雖通人性,也聽不懂人話,她不確定它到底會不會去找韓定陽。

  微弱的喊聲被嘩嘩啦啦的大雨聲切斷,她的嗓子乾乾痒痒,使勁咳嗽了幾聲。就在這時,一陣大風颳過,傘面骨架被翻了過來,謝柔趕緊躲到一棵樹下,逆著風,將傘面翻過來。

  傘布已經壞掉大半,多半是用不得了。

  謝柔站在樹下左右觀望著,又大喊了一聲:「黑背!你在哪裡啊!聽見聲就出來,我是媽媽呀!」

  黑背被看長得膘肥體壯,看起來挺凶人,其實性子挺慫的。有回謝柔牽它散步,突然從草地里竄出一隻大松鼠,動作敏捷從它腳底下遛過,直接把黑背給嚇趴。後來好幾次散步,它都堅決不肯再往那條道上走了。

  今天這樣的陣仗,估摸著也被嚇得不輕,這會子不知道躲什麼角落裡打顫去了。

  這麼大的雨,要是讓它在外面浪一晚,謝柔決計捨不得,所以就跑出來找狗了。

  包里嗚嗚嗚震動起來,謝柔拿出手機,看見屏幕顯示是家裡小叔打過來的。她雖然不樂意,但還是接聽了電話。

  「柔柔,你跑到哪裡去了!」小叔謝紹祺聲音聽起來很著急。

  「我找黑背。」

  「找什麼黑背,這麼大的雨,快回來!」

  「我要找到黑背。」謝柔固執地說道:「找不到就不回來。」

  「現在外面在打雷閃電,很危險,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不回來!」

  謝紹祺聲音聽起來有些生氣:「看來是爺爺對你好了,讓你以為我們謝家沒規矩,可以不用聽大人的話!」

  謝柔心裡突然竄出一股子火氣,沖電話里大喊:「我討厭你們!我找到黑背以後,就帶它走!」

  「走去哪?這裡就是你的家!」

  「才不是!」謝柔用力掛斷了電話。

  謝宅,謝紹祺又氣又急,拿著傘就要往外走,蘇青連忙拉住他:「這麼大的雨,你幹什麼去?」

  「我去找她。」

  「找什麼找,外面打著雷呢!」

  「不然怎麼辦!」

  蘇青斜倚在玄關邊,冷哼:「又丟不了,等她累了自然會回來,這個家又不是圍著她轉,還反了天了不成,都是老爺子慣的。」

  謝紹祺還要說什麼,手機卻又響了起來,是父親謝正棠打過來的。

  他稍微猶豫片刻,還是接了電話:「爸,您還沒睡啊。」

  「我告訴你,現在,立刻,馬上去把柔柔給我找到!要是她出了什麼事,有你好看!」謝正棠說著用力咳嗽了起來。

  謝紹祺連忙道:「爸,你別著急,我這就去找!馬上就去,不會有事的!」

  蘇青咕噥著:「這麼大的雨,說不定她跑朋友家去了。」

  謝紹祺顧不得什麼,急匆匆地闖進了雨夜中,蘇青不放心他,也連忙拿著傘追了上去。

  謝柔的小陽傘完全崩壞,身上的衣服也已經濕透了,就跟落湯雞沒兩樣。她索性將破傘扔進了垃圾桶,一個人靠著樹幹蹲了下來。

  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找不見黑背,她心裡又氣又急。想到今天發生的事情,一陣陣委屈上涌,抱著膝蓋默默地擠了兩滴眼淚。

  心裡琢磨著等找到黑背,爺爺回來,就跟他辭行,離開這兒,出去打工闖蕩,免得受這份氣。

  如果爸爸在,他們肯定不敢這樣欺負黑背,打狗還要看主人呢,可是爸爸已經去世了,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保護她和黑背。

  印象中父親不苟言笑,總是一本正經地板著臉,嚴肅又缺乏幽默感,對她甚少表現出溫柔的一面。說話硬邦邦的,電話里不是教訓她,就是督促她要上進。

  她以前還以為爸爸不愛她呢。

  父親去世,屍身收斂,她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那件血跡斑斑的襯衣上,嫣紅的一個「柔」字,卻明明白白地告訴她,謝寒至死都在深愛著他唯一的小女兒。

  謝柔將臉埋進膝蓋里,低聲啜泣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雨好像停了些。眼淚糊著眼睫毛,她發現雨勢絲毫沒有減弱,耳邊依舊稀里嘩啦。

  只是身邊站了個人,給她撐傘。

  她抬起頭,恍然間看到一張熟悉的面龐。

  路燈的光線自頭頂照映下來,韓定陽深邃的眼廓埋入陰影。他低頭凝望著她,原本硬質的臉龐似乎柔和起來。

  他的呼吸還沒有平復。

  謝柔注意到,他的褲子自膝蓋以下全部濕潤,應該是一路奔跑才會濕成那個樣子。

  他手裡撐著一柄黑傘,就這樣靜默地站在她的身邊。

  密集的雨點打在傘面,發出清脆的叮咚響。

  她的心在那一瞬間突然緊了。

  「你怎麼...」

  「你是不是蠢!」

  韓定陽生硬地打斷她,音量驟然提高了好幾分貝,又氣又急:「雷暴天你坐在樹下面!活膩了?」

  謝柔被他罵得有些懵,一汪眼淚跟著又從眼角縫裡梭了出來,順著臉頰滾落。

  韓定陽低頭看著她,單薄的體恤緊貼著身體,全部濕潤,頭髮也胡亂地黏膩著,白皙的臉龐微微泛著嫣紅,原本英氣的容貌也因為哭喪著一張臉,顯得楚楚可憐。

  他的手驟然握緊了傘柄。

  因為著急正要脫口而出的責罵,此時如鯁在喉。

  謝柔卻已經站起了身,輕微的啜泣變成了大口的抽泣。

  她一邊哭,一邊往大雨中走,步履紊亂,漫無方向。

  韓定陽心裡暗罵了聲:「操。」

  幾步追上去。

  「去哪?」

  「我要回家。」她哭哭啼啼,說不清楚。

  「走錯方向了。」

  「我要回家。」謝柔邊哭邊說:「我要回自己的家。」

  她自己的家,不是謝家,也不是舅舅家,她找不到她的家在哪裡,她只能在大雨中胡沖亂撞。

  她好像真的沒有家!

  謝柔大哭了起來。

  望著大雨中她漸行漸遠的身影,聽著她的哭聲,韓定陽的五臟六腑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死死揪扯住,撕拉著。

  撕心裂肺地疼啊。

  他追上她,一邊將她往回拉,一邊給她撐著傘。

  「跟我走。」

  「放手!」

  謝柔被他拉扯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別管我!」

  「別鬧。」韓定陽將她拽進懷裡桎梏住:「聽話。」

  「我想我爸。」謝柔下頜抵靠在他硬質的肌肉上,她用力咬了他一口,嚎啕大哭:「你又不是我爸,你就不要管我!」

  雨水順著韓定陽的額間潺潺下落,潤濕了他的眼睛,她的哭聲也濡濕了他的心。

  「你就當我是...我管你。」

  韓定陽從後面抱住了她,下頜抵在她的頭頂,臉埋進她的發梢間,低聲細語輕輕安撫她。

  耳邊是風的呼嘯,雷的轟鳴,還有嘩嘩啦啦的大雨傾盆。

  他說了什麼謝柔沒有聽清,只有唯一的一句。

  他說:「謝定柔,跟我回家。」

  那一場盛夏的雷雨將整個世界全部洗淨,大院裡的木槿花含苞過久,一夜之間全部凋零紅塵。

  在他溫柔厚實的手掌牽起她的那一瞬間,謝柔突然嗅到一股薄荷香。

  不久的將來,每個夜晚,她蜷縮在他異常堅硬的懷抱中,卻能夠安然入眠。

  夢境中,一直縈繞不散的薄荷香,就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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