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越城的秋雨來得悄無聲息,近半個月的風卷殘食後,留下滿季的淒清。

  那天之後,盛盞清再也沒有見過江開,一切似乎都回歸原有的軌道。唯一發生變化的是,她和朝露樂隊那幾人的關係緩和了些。

  「有事?」路被擋,對方又許久不吭聲,盛盞清耐心逐漸告罄。

  對面輕飄飄的目光掃過來,阿利再次卡殼。在她情緒爆發前,終於找回自己聲音,「那天,多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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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在她來朝露的第一場表演,樂隊幾個人就在心裡認可了她的能力,只是他們骨子裡多少刻著大男子主義,臉上抹不開,只好用冷硬的態度來掩飾。

  她下意識替小柯擋酒瓶這事,讓他們對她的看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

  雖然她平時總是一副誰都看不起的清高自傲相,但不可否認,這姑娘本質上是個好人。

  盛盞清不知道自己這會已經被發了好人卡,揚了下眉,「感謝我收下,你現在可以讓開了。」

  阿利難得沒甩臉色,但表情還有些擰巴,「還有,今晚賞臉一起聚個餐吧,我問過燃姐了,她說沒問題。」

  過道窗戶開著,有風溢進來,顯得沉默的氛圍更加冷清。

  他是個急性子,見她沒反應,一時沒繃住情緒,「行不行,你倒是給個話啊。」

  盛盞清臉上看不出情緒,只是懶懶地應了聲,「行。」

  聽她這麼說,阿利才鬆了口氣。

  他頭髮剃得很短,不笑時面容顯得有些冷酷,笑起來又多了幾分憨實。

  覷著他這副表情,盛盞清沒忍住彎了彎唇角,反應過來後,忽地滯住。

  這事定下沒多久,貝斯手趙成臨時有事,只能另改時間。

  盛盞清剛下樓,就被蘇燃叫到散台,對方笑盈盈地把酒杯推了過去,「我這波和事佬操作還行吧。」

  「行,你牛,我佩服。」盛盞清敷衍地回。

  「……」

  蘇燃頓時覺得沒趣,眼睛在她身上逡巡片刻,想到什麼,往周圍掃了一圈,沒看見想見的人。

  「真是稀奇了,你那位弟弟好久沒出現了,這一夜情斷得夠乾淨啊。」

  這事幾乎每天都要被她拿出來說一遍,盛盞清見怪不怪,便沒有搭腔。

  卻在這時,聽見她喊了聲,「那位弟弟。」

  「弟弟」這兩個字迅速將盛盞清帶回到那個荒唐的夜晚,以至於她沒聽出蘇燃拖腔帶調的揶揄,便已經先入為主。

  微滯過後,她輕哼了聲,面上顯出譏誚意味:「看來我這是睡了個牛皮……」

  她抬頭看過去,等看清了那人的模樣,嘴裡的話也就截然而止。

  一霎的沉寂。

  蘇燃笑著碰了碰她的手肘,「想什麼呢?我說的可是富二代弟弟。」

  許嘉陽是個自來熟,更何況他早就把江開當成自己最好的兄弟看。雖說朋友妻不可欺,但姐姐不一樣,兄弟的喜歡「姐姐」就是他親姐。

  他咧嘴跟兩人打了聲招呼,「姐姐們好。」

  盛盞清:「……」好個屁。

  蘇燃抬抬下巴,示意他坐下,「你那朋友這些天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許嘉陽下意識看了眼盛盞清,浮光掠影里,她神色慵懶,有脫離俗世氣息般的放浪形骸。

  「他啊,忙著打工賺錢。」許嘉陽說,「早晚各一份,安排得明明白白。」

  蘇燃詫異:「這麼拼?他家一堆人要他養嗎?」

  「哪啊。」人家裡可有錢了。

  他話到嘴邊又咽下,「他家就他一個人,但這也不能掩蓋他貧窮的本質。」

  弟弟沒錢這事實,盛盞清差不多猜到幾分。但聽到許嘉陽說他家裡就他一個時,不免有些詫異。

  空氣靜了一瞬,蘇燃調侃:「阿盞,要不要幫幫弟弟。」

  盛盞清皮笑肉不笑道:「看到我的手了嗎?」

  她扯著笑,「拳頭硬了呢。」

  「……」

  話一說完,盛盞清直接撂下兩人,走到吧檯,手指敲了敲,「忙嗎?」

  調酒師林彥轉回身,微頓後笑起來,「不忙,想喝什麼?」

  「調杯大都會吧。」

  林彥動作嫻熟,盛盞清跟喝白開水一樣灌了兩杯。

  第三杯遭到拒絕。

  「喝太多酒對嗓子不好,」他笑容和煦,「你們歌者應該保護好嗓子。」

  盛盞清無所謂地笑了下,「啞點性感。」

  她拖著腦袋看他,浸潤著燈光的眼眸仿佛自帶調情效果,看得林彥心微微動了下。

  「你現在的嗓音特別好聽。」他下巴微抬,「你看那邊那幾個,都是被你的音樂吸引來的。」

  那幾人盛盞清有點印象,只因她偶然聽見他們談論:「這主唱的聲音真像Shadow。」

  「你覺得像嗎?」她把問題拋給林彥。

  她提起Shadow的時候,臉上無悲無喜,就好像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可Shadow分明就是她。

  林彥頓了半分鐘,似乎在整理措辭,「她是她,你是你,怎麼能混為一談。況且……」

  「況且什麼?」

  「她還是個偷。在我看來,她根本比不上你。」

  盛盞清牽起嘴角笑了笑,「是嗎。」

  她聲音壓得很低,更像是問給自己聽的,林彥沒聽清。

  -

  蘇燃盯著盛盞清背影看了一會,半開玩笑地對許嘉陽說:「讓你朋友抓緊點,我家阿盞可搶手了。」

  許嘉陽的視線也落在吧檯邊的俊男靚女上,聽到蘇燃這麼一說,心下瞭然,從善如流道:「行,我這就去告訴我兄弟一聲。」

  他拿出手機,把照片發給江開。

  江開似乎已經忙完,幾乎是秒回:【這人誰?】

  問的是盛盞清旁邊的男人。

  許嘉陽:【盞清姐的追求者。】

  江開舌尖往臉頰一抵,眼不見心不煩地截去男人的臉,而後把注意力全放在盛盞清身上。

  雖然屏幕里只照進去一個背影,但他不由開始想像她對著這個男人言笑晏晏的模樣。

  那晚她在他身下也是這麼看著他的,眼眸瀲灩,像盛了滿池的盈盈秋水。

  盞清姐,對他還真是殘忍。

  許嘉陽:【你運氣好,今晚盞清姐本來要跟樂隊的人去聚餐,這人也在。但貝斯手臨時有事,就把時間改了。】

  對面回:【什麼時候?】

  許嘉陽:【?】

  江開耐著脾性:【聚餐改到什麼時候?】

  許嘉陽:【周五晚。】

  捻滅屏幕後,許嘉陽沒頭沒腦地來了句:「燃姐和盞清姐關係真好。」

  「怎麼看出來的?」蘇燃來了興趣。

  「一般跟關係好的人,才會隨心所欲地開這種玩笑。」

  這話出乎蘇燃的意料,「你年紀輕輕……」看上去還傻裡傻氣,「認知倒挺通透。」

  她點了下頭,「我倆的交情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算下來,已經有十年了,那會她還是個小學生。」

  許嘉陽止不住好奇,「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蘇燃這次停頓很久,「透過她姐姐認識的。」

  「她還有姐姐?親姐?」

  她垂眸抿了口酒,「是啊。」

  這兩個字被她拉得很長,像從遙遠過去傳來的靡靡之音,將她明艷的五官染上幾分惝恍。

  「她的姐姐,是一個很優秀的人。」

  -

  周五晚上,酒吧提前打烊,一行人去了附近的美食街。

  這個點燒烤攤上人不少,不過他們來得巧,剛走了一大圓桌的人。

  蘇燃比了個「請」的手勢,「今晚我請,隨便吃。」

  盛盞清用腳勾開塑料凳,意味不明地掃了她一眼,「老闆娘出手真闊綽。」

  蘇燃張口準備回懟時,一個聲音猝不及防地插入,「燃姐,盞清姐!」

  盛盞清心口一突,把頭別過去,她的視線里,許嘉陽笑著朝她們揮了揮手。而在他的身邊,她看見了半個月前曾在她耳邊不停低語「姐姐」的男生。

  還是那身熟悉的打扮,灰T外罩了件白色襯衣,藍色牛仔褲,洗到發白的帆布鞋。

  兩人的視線不期而遇,以至於盛盞清能夠精準地捕捉到他眉眼間顯而易見的波瀾,像是驚喜。

  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又忍住了,好半會才道了聲「盞清姐」。

  酒吧那晚的事鬧得挺大,所以場上的幾個人都認出了這兩人是誰,當然也聽說了他們的主唱大人,和這位張口閉口就是姐姐的帥小伙之間的風流韻事。

  趙成面帶興味,拍拍身邊的椅子,「這麼巧啊,一起吃啊。」

  許嘉陽笑著擺手拒絕,「不止我們倆,還有幾個朋友沒到,你們先吃,下次有機會一起。」

  「那行。」

  盛盞清聽著他們一來一去沒有營養的對話,全程沒有出聲。

  她沒什麼胃口,在菜單上隨手點了幾下,掏出手機玩了幾局俄羅斯方塊,直到耳邊傳來幾下咚咚的置物聲。

  長時間的低頭,讓她頸椎有些許脹痛,摁著後脖頸,懶散地轉了一圈。

  隔壁桌有道目光來不及收回去,剎那間與她在半空撞了個正著。

  江開像只撞進獵人槍口上的小白兔,眼神忽而變得飄搖不定,無所適從地擠出一個笑後,低頭躲開她的注視。

  盛盞清卻不著急撤回目光,按住脖子的左手拐了個彎,撐在下巴上,姿態依舊散漫,細看還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撩撥意味。

  江開兩手搭在桌板上,襯衫袖口被他往裡疊了幾圈,露出肌理分明的小臂。

  四角棚頂懸掛的節能燈在晃蕩中,蓋下一片冷峭的白,襯得他手背上的肌膚更加白皙,那裡青筋血管蔓延,手掌寬大而薄瘦。

  就是這樣一雙骨節分明的十指,緩慢又輕緩地拂過她狹小世界裡的每一寸荒蕪,再之後才是肆無忌憚地攻城略地。

  她右手在桌面上輕扣著,一下又一下,極具節奏感,像一首歌的前奏。

  中途被人打斷。

  「差不多得了,再看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蘇燃附在她耳邊,低聲說著玩笑話,「還是說我現在就替你倆搬張床來。」

  盛盞清眸光閃了閃,似笑非笑的,「也不是不行。」

  「你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了?」

  「我說什麼了?」她不答反問。

  「你說,」蘇燃一字一頓地,「不過一場夢,再見就是陌生人。」

  盛盞清思考了下,「那我這場夢可能還沒醒。」

  「……」

  「我突然發現,我之前的危機感可能就是個錯覺,一個小白兔能掀起什麼風浪。」她還盯著江開,笑說,「你不覺得逗逗他還挺有意思的嗎?」

  她的目光實在露骨,不光蘇燃察覺到了,間隔兩個座位的林彥見狀下意識擰緊眉心,手指攥在玻璃杯上,指甲蓋泛白明顯。

  林彥斂了神色,轉頭對阿利說,「介意和我換個位子嗎?」他聲線壓得很低。

  阿利愣了幾秒反應過來,大大方方地把座位讓出來。

  身邊動靜不小,盛盞清潦草地收回目光,轉而對上林彥爽朗的笑。

  她對突然換「鄰居」一事不甚在意,鬆散地回過去一個笑後,猝不及防聽見塑料凳在水泥地面上尖銳的摩擦聲。

  大片的陰影罩住她的側臉。

  「盞清姐,你能出來一下嗎?我有事要和你說。」

  聲音很耳熟,盛盞清不看也知。

  說什麼?事後財產分割嗎?

  其他人秉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視線齊齊在兩人身上打轉,期間還發出了幾聲不輕不重的起鬨。

  林彥臉色有些難看。

  盛盞清料定這麼多人在,小白兔不敢跟她提太奔放的話題。她微揚下巴,發揮主場優勢,「有什麼事就在這說吧。」

  「可是……」

  「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就直說。」

  她撇得很清,果不其然看見對方臉色白了一瞬。

  頑劣的惡趣味霎時得到滿足。

  江開抿了下唇,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林彥,然後才垂落在她臉上。

  周遭喧譁,他的聲音里有種反向的清冷,莫名還帶著些許赧然。

  「那天晚上,你落了東西在我那。」

  「……」

  盛盞清臉僵到不行。

  還真他媽是見不得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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