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江開眸光深了幾分。
她柔軟的腰肢上,黑色文胸裹住雪白的豐盈。裙子卡在腰間不落,多了幾分欲蓋彌彰的意味。
盛盞清平靜地路過他,不多時有聲音從臥室傳出,「你今天這麼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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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人換班了。」江開嗓音裡帶點啞意。
盛盞清哦了聲,再無下文。
二十分鐘後,她穿著睡衣從房間走出,江開就坐在沙發上。
他繾綣的目光看過來。
她腳步一頓,視線掠過他的臉,掠過鏤空屏風,落在角落處的黑色鋼琴上。
罕見地叫了他名字,「江開。」
盛盞清重新看他,「想聽我彈琴嗎?」
不等他回答,她已經走了過去。
落在地上的冷白色光斑一路跑到她腳邊,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陣急促的鋼琴聲。
像春日暴雨,沉沉地壓在心口,讓人難以喘息。
在這種壓抑的氛圍里,江開的思緒和聽覺卻異常清晰。
這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曲調,也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她在反覆進行同一小節的彈奏,類似於前奏,傾注的力道卻一下比一下來得沉重。
夜色與落地燈光交融,窗格剪影將地板割裂成涇渭分明的兩塊區域。
另一頭,她的背影浸潤在沉黯冷寂的月光里,清癯的輪廓再度被削薄,顯得孱弱不堪。
她心情不好,甚至可以稱得上惡劣,其中的緣由,江開大致能猜到幾分。再結合蘇燃的隻言片語,他很快理清了其中的因果關係。
一聲厚重琴音後,盛盞清起身,從茶几上撈起煙盒和打火機,又走了回去,但這次她沒有坐下,而是虛倚在鋼琴邊,左手托起右手肘,指間夾著一根煙。
「介意我抽菸嗎?」她象徵性地問了句,不等對方回答,指尖便多出一點猩紅。
薄薄的煙霧縈繞在她唇邊,視線看的不太分明。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告訴她,有人正朝她走來。
不輕不重的聲響里,盛盞清笑問:「會彈鋼琴嗎?」
「學過。」
出乎意料的回答。
「能彈一首聽聽嗎?」
「想聽什麼?」
她想了想,很仁慈地沒有為難他,「《小星星》吧。」
「……」
短暫的沉寂後,耳邊響起清潤的琴音,與方才的轟鳴形成鮮明對比。
更讓盛盞清驚異的是,江開的節奏和力量都精準到可怕。
她視線不由往下垂落,那裡有雙很漂亮的手,也是適合玩樂器的手,指節修長勻亭,冷白色的手背里裹著青色脈絡。
盛盞清掩下翻湧的思緒,將大半口煙含進嘴裡,肺部頓時有千瘡萬孔的痛感襲來。
接二連三的咳嗽迫使琴音潦草中斷。
等到江開偏頭看去,靠在鋼琴上的女人已經仰面抵在沙發上,指間的煙還在燃。
他手指在黑白琴鍵上一掠而過,而後輕輕合上琴蓋。
兩個人的距離在不知不覺間變近,她忽然扯住他領口,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把,嗅了嗅,「你身上怎麼有煙味?」
江開不聲不響地攥了攥搭在腿間的拳頭,又鬆開。
視覺盲區,盛盞清並沒有察覺出他的異樣,自顧自地說,「看來是我熏著你了。」
說完,她摁滅菸頭。
「我記得你說自己今年二十?」
江開點頭。
「怎麼都是二十?」她喃喃一句。
江開沒聽清,「什麼?」
「沒事。」
她單薄的輪廓與昏暗的房間幾乎要融為一體,「能給我唱首歌嗎?最好能唱到讓我睡著的那種程度。」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提出這個請求。
江開沉默地看著她,讓盛盞清誤以為他是不願意。
「你們男生不都喜歡聽人喊自己爸爸麼?」她笑說,「你要是給我唱,我就叫你爸爸。」
「能叫哥哥嗎?」江開跟她打商量。
見他得寸進尺,她眼神涼涼地掃過去,「你說呢?」
他妥協,猶豫幾秒後又問:「那我也能叫你阿盞嗎?」
一下「哥哥」,一下又是「阿盞」,盛盞清有理由懷疑這臭小子想造反,按照她往常的性子,不說給他後腦勺一掌,也會陰陽怪氣地嗆上幾句。
但今天的她,就像被扎破一個洞的氣球,即便不停歇地往裡注入新的空氣,也始終鼓不起來。
這種疲軟讓她失去了與他抗衡的精力。
一個稱呼而已,他想叫就叫吧。至於他的感情,順其自然罷了。
「隨你。」
「想聽什麼?」他還是一樣的問題。
男生唇角微揚,笑得有幾分痞氣,有那麼一瞬間,盛盞清覺得這才符合他的本性。
「搖籃曲嗎?」他問。
「隨便,」盛盞清難得好說話,「你要是喜歡,唱《兩隻老虎》也行。」
江開沒有聽進她的玩笑話,挑了首最近大火的英文歌。
吐字清晰,嗓音低磁清冽,有著玉石沉落水底的質感。
盛盞清看著落在他身上的每一寸薄光,驀地伸手攬住,半晌問:「弟弟,能讓你阿盞姐姐占個便宜嗎?」
不待他回答,她便將頭枕向他嶙峋的肩上,「我先睡一覺,要是你沒忍住想占我便宜,也麻煩動作輕點。」
江開肩膀重壓不減,空氣里一縷縷的清香沖淡殘留在彼此身上的煙味。
她聲音輕軟又懶散,像耳鬢廝磨般的低語,說出的話卻不是那般隨和,「把我吵醒了,那就只能請你明天把自己打包扔進太平洋里。」
江開繃著脊背,直到肩頭傳來淺淡的呼吸,他才原形畢露。
他輕緩地將身子往旁邊一側,手掌托住她的腦袋,緩慢放至自己大腿。
而後,慢慢俯身,薄涼的嘴唇與她相貼。
這一吻,不帶任何想要將她據為己有的貪念,只是春日暴雨轉向綿綿細雨的見證。
繾綣,滿是憐惜。
-
這一晚,盛盞清睡得很熟,卻並不安穩。
夢裡,她回到了一年前,抄襲流言甚囂塵上的那一年。
她身上全然不見金戈鐵馬的意氣,有的只是人人喊打後的狼狽。
場景陡然一轉,盛盞清認出了這是經紀人傅則林的辦公室。
傅則林看上去很疲憊,眼下浮著一層青黑,聲音沉啞晦澀,「公司給你安排了記者招待會。」
他將放在桌上的文件推過去,閉眼擰著眉心,試圖避開她的目光,「這是稿子,你這兩天把它背熟。」
盛盞清垂眸看了眼,用皮肉牽起嘴角,「所以——」
她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在雙方沉默的空檔里,心裡那片海已經卷過千層駭浪。
「你們是想用一紙道歉聲明和暫時的退圈來粉飾太平嗎?」盛盞清問,「可我沒有錯,為什麼要道歉?」
傅則林啞口無言。
上頭的意思正如她所言,但傅則林沒有告訴她的是,公司還打算在記者招待會之後,以學習的名義,將她送往國外一段時間。
就像對待圈養的金絲雀一般,他們認為只要封住她的嘴,鎖住她的身體,遠離眾人的焦點,一切總會回歸平靜。
等她再度歸來,依舊是那個目下無塵的天才歌手Shadow。
誰讓網際網路的記憶一向短暫。
「現在的情況對你很不利,」他曲著膝蓋,半蹲在她面前,「我們都忍忍。等熬過這一陣,一切都會好的。」
真是一群騙子。
她想。
「你信我嗎?」
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懇求,傅則林下意識屏了屏呼吸。
他信……他怎麼不信?
可現在的事態早已不是一個「信」字便能力挽狂瀾。
傅則林第一次吝嗇地關閉了對她的維護,冷靜又殘忍地告訴她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
「暫時的服軟,只是為了迎接下一次全新的開始。你的起點本就比別人高,只要你還有死忠粉在,一切就還有翻篇的希望。」
聽上去很有道理的話,細細盤剝下來,又是毫無道理可言。
盛盞清劃拉屏幕,調來微博界面後,手機啪的一聲甩到桌板上。
傅則林垂眼看去,營銷號發的一條貼子,標題很醒目:「盤點那些年天才主□□到發黑的歷史。」
惡評第一那層樓里疊著上萬條二級評論,全是他所謂的「死忠粉」與黑子間的罵戰。
既是罵戰,說出的話自然難聽,其中不乏人身攻擊和夾帶祖宗十八代的詛咒。
「你說的對,我或許有翻篇的可能,但是,」盛盞清眼睛盯死他,「沒有做過的事,我不會認,更不會像個縮頭烏龜一樣,把所有的罵名留給無辜的他們承受。」
她語氣不徐不疾,卻如敲金擊石一般,一下又一下地叩在他心上。
傅則林斂神,「所以,你想做什麼?」
「記者招待會那天我會到場,但通稿里只會有我退出CB的消息,讓我承認抄襲一事——想都別想。」
她語出驚人,傅則林好半會才找回自己聲音,「你能不能別意氣用事?要是清和知道了……」
盛盞清打斷他,聲線冷冽徹骨,「能別提她嗎?」
「那CB怎麼辦?」
「既然我能成為主唱,別人自然也能。」
那段最難捱的時光,她沒有屈服於公司和外界的施壓,而是選擇以退圈的方式平息這場沒有硝煙的紛爭。
她自負地以為,等她淡出眾人的視野,那些人便會漸漸忘記她。
誰會記得一個被輿論淘汰的歌手?
——不會被記住的。
只要時間夠長。
只要後浪足夠優秀。
可她低估了「死忠粉」這三個字所包含的力量,也未意識到她的退出,實際上是另一種層面上的懦弱。
記者招待會結束那天,是二月末,很冷,天卻藍得過分。
耳邊是昔日隊友的連聲質問。
「為什麼要這麼做?有什麼事情不能我們一起解決嗎?」
「你摘得這麼幹淨,甚至想好了一切退路,那我們呢?你到底有沒有考慮過我們的感受?」
「陸清和是這樣,你也是這樣……」那聲音刻薄冰冷,一字一頓的,「你們可真是自私。」
嘈雜的人聲漸退,盛盞清最後一次站在公司那條,掛滿藝人照片的狹長走廊上。
眼底發黃的濾鏡倏然變成黑白影像,照進長廊兩側的金屬相框。
非黑即白的視野里,那一張張清朗的笑容像極了刻在墓碑上的殘像,不痛不癢地完成對名利慾/念的告別。
在盡頭,她望見了自己的臉,被厚重的蝴蝶面具罩著,旁邊圍著她熟悉又陌生的隊友。
身後窸窸窣窣的動靜傳來,有兩個人越過她,不由分說地取下這張相框,將嶄新的人物掛了上去。
正如三年前,她取代了CB前主唱陸清和。現在的她,同樣被另一個看不見真容的人取代。
莫名的,她眼前浮現出另一副從未見過的畫面。
少年被鮮花和掌聲擁簇著,從人群中緩慢踱步而出。
裹在天上的薄紗褪盡,光芒重見天日,盡數打在他身上,像攬著璀璨的星辰。
隔得遠,她看不清他的臉,卻忍不住在心裡想像著,此刻他那雙眼眸會有多清亮。
想像著他額角的汗是如何一寸寸地,順著利落的線條滑落下來。
以及嘴角上揚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桀驁,一筆一畫地書寫著他獨特的少年意氣。
金色光芒下的銳氣,是如此鮮活而又熱烈地綻放著。
他叫,知南。
年少成名,未來可期。
-
清晨六點,天色初霽,盛盞清從混沌的夢裡醒來,滿天星複式吊燈在灰暗的天花板上烙下斑駁的光影。
她盯著那幾處光斑許久,才找回自己意識,忽而察覺到腰間的重力,以及耳畔清清淺淺的氣息。
微微偏過頭,四目相對。
時間被延長了近半分鐘。
盛盞清揉了揉眉骨,驚訝之後是無力,「不是,你怎麼在我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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