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盛盞清越聽越心驚,全身的血液像被凍住一般,捏緊拳頭,才找回一點知覺。
江開說過他喜歡Shadow,而《Bloom》正是她在蘆葦盪創作的歌。如果先生沒有認錯人,無疑他是知道自己真實身份的。
那他為什麼裝作不知情?或者該問,他接近她究竟有什麼目的。
這樣揣摩下來,酒吧那晚替她擋酒瓶便多了種不純粹的意味。
剛離開,江開電話進來。
盛盞清冷眼看著屏幕熄滅,不多時,聽見微信咚了聲。
江開:【盞清姐,我晚上回來。】
多熟稔純真的語氣。
盛盞清怒極反笑,如果不是今天,她會被他欺騙多久?
就在她快要接受他時,卻意外換來他藏在心底的一句戲耍:別藏了,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你的底牌。
那一刻,盛盞清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她腳步忽地頓住,惶然地向四周看去,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接二連三地從她身邊路過。
初冬已至,枝頭光禿一片,料峭的風無遮無攔地湧向她。
她的心太容易被撕開一個口子,風跑進去,看上去鼓鼓的,其實什麼都沒有。
-
江開被江老夫人強留下來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吃過晚飯後才回去。
車開到南陽區不過八點,這會盛盞清正在酒吧演出,江開便讓司機停在小區門口。
沒走出幾步,天上飄起濛濛細雨,缺少煙火氣的夜晚沉而靜,隱在草叢裡的蟲鳴嗡嗡。
江開邊走邊解鎖屏幕,和盛盞清的消息記錄還停滯在下午。
而盛盞清一直沒回復。
他收起手機,餘光瞥見不遠處的花壇邊上立著一個人,背著琴盒,披散的長髮被風吹起擋住大半張臉。
盛盞清把碎發別至耳後,咬住一支煙,風有些大,她單手圍住才點上,升起的菸絲很快消散在淒冷的夜裡。
察覺到異樣,盛盞清抬頭,眯眼看過去,她的目光停下了,卻一直緘默著不開口。
無言壓抑的氛圍讓江開心裡升起微妙的感覺,似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徵兆。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語氣變得平靜。
「盞清姐今晚沒去酒吧?」
盛盞清吐出一口煙,面上無悲無喜。
戚戚哀哀的雨絲沾上她的發梢,在路燈下像深海遺珠,比她眼睛來的亮堂。
她眼睫微掀,似乎是笑了聲。
江開心跳不自覺漏了幾拍,在聽到她接下來的話後,陡然一滯。
「車不錯。」她看著他說。
-
樓道里靜的可怕,只能聽見鑰匙碰撞的動靜。
那鎖孔一直對不準,江開繃著唇線上前,因局促不安而滲出汗珠的掌心裹住她的手。
「我來。」
「鬆手。」她只說了兩個字。
等溽濕的觸感消失後,她也垂下手臂。
煩躁,焦慮。
似乎還有無力感。
「耍我很好玩嗎?」
江開抿唇不語。
盛盞清冷笑,「狗仔還是私生呢?知道Shadow現在過成這個樣子,好奇心得到滿足了嗎?」
他倏地愣住。
「還有什麼事,」盛盞清吸了口氣,懶倦地倚在門框邊,分明是她矮他一截,但現在的情景倒像是她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乾脆一次性說完,讓我聽聽自己有多蠢。」
「盞清姐。」
她冰冷的目光掃過來,江開頓了兩秒,垂下握住她細腕的手,閉了閉眼後,說:「知南就是我。」
這些事,他並不打算瞞到底。他也在找合適的機會告訴她,但不是現在。
聞言,盛盞清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當一件事的發展荒唐到了極點後,再荒唐的事似乎也變得順理成章了。
「所以,你究竟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看看一個泯然眾人矣的昨日之星現在過得有多落魄,好讓你這個明日之星獲得優越感?」
她想說的並不是這個,只是「創作靈感」這四個她實在沒資格說出口。
她將他留在身邊,最重要的原因又何嘗不是這個。
但她不知道,這話遠比那四個字更傷人。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江開繃了繃唇線。
他知道他這會必須得說些什麼,可欺騙她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罪證,解釋和狡辯還有差別嗎?
盛盞清撿起鑰匙,「今晚開始,我不想在公寓裡再看到你的東西。」
「這是打算趕我走?」江開啞著嗓音,「我沒有家。」
盛盞清想說,那和我有關係嗎?堂堂知南會缺地方住?
可一對上昏暗光影里他那雙沉黯的眼眸,所有的嘲弄瞬間梗在喉嚨,不上不下,盡折磨她自己去了。
「如果連你都不肯要我了,那我就真的沒人要了。」
盛盞清微滯,見他眼尾微紅,很脆弱的模樣。
就像兩個月前下著雨的傍晚,他衣衫落拓地出現在他面前。
盛盞清的心像被什麼撓了一下,不痛但很癢。
她只能反覆在心裡告誡自己:他又在裝可憐了,這次你可不能再心軟。
「家?」她用最冷漠的語調反問他,「你覺得我能給你那東西嗎?」
漫長的沉默。
江開看著她問:「盞清姐,你喜歡過我嗎?一刻也行。」
她忽然笑了聲,微彎的眉眼藏住了一池瀲灩的秋水,只剩下不見天日的黑,是春日暴雨來臨的前奏。
不過兩秒,雷奔雲譎,天崩地裂。
「不。」她言簡意賅。
過道里有雨絲飄進來。盛盞清盯著落在手背上的點點碎光,許久才聽見江開的聲音。
「我知道了。」他自嘲似地垂下眼帘,「你放心,這次之後我是真的不會再來煩你了。」
江開的腳步聲一向很輕,淅淅瀝瀝的雨聲更是將這微弱的動靜壓到最低。
盛盞清背對著他,看不見他的表情。
在電梯門一開一合的短短几秒內,她數次產生過動搖,可最後皆屈服於理智。
看不見的變數和一時的歡愉都是件能讓她腎上腺素激增的事。
但時至今日,她已經不敢去觸碰這樣的變數。她得承認,現在的她變得越發膽小謹慎了,或許稱得上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患得患失。
這些都得歸功於她的阿姐,就算孤零零地離開了,也不忘在她心底種下一顆充滿猜疑和不安的種子。
正因為她權衡得清這其中的利弊得失,所以才更要快刀斬亂麻。
鎖終於被打開,她反手闔上,背貼門板一寸寸滑落下去,良久,從口袋裡翻出耳機戴上,顫抖著手指點開知南的歌單。
和江開如出一轍的嗓音,清冽冷凝,不斷衝撞著她的耳膜。
——「你喜歡我嗎?」
——「不。」
不什麼?
是不喜歡。
還是,不敢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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