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今年春節被擠到二月,不是一個適合回家的日子。
盛盞清打電話給蘇文秋,藉口說忙著工作,沒法回去。
那邊沉默許久,語氣難掩失落,「那行,你記得好好照顧自己,過幾天媽給你寄點吃的過去。」
盛盞清掛斷電話,目光掃了圈,冷冷清清的黑壓得她喘不過氣。
牆角日曆牌上被畫了一個醒目的印跡,牢牢套住02這個數字。往年這個時候,樂隊故人和蘇燃都會去祭拜,不知今年會如何。
傍晚,蘇燃來了一趟,「後天你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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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她心知肚明。
盛盞清頭也不抬地說,「不去。」
意料之中的回答,蘇燃沒再勸阻,跟著她點起一支煙,還沒吸一口,想起什麼笑說,「我記得你和江開打賭了,這會又抽上,不怕我跟他告狀。」
因她這席話,盛盞清想起幾天前江開的吻,面上閃過一瞬的不自在,彈了下煙,不忘反唇相譏:「你多大的人,還玩告狀那一套幼不幼稚?」
「這叫看你吃癟的樂趣,你當然不懂。或者,你也可以給我一筆封口費,挽救一下你的嘴。」
「……」
既然聊到江開,蘇燃便象徵性問了句:「最近都沒見到他,他在幹什麼?」
「忙著閉關寫歌吧。」
蘇燃哦了聲,「他什麼時候能寫完?」
「創作這事能有個準頭?」盛盞清疑惑地眯眼,「你突然問他做什麼?」
「這兩天我不在,總得有個人陪陪你。」
二月不是什麼好日子,尤其是最近幾天。
「沒必要。」她聲音輕的像煙霧,摸不著邊。
傅則林這些日子一直在關注喬柏遙和陳蔓衣的動態,多虧網友挖掘機般的功力,陳蔓衣不少諱莫如深的過往被扒了出來,作為網絡歌手時的藝名「藍星」反反覆覆地進入他的眼底。
他心頭一噔,腦子裡亂成麻的線也在這時解開。
「阿盞,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喬柏遙?」電話里,傅則林咬牙切齒地問。
當年Shadow的「抄襲」對象就是藍星,現如今,作為昔日隊友的喬柏遙又和藍星多了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很難不懷疑喬柏遙就是推動抄襲事件發生的幕後黑手。
盛盞清愣了下,意味不明地笑了聲。
傅則林瞭然,「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你得去問他了。」
這通電話攪亂了盛盞清強行平緩下的情緒,她將自己關在公寓兩天,吃了就睡,蘇燃發來的簡訊讓她情緒徹底失控。
蘇燃:【我這邊結束了,今天喬柏遙和樂隊那幾個老朋友都來了。阿盞,他們問起了你的事。】
隔了幾分鐘:【我們去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來過了。清和的世界裡熱鬧不少,多出了好多花,文竹,千日草還有三色堇。】
盛盞清對著那兩條消息看了老半會,嘲諷般地笑出聲,將手機扔在一邊,在晦暗裡靜坐很久,才從冰牆裡拿出水果和沙拉,放進流理台沖洗過後,削皮切開。
公寓只亮著一盞壁燈,廚房光線微乎其微,她垂眼,目光有些空洞,連玄關處的動靜都沒聽到。
地上早就堆著圈圈點點的血液。
她光腳目不斜視,血珠被拖拽成長長的一道軌跡,半路被人拽住,避開了她的傷口。
「你在幹什麼?」含著怒氣的聲音。
盛盞清愣了愣,也因此意識回籠。
為避嫌,江開在一個多月前就搬出公寓,盛盞清沒想到這個點他會出現在這,口罩還遮在臉上。
她抬了抬手裡的玻璃碗,「做沙拉吃。」
江開想去抓她的手,又怕碰到她傷口,「醫藥箱在哪?」
「在我臥室儲物櫃第三個抽屜。」
她有些不解,直到被人用棉簽摁了下,刺痛感襲來。她恍惚看去,細白的手腕處有條長長的劃痕,看起來有些深,還在往外滲血。
空氣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絞緊,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體會到了壓抑與窒息感。
他靠近,鋪天蓋地的薄荷香味撞入她的鼻腔,那種窒息感更加強烈。
這種氛圍實在不適合將沉默進行到底。
盛盞清聳肩,滿不在乎地狡辯道:「你可能不懂,人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是能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
漫長的死寂,顯得江開嗓音無比冷然,「盛盞清。」
她來不及驚嘆於他終於沒沉住氣,叫了自己名字,就聽見他問,「你用這理由誆騙了多少人?」
她不自覺抿了下唇,跳過沒皮沒臉的狡辯和順其自然的應和,選擇沉默。
等到對方唇線崩成了一條弦,似乎只要輕輕撥動一下,就能發出沉悶的轟鳴。
她忽而意識到,自己此刻選擇的沉默才是下下策。
盛盞清看了眼小臂處七扭八歪的蝴蝶結,嫌棄地唔了聲,找茬道:「好醜。」
她抽開結,手臂放在他面前,「重新打。」
一雙手隨即伸了過來,又被另一隻手解開。
一次又一次。
他極富耐心,沒有原諒她的自殘行為,卻原諒了她的無理取鬧。
討了個沒趣,盛盞清撇嘴收回手,「你怎麼過來了?」
「蘇燃姐讓我來的。」說話的同時,江開從抽屜里找出濕巾,細緻地擦去她腳底的血漬。
「你知道她為什麼要讓你來嗎?」
他沉默幾秒,「知道。」
「為什麼?」她非得要他說出理由。
江開卻像沒聽到那般,用緘默應對她的執拗。
盛盞清拂開他的手,走到茶几另一邊,盤腿坐下,撕拉一聲打開茶几邊上的布藝收納箱,眉色剎那間寡淡如水。
江開跟著她坐下,手上動作不停,生怕這些血會弄髒她的心。
「我姐你知道吧,陸清和。」盛盞清笑著替他圓上那個答案,「今天是她的忌日。」
她指著最上面的木質相框,玻璃裂開兩條蜿蜒的疤痕,恰好將其中一人單獨圍起。
好多年前的合照,拍照的人是她,在CB最後一場公演的後台照的。那時候陸清和還會笑,也會跟隨隊友插科打諢。
以至於在她平靜地選擇自殺後,沒有一個人能理解她的做法。
但盛盞清理解。
陸清和一直有自殘的行為,後來頻率越來越高。但在最後半年,她沒有對自己出手過,情緒看似已經趨於緩和。
自殺前的那兩個月,可以稱得上是陸清和笑得最快樂的時光,不用刻意地節食去保持在鏡頭前完美的身材,不用為創作不出新歌而陷入自我唾棄,也不用為準備舞台練到喉嚨發炎。
她太快樂了,快樂到給盛盞清造成一種錯覺:折磨阿姐這麼多年的病終於好了。
那時候,盛盞清不到十九歲,一個依舊懵懂的年紀。
她並不知道,這世上有種快樂和疾病一樣,比陽春三月的天還要明朗,被俗世之人稱為:迴光返照。
「我其實可以救她的。」她用受傷的那隻手點了支香菸,碎發被風一吹,散在鼻樑處,差點被菸頭燙焦。
她抬手撥開,「她自殺那天下午,給我打過很多通電話。」
具體多少通,盛盞清早忘了。
只記得自己那天跟朋友去外地參加了場歌酒會,沒聽到鈴聲,等到她拿起手機回撥過去,聽筒里只有不厭其煩的一句「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第六感就是這麼奇妙,她立刻慌了神,打電話給陸清和隊友。
風水輪流轉,這回輪到她被無視。
那個時間點,酒吧正忙,蘇燃也沒回應。
到公寓將近零點,濃稠的血腥味裹住她的阿姐,她扶住她冰冷的軀體,使勁晃著,卻怎麼也叫不起她。
盛盞清看向江開,緩緩吐出一口煙,煙霧沒能掩蓋她頹喪的眉宇,「可惜太晚了,她救不了她自己,同樣,我也救不了她。」
在陸清和消失後的一周里,盛盞清一遍遍翻開著她們的共同回憶,才恍然意識到她每一次的「我很好,沒關係」,不過是在配合別人演出的強顏歡笑。
後知後覺的下場是,她的阿姐已經被框進了灰黑色,比冰塊還要冷的墓碑里。
從那以後,不會再有草長鶯飛的二月天,有的只是蓋過人身的墳頭野草,一寸寸地長,一節節地枯。
「你知道她為什麼自殺嗎?」盛盞清剛問完,便沒耐心地自言自語道:「年少成名,江郎才盡。」
她苦笑著重複一遍,「年少成名,江郎才盡,就他媽還挺押韻。」
也就在陸清和死後不久,她開始明白,她和阿姐一直都是陳列在櫥窗里待人挑選的商品,不能擁有自己的情緒。
以前是被無兒無女的夫婦挑選,之後是被開著上帝視角的聽眾和看客指點江山。
壽命取決於你的嶄新程度與精美細節。
一旦給不了買家任何新鮮感,最後都會被全新的商品代替。
她的阿姐,終究被俗世的血玷污得面目全非。
江開安靜聽著,眼睛盯住她纏著白紗的手腕,見她安分地沒有在傷口上撒鹽的打算,才將目光聚焦到她臉上。
她安靜地呆在角落,整個人被陰影籠罩著,完美地蓋住她的表情。
卻能讓他窺探到她心裡呼嘯奔騰的海洋——她把淚藏在了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
「盞清姐。」他輕輕揉了下她的後腦勺,用近乎哄騙的口吻道,「難過就哭出來。」
「我為什麼要哭?有什麼好哭的?」
她莫名其妙地抬起下巴,肩頸線精緻流暢,像個高傲的白天鵝,「傻逼才哭。」
話剛說完,盛盞清看見面前的男生睫羽微顫,淬著光的水珠從眼眶滾落,她生生愣住。
「不是,你哭什麼?」她都沒哭啊。
「人生下來就是哭著的,為什麼過了二十歲就不能哭?」
他頭髮有些亂,一撮呆毛高高豎起,表情軟乎乎的,與方才的強勢千差萬別。
讓人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在演戲。
無言的空檔,那撮呆毛忽然塌了下去,「盞清姐,我現在挺難過的。」
她推開他突然湊過來的腦袋,「戲精啊你,還是說林黛玉上你身了。」
「你不願意哭,那我只能替你哭了。」他語氣理所當然的。
一霎的凝滯。
「傻逼。」她笑著罵了聲。
雲霧厚重,將遠處的樓宇團團圍住,營造出海市蜃樓般的錯覺。
很短的工夫,急促的雨聲垂落而下,砸在窗檐上,濺起零零碎碎的水花。
她嘴角的笑慢慢垮了下來。
又下雨了……
盛盞清在的地方,按理說雨濺不到,可她眼皮卻無端感受到一股重壓,狠狠將她眼睛蓋住。
再次睜開後,窗外的世界已經幻化成朦朧又冰冷的菸絲,燃不起,只是半死不活地懸在空中。
「喂,江開。」
昏暗裡,她平靜地偏過頭,去尋一雙比煙花要亮的眼睛。
「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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