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傷口


  壽安宮。

  馮娉婷和宮人們在御花園裡采了各色花束後,剛走進了壽安宮。

  一個心靈手巧的宮人把一朵朵五彩斑斕的花兒紮成花冠,呈給馮娉婷。

  馮娉婷看了,心中頓時想起明湘來。

  這還是明湘之前教給這小宮人的呢。

  想到自己的好朋友兼表姐,她心中頓時愉悅快活了許多,心裡暖融融的。

  她接過這五彩花冠,戴在了自己頭頂。

  「等一下你去把姑姑桌案上那琺瑯花瓶里的花換成萬壽菊,別忘了。」

  她停下來,回身叮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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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見小宮人們臉色煞白,像是青天白日見到鬼一般。

  馮娉婷心中一跳,轉身看去,只見華麗冰冷的帝王冕駕停在壽安宮大門前,趙據從車上下來,眼底微青,面色陰戾,正冷冷盯著她。

  馮娉婷險些被他嚇的魂飛魄散。

  太后掌權那些年,馮娉婷還和趙據有過一些相處,可是一想到他後來的殘酷手段,馮娉婷哪裡還能對他生出親近的意思,只嚇得腿都軟了,連忙朝他行禮,低下頭來。

  「陛下萬安!」

  她感到一道視線停在了自己的頭上,定住了一會兒。

  馮娉婷一瞬間胡思亂想,聯想到了趙據殺人的十幾種辦法。

  趙據卻什麼都沒說,逕自走了進去。

  他離開後,馮娉婷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頭上,慶幸自己保住了一條命。

  這時,她摸到了自己的花冠。

  她仿佛明白了什麼,嘆了一口氣,問身邊宮人。

  「你們說,陛下來這裡做什麼?」

  眾位宮人皆面面相覷,不敢作答。

  馮娉婷想到馮宛還在那裡,心中擔憂,叫了一個宮人來往宮外送信。

  當初趙據要殺馮宛,便是幾位大臣一起阻攔,才攔了下來。

  馮宛正站在窗前,微微閉眸,手中持一把竹簫,吹奏著溫柔懷戀的曲調。

  她面前是一棵金黃的桂花樹,花葉隨風飄搖,攜來馥郁馨香。

  宮人各司其職,四周一切都很靜。

  直到一系列驚恐聲和山呼的拜見聲打碎了這一刻的寧靜。

  「陛、陛下!」

  「陛下萬安!!」

  馮宛睜開眼睛,正對上趙據血絲密布的雙眼。

  他盯著她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撕裂她一般。

  馮宛輕輕嘆氣,那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趙據知道何貴妃死亡的真相的時候。

  宋國公府。

  傅鈺問明湘:「你若心中還有陛下,為何又不去尋他呢?」

  柔軟的木芙蓉花瓣吹落在明湘身畔,她輕輕拂落,形狀優美如桃花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酸澀。

  「或許我和陛下並不合適。」

  「我和他之間隔著他對母親的仇視,而且,和陛下在一起我總是會擔心若有一天他不愛我了,我該怎麼辦。」

  傅鈺凝神細思,道:「只有這兩個原因嗎?」

  明湘苦笑道:「這還不夠嗎?」

  傅鈺正色道:「前一個原因是陛下的心結,後一個原因是你自己的心結,你無力去改變陛下怎麼想,但你可以改變自己的想法。」

  明湘微怔,喃喃道:「可我們之前在一起時,只會互相傷害。」

  「但你也是害怕受到傷害,所以才和陛下分開的,不是嗎?」

  明湘一頓。

  半晌,她輕輕笑道:「傅公子,你說得對,我很害怕被陛下拋棄,被陛下傷害,害怕看到陛下離我而去的背影。」

  「因為我的經歷里,總有人背離我而去。」

  傅鈺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師妹,無論是因為五絕居士還是因為我對你的欣賞,我都更願意稱呼你為師妹。」

  「你過去是什麼樣的人,與你將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毫無關係。」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振聾發聵之感。

  「師妹,安全感不是外物和外人可以給你的,你只能從你自己身上找安全感。」

  明湘愣在原地。

  那一瞬間她想到了很多東西。

  「可是……明知道有被拋棄的可能性,還能有安全感嗎?」她困惑地問他。

  傅鈺難得彎了彎唇角。

  「師妹,你糊塗了,愛不愛你是陛下的事,願不願意愛陛下是你的事,你無法裹挾陛下愛你的。」

  「想一想,你為什麼要關心自己控制不了的事情呢?」

  他說完這話時,明湘分明感受到腦海里什麼東西的斷裂聲。

  許久之後,她認真道:「謝謝師兄賜教,我仿佛懂了一些事情。」

  馮宛坐在案前,與趙據四目相對。

  即便對面的帝王煞氣凜然,馮宛依舊保持著從容的風度。

  「陛下是想知道什麼嗎?」

  趙據盯著她,這個他厭惡已久的女人。

  「為什麼,這一切會變成這樣?」

  憑著多年在朝堂後宮的默契,即使趙據沒說清楚,馮宛也知道他想要問為什麼。

  他想知道明湘為何會離他而去。

  他想知道這一切怎麼會變得如此糟糕。

  馮宛手指在茶盞上輕輕敲了兩下,慢慢道:「陛下,你有沒有發現,你從骨子裡厭惡被背叛。」

  「或者我該說,陛下害怕被背叛?」

  謝過傅鈺的提醒後,明湘在宋國公府的廊下坐了很久。

  枯萎的紫藤蘿垂在廊前,明湘漫不經心地揪著那些枯藤,一下,兩下,三下。

  花梨在她身邊,懶懶打了個哈欠。

  這時候,忽然「撲騰」一聲,仿佛什麼東西從牆上掉了下來。

  明湘轉頭看去。

  只見虞明瓊正提著裙子,踉踉蹌蹌地起身,隨手擦了擦手上沾的一層灰,四處張望,仿佛在找誰。

  明湘沒來由地,就覺得虞明瓊在找她。

  果然,當虞明瓊看到她時,眼前一亮。

  那神情怪怪的,讓明湘覺得那一刻她像是找到了主人的寵物一般,眼睛裡充滿了找到主人後,想要往主人身上蹭的慾望。

  虞明瓊奔了過來。

  她對著明湘,紅唇微張,想開口說什麼,又沒出聲。

  明湘想,虞明瓊確實很難稱呼她。

  叫她「妹妹」,顯得太過親密又尷尬。

  叫她「貴妃」,像是故意給明湘難堪一般。

  叫她「顧姑娘」,又說不出來的彆扭。

  她萬萬沒想到,虞明瓊最後憋出的四個字是。

  「皇后娘娘……」

  明湘一愣,手上沒注意,把枯藤給拉斷了。

  花梨則斥責道:「虞姑娘你腦子有問題嗎?」

  虞明瓊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笑了笑,但不以為意。

  明湘問她,「虞姑娘,你來做什麼?」

  聽到明湘對自己的稱呼,虞明瓊眼中划過一絲失望。

  她沒再用那個讓人尷尬的稱呼,轉而問道:「你最近過的好嗎?父親母親也很記掛你。」

  明湘淡淡答:「我很好,燕國公府的親人們對我也很好,伯母也把父親的遺產交給了我。」

  虞明瓊鬆了一口氣,「那便好,我回去告訴他們一聲,他們也就放心了。」

  明湘很少出燕國公府,再加上燕國公府與虞府地位天差地別,虞明瓊就更難見到明湘了。

  她今日被陳玉蓮請了過來,就想方設法與明湘見一面,所以翻過了牆。

  雖然她知道,陳玉蓮之所以不拘一格請他們虞家人,也是因為想要暗暗為明湘出一口氣,讓他們看清楚他們與明湘現在的差距。

  明湘聞言,點了點頭,靜靜看著她。

  場面一時有幾分窒澀,虞明瓊低下頭,把懷裡的翡翠鐲子遞給了明湘。

  明湘微怔,那是之前虞夫人答應給她出嫁做添妝的鐲子。

  因為這個,趙據才給了她那麼一大塊翡翠。

  「母親說,這本來就是你的,我想她說的對,這個應該歸你。」

  明湘沒有接。

  「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明瓊眼中浮現出愧疚和羞意,喃喃自語。

  「也是,你以後可是要做皇后的人,怎麼會用得上這個?」

  她的聲音很小,明湘卻聽到了。

  聯想到以前的事,她有些疑惑道:「你為什麼會覺得,我以後會做皇后?」

  明瓊想了想道:「我做過一個夢,夢裡你會和陛下百年好合,陛下後宮無人,唯愛皇后。」

  明湘笑出了聲,覺得虞明瓊是故意在哄她。

  「那你和他們過的好嗎?」秉著投桃報李的原則,明湘先問道。

  明瓊點了點頭,「我終於知道,我應該讓他們接受的是一個原本的我,而不是一個偽裝出來的完美的女兒。」

  趙據聽了馮宛的話,冷笑出聲。

  他盯著她,冷嘲熱諷道:「你被關久了,失心瘋了?」

  馮宛搖搖頭,嘆息道:「陛下為何不肯承認,自己也是有弱點,需要人關懷的呢?」

  趙據掃了她一眼,「或許孤這次來,就是一個錯誤。」

  馮宛微笑道:「陛下,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現在會這麼厭惡我?」

  「唐陸還在的時候,我們合作的也很愉快。」

  趙據冷梆梆回道:「因為當初你和衛皇后一起害死了孤的生母。」

  馮宛溫聲道:「陛下,我之前跟你解釋過。」

  「第一,貴妃死的時候,我才只是一個剛入宮的小小的昭容,連妃子都不是,甚至還沒有在後宮站住腳,即便我幫了衛皇后,又能幫她多少呢?」

  「第二,我雖然幫了衛皇后,可那時候我也是情不得已,如果不跟在衛皇后身後,也許下一個被『梳洗』的人就是我。」

  「陛下,你還不明白嗎,你能接受賀淼當初情非得已殺了何貴妃,免去何貴妃遭受苦刑,卻不能接受當時只是昭容的我幫了衛皇后,只不過是因為賀淼從來沒有瞞過你這件事,而我馮宛,卻為了和你合作向你隱瞞了這件事。」

  「說到底陛下,你最恨的不是我,而是被人背叛。」

  趙據聞言,冰冷的外表紋絲不動,「一派胡言!」

  可他的手,卻猛地緊緊抓住了衣擺。

  馮宛笑了一聲,步步緊逼。

  「陛下,你問我湘君為什麼要離開你。對啊,她那麼善良又那麼愛你怎麼會捨得離開你呢,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陛下你自己!」

  「是陛下自己想讓湘君離開的!」

  「你硬是要讓湘君在我和你之間選一個,不過也是因為,陛下你最開始認識她的時候,她是無路可走的孤女,只能依靠陛下。」

  「而在陛下你發現她出身宋國公府又是我的女兒後,你一是怕她有了退路會離你而去,二是怕她在我的慫恿下背叛陛下。」

  馮宛說到這裡,輕輕一笑,微挑的鳳眸直直盯著趙據,眼裡是流轉的自信和張揚。

  「所以,為了真的避免發生這一件事,陛下就自己趕走了湘君。證據就是陛下明明知道湘君做不出這個選擇,卻硬是讓她選,順理成章趕她出宮,讓她坐實背叛你的舉動。」

  「如此這般,陛下就不用害怕有朝一日,湘君真的離你而去了。」

  「畢竟在陛下心裡,再怎麼思念入骨、嫉恨難忍,都比不上被心愛的女人背叛來的可怕。」

  馮宛聲線柔軟又溫和,一字一句卻像是鋒利的鋼針,一根根深深刺入對面男人的心裡,刺之見血,深可碎骨。

  而她尾音落下時,整個殿內都森冷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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