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大結局(下)
那一夜,趙據在書房跟顧恪談了很久。
他出來時,明湘站在溶溶月色下等著他。
殘葉將月色剪成細碎的光斑,映入她瀲灩生輝的眼眸中,仿佛星河般動人。
趙據見她沒披外衣,蹙著眉把自己的外衣脫下,披在了她身上。
他外衣上還殘餘著他的火熱的溫度。
明湘問他,「陛下跟伯父談了什麼?」
趙據順手摟著她答:「他讓孤保證,假如有一天厭棄了你,給你出宮的機會。」
明湘心頭一熱,感覺伯父是真心為了自己好。
趙據慢悠悠道:「孤還答應他,擇日迎娶你為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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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湘一愣,緊接著表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趙據以為她會感動,會流淚,沒想到她會是這麼個反應。
他盯著她道:「你不願意?你真瞧上了姓傅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絲狠意和咬牙切齒,似乎她要真是點了頭,他便要直接要帶人踏平了宋國公府。
明湘搖了搖頭,有些懵道:「不是,我就是感覺有點突然。」
「不突然,哪怕你不是顧望之的女兒,孤也遲早要立你為後。」
明湘推了他一下,紋絲不動。
她正色道:「可是陛下,你納的是虞崇敬的女兒為妃,關我顧湘君什麼事?」
趙據森然道:「不管你姓顧還是姓虞,你都得跟孤姓趙。」
明湘輕哼了一聲,「我不,哪有什麼都不做就要讓人當你皇后的。」
趙據盯著她,懷疑道:「你不會真看上傅鈺了吧?」
明湘知道,她這個時候越是向著傅鈺,就越會讓趙據起疑心。
她似認真似玩笑般地道:「你便是用他的命威脅我,我也不能輕易嫁給你。」
趙據笑了一聲,捏了一下她臉頰。
「你到底想怎麼做,我的小祖宗?」
「陛下得重新討我的歡心。」明湘注視著他道。
趙據定定看著她,忽然道:「你怕愛孤了,明湘?」
明湘點了點頭。
趙據心裡有點痛,他笑著道:「你怕也沒用,你遲早要回到孤身邊。」
明湘試探問了一句,「假如我真嫁給傅鈺,陛下會怎麼做?」
趙據望著她眼睛,漠然道:「孤會先殺了馮宛,再殺了傅鈺,再踏平你們燕國公府。」
明湘忽然覺得一股寒意從心中騰地升了起來,因為趙據的眼神讓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但好在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他說著,溫柔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這個親吻包含愛意與疼惜,沒有一絲地暴戾與血腥。
「明湘,孤知道孤之前做錯了,孤不應該這麼對你,也不該強迫你做出選擇。」
「孤至今無法對馮宛的所作所為釋然。」
「可假如你怕了,孤願意重新讓你鼓起勇氣。」
明湘踮起腳,親了親他的臉頰。
「我們會好嗎,陛下?」
「當然。」
……
說是讓他重新討好她,然而大婚緊跟著定在了第二年春日。
宮中那位虞貴妃悄無聲息地「病死」的同時,人人都知道,陛下被那位燕國公府認回來的六姑娘迷的神魂顛倒,不但日日催著禮部準備大婚,還時不時就跑到燕國公府接那位六姑娘遊玩。
甚至還有人說那位六姑娘容貌因為俏似已經逝去的虞貴妃,早就留宿過宮中受到寵幸,然而這一切到底只是傳言,無人敢考證真假。
這一年冬日,在宇文哲與明湘的勸說下,趙據服用了蠻族的神藥,從此不用再憂心頭疾的事情。
宇文哲佩服明湘極了——她到底是怎麼把倔的像是一頭牛的趙據給勸服的?
其實明湘不過是跟趙據鄭重轉述了宋太醫提到到一個問題——趙據的頭疾如果得不到很好的治療,容易遺傳給下一代。
知道趙據不需要她的香緩解時,她心中說不出來的感受,仿佛多了什麼,又仿佛放下了什麼。
趙據看在眼中,卻只是催著工部的人快點修繕原都城玉京的宮殿。
第二年春日,明湘陪著顧老夫人先到了洛京以北的舊都玉京。
或許是因為找回了思念已久的明湘,顧老夫人身子骨熬過了這一個漫長的冬季,明湘本不願意她路程遙遙地奔來,然而顧老夫人說她死前唯一的心愿便是見到明湘有歸宿,明湘只好答應了。
玉京的行宮已經修建好,明湘住在以前在玉京的燕國公府。
這裡才是她記憶里真正的家。
而洛京的燕國公府,雖然是仿製玉京燕國公府所設,到底也失去了幾分年歲的痕跡。
雙生子興奮地在老國公府里竄來竄去,顧盼影抱著思思,在後面高聲讓他們慢點走。
虞氏夫婦趕過來,謝老夫人願意載他們一同過來,因為陛下準備設舊都玉京為副都,他們也修繕了留在這裡的宅院,等一下便要帶著虞明瓊一起回去。
明湘在這裡呆了大半個月,期間,她去虞府了一趟,虞崇敬帶著她到了一處玉京正在風風火火新建的酒樓。
他眉目間閃過一絲追憶,沉聲道:「當初,我就是在這裡撿到你。」
他的目光透過那建造了一半的酒樓,仿佛又重新看到了十幾年前玉京的那片廢墟,那粉雕玉琢的小女童站在那裡,睜著大眼睛到處在找人,虞崇敬當初真是怕了,倘若他來的再晚一點,她恐怕就要被歹人捉走。
虞崇敬道:「明湘,我和你母親做過許多錯事,但我仍舊記得那時候你撫慰過我們喪女的痛苦,所以你母親給你的那些東西,你不要推辭,留下吧。」
虞夫人之前私底下給了明湘一批價值不菲的嫁妝,虞崇敬知道明湘沒有收下。
明湘閉著眼睛,仿佛也回到了十幾年前,她獨自一人站在那裡,倉皇地要去找誰,卻無論如何又找不到的,仿佛被全天下的人拋棄的孤獨之中。
她顫著聲道:「應該是我感謝你們,否則我也不知道我會去哪裡。」
比起被拐賣為奴的虞明瓊,明湘已經幸運了十幾倍了。
趙據蒞臨玉京那日,明湘一直等在老國公府里,暮色四合時,趙據沒有帶侍衛,獨自一人來了。
他親自為明湘駕車,到了玉京一處繁華的街道。
他扶著明湘的手,讓明湘下車。
長空落日,殘血一片。
即便已經來過這裡數次,然而真正到了這一刻,她望著火熱的夕陽灑落在了玉京城門的各處,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一一從眼前冒了出來
趙據望著她眼眸,低聲道:「虞崇敬說,你問過他許多事情,是想起了什麼嗎?」
那是十幾年前,她從燕國公府的狗洞裡爬了出來,想要自己偷偷去找馮宛。
那是蠻族破城門那一日,一個自稱國公府「家僕」的人要把她帶走,卻意外死在了蠻族的刀刃下。
那是她無助哭泣時,清冷俊美的少年拔刀相助,最終救走了她。
他們已經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經歷,然而他們卻又都意外忘卻了那段記憶。
明湘眼中忽然湧出了晶瑩的淚光。
趙據眉毛一挑,握著她的手,摸了摸自己眉骨上的那道疤。
他沙啞道:「還記得不,小祖宗,你小時候脾氣不好,我要走,你就拿石子打我。」
「這道疤你親自打的。」
明湘眼淚流了下來,又覺得好笑。
她手指輕輕撫過他眉骨上的疤,溫柔又思念,道:「你是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趙據冷然道:「在想起,我為什麼會那麼在意傅鈺的時候。」
明湘一愣,「這個我忘了。」
「你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想起我們之間的事情,但不許想起外人。」趙據警醒道。
明湘輕斥道:「你真是個小氣鬼。」
然而她卻把自己深深埋在這個小氣鬼的懷裡。
趙據緊緊抱著她,眼角隱有濕意。
明湘哭出了聲,良久才抑制住哽咽。
「這就是為什麼,你非要把玉京設為副都的原因嗎?」
趙據安慰般拍了拍她的肩,「這裡同樣也對抵抗蠻族有重要的意義。」
「你那時候為什麼不來找我?我等了你好久都沒有等到你。」
她開始埋怨他。
趙據低下頭,親了親她的眼。
「我也想找你啊,可是我被壞人抓走了。」
「討厭,你不要總用哄小孩的語氣!」
「……」
俊朗的青年與窈窕的美人抱在一起,自然十分惹眼。
然而玉京來來往往的居民卻都習以為常。
玉京這片土地上埋葬了無數的屍骸與碎骨,每年都會有尋親的人,或是找到了為數不多的親人,或是再也找不到生死離別的親人,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留下了無數的熱淚。
當然,這二位的容貌與氣質皆不俗,也引來了不少探視。
趙據給她戴上帷帽,牽著她的手,帶她回行宮。
那裡是他們將來舉行大婚的地方。
周圍的視線紛紛失落地收回。
明湘走在路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停了下來,隔著灰白的帷帽問他。
「我是不是問過你,當初為什麼非要我入宮。」
趙據一頓,知道她是在說虞崇敬冒犯他時,他提出讓明湘入宮的事。
風吹起明湘的帷帽,那帷帽顯得搖搖晃晃的,趙據給她調整時,一不小心,那帷帽被風吹了起來。
明湘連忙去撿。
趙據在背後看著她,想到大概兩年前,他心情惡劣,微服出遊,碰到了跟在虞崇敬背後的少女。
他們在兩個相鄰的茶室。
隔壁,虞崇敬在向明湘焦急地解釋,為何她會忽然多出一個姐姐。
趙據耳目聰敏,聽了個大概,只覺無聊。
他離開時,對面也剛開門,紅著眼睛又神遊天外的明湘一下子撞到了他胸口。
那時候是他帶著帷帽。
少女連忙道歉,匆匆離去。
趙據沒看清她的模樣,卻記住了她身上那一段奇異的幽香。
似有若無的熟悉。
眼前,明湘撿起帷帽,走了過來。
趙據悠悠談起了兩年前的事。
明湘一怔,反應過來,「原來那個怪人是你啊。」
趙據習慣性地揉了揉太陽穴之後,才意識到他如今不需要這麼做了。
然而這已經成了他刻進骨里的習慣。
他道:「所以後來我才明白,為什麼宋太醫搞不清你的香對我有用的醫理。」
那是因為,在十幾年前,他親眼目睹母親慘死之後,那段最無助又陰暗的時期,救了一個小小的姑娘。
她長得可愛,卻被嬌寵的不成樣子。
然而,正是因為那小小的可人兒,給他重新帶來了溫暖,他才有力量艱難地跨過那段黑暗的時期。
每次頭疾犯時,聞到她的氣味,潛意識裡仿佛就又重新感受到了那股撫慰人心的力量。
明湘想了想,忽然眉眼彎彎地笑,軟軟拉著他袖子撒嬌道:「陛下,你這算不算是聞香識皇后啊。」
他親了親她額頭,給她重新整理好頭髮,戴上帷帽,答道:「當然。」
他牽起她的手,朝著玉京行宮走去。
就像是很多年前,他在最困厄的時候,牽起那一個同樣找不到母親的小姑娘一樣。
他們的故事在十幾年後,終於重新開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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