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風雨
諾大的皇宮金碧輝煌,彰顯著這大端朝的最高威嚴。
然而在內侍從官的引導下穿過朱紅色大門,趙馳感覺到的依然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太和殿前廣場之上除了些侍衛和打掃的太監,也並沒有其他人,寂靜的可怕。
等近了內庭,到了西苑門外,皇上身邊隨侍的太監李興安便已接了趙馳往裡去。
從院子裡過去的時候,李公公躬著身子笑道:殿下在外這麼多年,安然回來,定是貴妃保佑。待會兒陛下見了也應該是高興的。」
趙馳聽了這話,微微一笑,從懷裡掏出個錦囊,給李公公塞過去:「聽說是公公幫忙,我才能得以面聖。這點小小心意,公公笑納。」
李公公百般推脫,手卻不送,末了說了聲折煞了老奴塞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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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廊間七轉八拐,走到最裡面的寢殿,已經是三伏天,門口還掛著冬天的厚帘子,暗沉暗沉的,從縫隙里傳出些藥味兒來。
「自從大前年乾清宮失火,皇上就搬到西苑了。殿下容老奴進去稟報。」李公公掀開帘子進去,那藥味兒更重了一些。
又過了一刻鐘,李公公才出來,小聲道:「殿下進去吧,說話需輕巧些,莫打擾了陛下修仙。」
趙馳抬腳進去,外間拉了帘子昏暗無比,他站了一會兒才勉強看清周圍的樣子。
裡面廂房裡放了一個通天的爐鼎,下面燒著紅碳,淼淼煙霧從爐鼎里飄散出來,摻雜著一股氣味,聞了讓人意識有些昏昏沉沉。
皇帝便盤腿坐在爐鼎邊,正閉眼念了什麼咒。
「可是馳兒?」老皇帝咳嗽了一聲,開口緩緩問道。
趙馳立刻匍匐在地,聲音悲戚的喚了一聲:「父皇。」
他在地上跪了不知道多久,皇帝才緩緩從裡屋踱出來,坐在了榻上道:「起來吧。」
趙馳起身,用餘光去看皇帝。
皇帝比自己走時老了許多,臉上都是皺紋,頰邊還有老人斑。他身著麻布道服,頭髮披散在身後,臉色蠟黃,胸口頻頻起伏。
「朕聽李興安說,你這回來了,對朕分外想念,非要見上一見。」他聲音也猶如破風機般的刺耳。
「做兒子的,怎麼能不想念父親。」趙馳垂首道,「外出遊學八年,見了我大端朝疆域之北、也見過大端朝之南,然而無論離京多遠,兒子心裡思念最盛的就是父皇了。」
皇帝一雙眼睛鷹眼一般的銳利,上下打量趙馳,緩緩靠在椅背上,笑了一聲。
「儘是些無稽之談。你會想朕?你可別忘了,是朕讓你在外遊蕩了這麼些年。」
趙馳馬上又跪地朗聲道:「兒子說的話都是發自肺腑、情真意切。」
「哦?」端文帝微微直起身子問他,「那朕讓你再出去個十年,你可願意。」
趙馳跪地抱拳道:「兒子叩謝隆恩。」
趙馳只覺得端文帝一雙銳利的鷹眼正在他身上來回掃視,仿佛要挖掘探究出他心裡的所思所想。皇帝確實老了,然而他自身體裡散發出來的那種威壓卻絲毫不曾減弱。
屋裡安靜了片刻。
端文帝笑起來,輕輕咳嗽了兩聲:「你這樣貌長開了,倒是像極你的生母。」
趙馳低著頭,心裡那股子恨意排山倒海的掀了起來。
他並非蘭貴妃親生,乃是皇上強暴了蘭貴妃殿中一個遲姓宮女所生。他生母只得了那一次聖恩,有了趙馳,便猶如這宮中的沙礫一般被遺忘在了角落。
生產的時候,母親難產死了,是蘭貴妃收養了他。
如今皇帝提及他的生母。
這是什麼意思?
「父皇還記得我的生母?」趙馳問到。
「本是不記得的,看到你的模樣,依稀想了起來。」端文帝嘆息,「柳葉眉、丹鳳眼,顧盼生姿,活潑可愛……年輕真是好啊……」說到這裡,從端文帝年邁的身體裡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趙馳站在下首,安靜聽著。
李公公從外面趕緊進來,又是遞茶又是揉背,好半天皇帝才順過氣來。
「你想見朕無非為了封藩的事。」皇帝說,「你自己怎麼想?留在京城,還是給你塊兒封地?」
「兒子全憑父皇做主。」
「讓朕做主?」端文帝忍著咳嗽笑了兩聲,「李興安,傳朕的話,讓內閣那邊就五皇子封藩的事宜商議個辦法出來,回頭送司禮監,讓王阿他們也給出個辦法,再送摺子過來。」
「是。」李公公作揖道,「奴婢這就去辦。」
「那就這樣了。」端文帝揮了揮手,「朕乏了,你先退下。」
*
李興安將趙馳送出西苑,身邊的太監就不再跟隨他前行,又走了幾步,就瞧見拐角處有一個小太監候著,見趙馳過來,細聲細語道:「五殿下,萬貴妃有請。」
趙馳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遭,只「嗯」了一聲,便隨著小太監走了驚鴻街,轉入了南華殿。
這殿裡跟西苑又有不同,輕紗幔帳間點綴了種種奇珍異寶,煙霧裊裊中盡顯殿主人奢華雍容的風貌。有一四十歲左右穿著絲質宮服的女子正躺在貴妃榻上,青蔥一樣的手指捏了個話本正心不在焉的看著。
「兒子來了,娘娘安泰。」趙馳行禮道。
這萬貴妃瞥了趙馳一眼,半是哀怨半是玩笑道:「聽聞五殿下進了京,見了皇帝、見了東宮,也不見來看本宮一眼。不是本宮差人去請,怕是還不來呢吧。這幾年裡,總共也沒見著兩面,書信來往都是虛情假意。五殿下怕是早忘了我這個老人家。」
「娘娘這是生氣了?」
「本宮怎麼好跟五殿下生氣。」萬貴妃道,「就是一想到您那母親是當年和本宮平起平坐的蘭貴妃,本宮就覺得心裡撲通的慌。」
「娘娘也知道,我生母不過是宮女,蘭貴妃也不過是看我可憐收養了我。我這心裡頭,裝的可只有娘娘您了……畢竟當年若不是您攔著,我早就被圈禁了不是?」趙馳起身一笑,走進幾步,在萬貴妃那貴人榻邊坐下,右手抓著萬貴妃空著的那隻手放到鼻下輕輕一嗅:「兒子想念娘娘的很,就是苦於沒有名正言順進宮看您的理由。這好不容易見面,咱們說點別的來……」
萬貴妃臉上升起兩朵紅暈,輕斥道:「快放開我的手,叫人看去了,成何體統。」
「任他們說去,怕什麼。」趙馳拉著萬貴妃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如果娘娘誤會了兒子的真心,那我才是真的怕了。」
萬貴妃被他這一挑撥,手裡的話本也拿不住了,手一松,話本掉到地上。
外面早有宮人放下了幔帳,合上了殿門,遮住了一屋迤邐風情。
*
趙馳從東華門出了內庭,天已經全黑,宮燈都點上了。
遠處天邊傳來滾滾雷鳴。
他放著星漢自己溜達,待沒人的時候,這才鬆開左手掌心,剛才握的太緊,把掌心掐的破了,口子裡露出血肉,幾縷鮮血順著掌中紋路留開。
他幾乎是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今日入宮,皇帝處應該是沒有露什麼破綻的。
萬貴妃處也是安撫好了。
萬貴妃……
趙馳想到這三個字,只覺得鼻尖還帶著股噁心的香氣。他微微垂目,手掌又縮了回去,在衣袖上急不可查的擦了擦,這才拽了韁繩,行至東華門。
按時間東華門那邊已經落了鎖,要找當值的領班去開小門出去,估計還得一陣功夫。說不定雨下了,又要淋一陣子。
然而等趙馳到了東華門卻發現值房內外燈火通明。
何安穿著那身淡藍色貼里站在值房外,正往這邊看著,見他一人一馬過來,眉頭一展。
「殿下。」何安上前作揖道,「殿下可是準備出宮?」
「這是……」
「奴婢聽李伴伴說您面了聖,又瞅著這天兒不對,怕東華門落了鎖您出去還得耽擱,就過來候著了。」何安牽了馬,已有當值的衛軍轟轟隆開了半扇朱紅色的大門。
「殿下早些回府歇息吧。」何安將他送出了皇城大門,「這雨來急,莫要淋濕了才好。」
趙馳這般日精神疲憊,也再說不出什麼客套話來,只說了句多謝,引馬而行。
星漢帶著他走了百步,回頭去看。
何安消瘦修長的身影,還站在城門口宮燈下,正殷切的看過來。
此時滾滾烏雲低壓,夾雜著呼嘯的風,肆虐著整個皇城,連星漢都在不安的嘶鳴。
然而何安卻並未受影響……
那目光依舊炯炯,只獨看向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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