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病
喜樂那飯雖然也比不得家裡的,但是尚且拿得出手。
幾個人圍著篝火用餐,何安又是端茶、又是擺盤,忙前忙後、操心操肺。徐逸春見不得這樣,拿著自己的那份吃食換了個位置,坐到高千戶旁邊。
「徐大人怎麼了?」
「奴顏婢膝。」徐逸春道,「吃不下飯。」
高千戶看了眼何安,心下瞭然,大大咧咧的拍拍徐逸春的肩膀:「徐大人您這就不對了,督公是中貴人,他不去照顧殿下,難道你去?」
「這種耗費心力的事,我可做不來。」徐逸春謹謝不敏。
他這話聲音不大不小,何安自然停在耳朵里,也沒什麼表示。喜樂不高興了,偷偷問他:「督公,讓喜平晚上收拾他吧。」
何安瞥他:「你也學的跟喜平一個德性。」
「督公,不是我說,咱們御馬監統領三十二千戶親兵,別說他一個工部郎中,就算是他爹,捏造個名目真要殺了,回頭又能怎麼樣嘛。」
「你搞清楚了,手裡這點權力都是誰給的。」何安道,「是主子給的。咱們的一切都是主子給的。那天主子不高興了,說要收回也就收回去了。如今殿下看得上徐大人,還有用處。咱就不能動他。徐大人說的也沒錯,咱家就是個奴才,做奴才就得有奴才的樣子。咱家非但不生氣,還得替主子養護好他,讓他老老實實、勤勤懇懇替主子辦事兒。這才是我們做奴才分內的事……是本分。」
喜樂被他的深明大義震的久久不能言語,剛要正衣冠給他行一禮,就聽見何安又道:「嗨,說一千道一萬,他是妒忌咱家呢。他能像咱家這樣奴顏婢膝的伺候主子嗎?不能。心裡早羨慕的不行,恨不得跪舔殿下的靴,又礙於身份,拉不下臉子來。」
得嘞,還是那味兒。
喜樂懂了。
啥冠冕堂皇的話,下面都是醋罈子打翻,老陳醋水漫金山。
這會兒還從跪舔上找到了優越感,得意起來了。
且讓督公這麼得意著吧,免得瞎鬧騰。
「不說這個了,明兒殿下說要去西郊那皇莊看看,跟趙莊頭知會過了嗎?」何安問。
「已經是說過了,吃喝住行統統都安排上了。萬萬不會出差錯。」喜樂回道。
何安還是不放心:「你要不今兒晚上先去,過去也不過十來里地,天亮差不多就到了。你盯著我才能踏實。」
「啊?這黑燈瞎火的讓我一個人騎馬趕夜路啊?」喜樂哭喪著臉,「督公,您也是忍心。」
「我讓高彬安排幾個護衛送你。」何安道,「快去。」
「您就心疼殿下了,不心疼心疼我?」
「我平日裡心疼你還不夠多?」何安一瞪眼,「怎麼這多廢話。趕緊去!明兒招呼不好殿下了我非收拾你不可。」
喜樂欲哭無淚,這人根本不講道理嘛,撇著嘴走了。
*
這邊送走了喜樂,那邊何安回了營地,篝火都蓋了,只有星星點點的紅煙冒出來。眾人也都散開,各自回去。
「殿下,早點歇息吧,明兒咱們還得趕段路。」何安說
「我看督公剛才幾乎沒吃飯,晚上不吃點東西?」趙馳問他。
「奴婢一會兒就吃。」何安連忙說,「主子用膳奴婢一邊伺候就行了,哪裡有道理一起吃。這不是大不敬嗎?」
「飯還是要吃,餓壞了可不好了。」
「是,奴婢省得。」何安連忙回話。
趙馳伸了個懶腰站起來:「夜了,督公也去歇息吧。」
「奴婢給殿下鋪床。」何安速度比他還快,幾步就走到馬車旁,上車後給趙馳把被褥都鋪好,等再下來,就見趙馳笑著看他。
「……殿下看什麼?」
「我覺得督公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趙馳道。
何安無措的看看趙馳,連忙低頭打量自己,咬了咬嘴唇困惑的問:「殿下,是奴婢哪裡做的不好?」
趙馳哈哈一笑,站起來:「那倒不是。困了,早點歇息吧。」
「是。」
「督公不如同眠?」趙馳逗他。
就瞧著月色下何安的耳朵脖子臉頰瞬間就紅了,埋著頭連忙說不敢。
「督公不必推卻。」
「不不不不……不是推卻……奴婢不敢僭越,不敢僭越。」何督公何止是臉紅了,心臟都快跳出來了,舌頭都有些打結。
趙馳心情大好,不再逗他,囑託他去吃了飯再歇息,自己便上了馬車。
待馬車帘子放下,何安才敢抬頭,痴痴的看著窗紗內那一盞小燈滅了,才一步三回頭的走到自己帳篷處。
「把粥給咱家端過來。」何安道。
「怕是有些涼了,我給督公去熱一熱。」喜平道。
「算了吧,你能把粥做成糊的,殿下讓我吃飯,我將就吃兩口就行。」何安接過那缽來,真就吃了幾口冷了味道更是難聞的肉粥。
他吃的極認真,可是那粥實在難喝,到了他金貴的胃裡頓時就翻江倒海起來,壓著要吐的衝動,胡亂塞了半碗,臉頓時就白了,喝了幾口茶壓下去噁心味兒,在喜平伺候下洗漱便也草草睡了。
早晨天剛亮便醒了,痛醒的。
心口窩那裡火辣辣的痛,起身就吐了個乾淨,連膽汁都吐了幾口。
「督公,要不今日歇息,讓同行的醫師給看看。」
「這怎麼行。」何安勉強收斂了神志,「讓殿下知道了可怎麼看我。以後殿下嫌棄我身子不好,不讓我在眼跟前當班怎麼辦?走吧,路上吃兩帖黃連散也就好了。」
。
如果是喜樂在這兒,肯定是要死要活攔著不准何安走,喜平素來不是多話的人,皺了皺眉,沒好攔著。
等趙馳見了,一怔:「督公今日臉色怎麼如此蒼白?」
「早起的時候,脂粉一不留神多擦了些。」何安胡亂道,「殿下見笑。」
徐逸春聽了這話,眉頭皺的老高,厭棄的引馬現行,剩下幾個人收拾停當,脫離了大隊往皇莊方向去。
不過十幾里路,快馬兩個時辰也到了,何安今兒只覺得路有點長,一路顛簸痛得他酸氣兒直冒,後背冒了冷汗。
「督公。」趙馳掀開車上的帘子。
何安連忙策馬過去,彎腰低頭:「殿下,何事吩咐?」
這個距離便近了,趙馳能看到他鼻尖額頭上微微一層冷汗。他眉心擰緊,輕聲道:「你上來。」
何安應了一聲,不疑有他,在喜平攙扶下上了車,掀了帘子進去,便跪在車上軟墊上:「殿下有事吩咐奴婢?」
「督公起來坐。」
這車雖然舒適,但內里空間再大能有多大,不過一個人多寬一張軟榻而已。
如今殿下坐著呢,自己怎麼做?
何安正琢磨著,就又聽趙馳道:「督公,我說的話聽見了嗎?」
「奴婢聽見了。」何安連忙爬起來,猶豫了一下,坐在趙馳右手邊。
「督公生了什麼病?」趙馳問。
「奴婢沒……」
何安這邊聲音沒落呢,趙馳已經一手摟著他肩膀,一手貼著他心窩使勁那麼一按。
「嘶!痛!」何安本來壓下去的噁心胃痛頓時止不住,眼淚都痛的流了出來。
「不是說沒病嗎?」趙馳沒再使勁兒,從壓改成了揉,繞著他心口窩打轉。
「……老胃病了,不是大事。」何安強笑道。
殿下那手,撫在他心口窩上,又揉又搓,滾燙滾燙,弄得他心猿意馬。胃痛是好了點兒,他感覺自己心臟開始出問題了。
不然怎麼跳的聲音撲通撲通。
響得他耳朵發麻。
「老胃病……」趙馳緩緩的說,「所以昨晚上不吃飯,是怕了胃痛?怎麼不跟我說。」
「殿下關心奴婢飽餓,奴婢感激不盡了。怎麼好拿這麼點兒小事兒跟您面前甩臉子。」何安道,「您也知道,伺候宮中貴人,萬事都要順著主子們的時間來。餓了渴了都得忍著,這時間一久,自然就不舒服。這病,宮裡人大半都得……不是……嗯……不是什麼大事。」
殿下的手心暖的很,這麼揉著他心窩,溫熱的舒適。
舒服的他忍不住就發出一聲呻吟。
他臉頰粉了。
憑添了幾分莫名的迤邐。
趙馳的手一頓,攔著他便忍不住往自己懷裡緊了緊,又跟沒事兒一樣繼續揉著,問他道:「有常備藥嗎?」
「喜平那裡有黃連散,奴婢說到了皇莊喝。」
「讓喜平送過來。」
殿下的聲音貼著他耳朵鑽進來,何安只覺得自己耳朵開始滾燙。
他半天才拉回神志,掀開帘子,啞著嗓子道:「喜平,把黃連散送到殿下這兒。」
喜平騎馬過來,從行囊里拿出一個精緻小囊從窗子裡遞給何安,何安接過去,掏出個小瓷瓶。
「就這兒喝吧,你早晨給我燒的溫水還熱著。」趙馳推過來一個杯子。
何安應了聲是,打開瓶子,指尖輕微那麼一抖,便有些黃連散倒出來。他又雙手端了水瓶,袖子自然而然滑落,露出光潔的手腕,纖細的很。
不堪一握。
趙馳尚且記得之前的手感。
一杯黃連散就那麼被何安喝了下去,味道自然不好,他忍不住皺眉。嘴角還粘了些黃連粉末。
「怎麼了?」
「苦。」何安不由自主皺眉。
趙馳一笑,低首便湊過去,輕舔了他嘴角那點黃連粉,妝模作樣道:「確實苦。」
他那舌尖靈巧,一點點濕意和一點點滾燙就留在了何安嘴角。何安腦子裡轟隆隆就炸成了五顏六色。
何安痴呆呆看著五殿下。他覺得自己何止是心臟得了病,如今耳朵怕是也病了,嘴唇也病了,連腦子都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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