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王阿


  這邊說完了話,何安順著迴廊走到院子客廳正門,裡面盈香就站著,手裡抱著個軟布包。

  幾個人一愣。

  何安皺了眉:「她怎麼還在這兒?」

  「本來是讓她呆幾日避風頭,前兩日要送回照夕院的,正好遇上關贊帶人過來。下面人說一亂就耽誤了。」喜平道。

  何安聽了更不高興:「盡給咱家留勾子,還嫌不夠亂是嗎?一會兒就給咱家把人送回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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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安徑直進去要往後堂轉。

  盈香已經上前兩步,叫住了他:「督公留步。」

  何安瞥她一眼。

  「做甚?」

  「督公,我知道您今日回來,定要送我回去的。」盈香道,把手裡拿布包遞過去,「我縫了兩件衣服,還有幾雙鞋底。求您收下,算作是救我的謝禮。」

  何督公這會兒正煩著心,哪裡有心思跟她兒女情長。

  扭頭過去就要開罵,剛張嘴,就看見盈香眼眶裡都是滾來滾去的淚,又飽含親情思緒。正戳中了何安心裡那塊兒軟肉。

  他嘆了口氣,緩了語氣:「咱家的衣服穿不完,不差你這兩身。」

  「求督公收下。」盈香道,「婢子身無長物,也只能盡這份心意。」

  何安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

  若不是二十年前那場風波,她定早已嫁做了朝中某位權貴做正妻,生兒育女,位列誥命。又怎麼會跌入這灘泥淖。生死悲喜都不由自己做主?

  原本便是命運好捉弄,頃刻翻雲覆雨。

  「……喜樂,收了吧。」過了片刻後,何安道。

  盈香轉悲為喜,連聲道:「多謝督公。」

  何安不忍再看,拂袖而去。

  他知道自己不該收這兩套衣物。

  更不該讓盈香在府內留這麼久。

  最最不該的就是在照夕院跟她單獨見面。

  如今樁樁件件,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未來怕是要更謹慎點才好。

  *

  「七月初九,京畿有男女野地露宿,遇見一個奇怪的動物,舉止怪異,伏行人走,見人驚逃。七月十一,這個怪物隨著黑氣就入了人家房子,直抵密室,至則人昏迷……」紫禁城內,養心殿難得用上一遭。李伴伴拿著東廠呈上來的摺子念著。

  今日極為炎熱。

  太子先去西苑叩見了皇上,聊了也就一炷香的時間,皇上便讓李伴伴招了順天府尹譚齊、欽天監監正藺景天、司禮監掌印王阿來養心殿御前問話。

  皇上這些年身體不適,已多年不曾移駕養心殿。

  這次的陣仗倒是驚了不少朝野之人。

  李伴伴讀到此處,端文帝問王阿:「這可是你東廠密報?王阿你自己可閱過。」

  王阿站在端文帝右側第一位,躬身道:「回主子的話,東廠報上來的,奴婢都一一看過,才敢封了密印送入大內。」

  端文帝嘆了口氣,揮揮手。

  李伴伴便繼續念道:「七月十三日,有一許姓人家皆死,屍體遭異獸啃咬,血流成河慘不忍睹。見者曰其物金睛修尾,其狀如人而彘鬣,長嘴獠牙,喜食人肉。自此以後,此妖遍城驚擾百姓,本來有心抓它,而行蹤詭異,不可得。恐有再傷人之跡象。」

  「然後呢?」端文帝問。

  李興安道:「回主子,這密報後面便沒了。」

  端文帝抬了抬眼,掃了座下群臣,又問了一句:「然後呢?」

  李伴伴知道這句不問自己,已是收了密報站在端文帝身後。

  過了半晌,順天府尹譚齊站出來道:「陛下,此時最先是順天府差役得了消息,待七月十三日後,已是派了府內衙役們四處追查,尋找這妖物之下落。只是這妖物行蹤詭異,後續幾日又頻繁傷人,府內衙役人數有限,已是捉襟見肘。事出緊急便請了太子向上呈報。」

  「東廠這邊一直竭力追查。從未間斷。」王阿隨後道。

  「可曾與順天府這邊互通有無?」端文帝問他。

  東廠行事本就特立獨行,又極具隱秘特性。王阿此人朝堂上與諸位大臣們針鋒相對慣了,一手遮天、獨攬大權,順天府何時放入過他的眼底。

  「不曾。」王阿回道。

  「這摺子是七月十五才擬好送入宮中,之前為何不曾上報。」端文帝又問,「初九、十一、十三幾日發生之事都沒密報。朕讓李興安翻過的。」端文帝冷哼一聲,「是覺得這事兒太小,入不了你司禮監掌印、東廠廠公的眼嗎?若不是今日太子來報,朕還被蒙在鼓裡。朕讓你管個東廠,你就管成這個樣子。或者是你能力不足,不如朕換個人來坐鎮東廠?」

  王阿眼睛都沒抬一下,跪地道:「都是奴婢失察,請主子治罪。」

  他連辯駁一下都沒有,乖覺的讓人挑不出刺兒來,倒更讓端文帝覺得他分外惹眼。

  端文帝厭棄道:「不爭氣的東西。」

  堂下自無人敢言。

  又過了少時,端文帝怒氣漸消,開口問欽天監監正:「藺監正,以你博學可知此妖為何物?」

  藺景天連忙作揖答道:「陛下,我聽東廠密報所言,此妖伏行人走,倒是有一物類似。」

  「哦?何物?」

  「《山海經》中有一異獸,名曰狌狌,書中記載: 南山之首曰鵲山,其首曰招搖之山,臨於西海之上。有獸焉,其狀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好食人肉,行蹤詭異。」藺景天答道,「怕是此物了。」

  「藺監正博學。」端文帝夸道。

  後續事宜便又正常了不少,先是督促順天府與東廠聯合儘快把妖物捉獲,又讓人傳旨給御馬監加強了禁軍防守,關贊與何安自然是責無旁貸。

  皇帝親監,一通布置,等出了養心殿已是黃昏。

  出了養心殿,王阿與太子一行人拜別,從北華門出去,貼身伺候王阿的太監董芥早領轎子候著,王阿也不見什麼情緒,轉身就上了轎子。

  「司禮監里都誰在?」王阿問董芥。

  「鄭秉筆在。」董芥道,「陳秉筆今兒不當值。」

  王阿嗯了一聲:「去御馬監請關掌印過來,若何安在一併叫上。」

  「是。」

  *

  王阿回了司禮監,換下常服,剛坐下喝了兩口茶,鄭獻人已經進來,作揖道:「掌印,我來了。」

  王阿表情不咸不淡問:「陳才發人呢,今兒皇上召喚,他趕不回來?我記得狌狌一事乃是他主寫的密報。」

  「說是不當值,宮外急事趕不上,便沒來。」鄭獻道,「掌印記得沒錯,確實是陳才發主寫,我半點不清楚。」

  「合著你是一點不知情?」王阿眼皮子也沒抬,吹了吹碗裡的茶葉子,「問你竟也說不清楚。太子那邊兒倒是一清二楚啊。」

  鄭獻連忙賠笑道:「掌印您這話說的。我自入司禮監當差,太子那邊就來往的少了,也難得去一趟。這事陳秉筆主操,我自然不方便多問。太子那邊更是沒有提及過。東廠密報不得與旁人知,這點規矩我還是懂的。」

  順天府尹譚齊乃是太子太傅、當朝內閣大學士龐向笛的同窗。

  一早又是太子先去給皇上稟報,倒讓東廠落了後。

  鄭獻是太子身邊大伴……說他不清楚這事兒,誰也不信,說不定就是他看了密報跟太子告了狀。這會兒倒把事情撇的一乾二淨。

  真不是個東西。

  王阿心下瞭然,也不多糾纏:「他最近混是心不在焉,差事辦的越來越差。今兒我能給他頂了鍋,保不濟下次是個什麼情況。你呢,今兒就差人出宮把他給我找回來,我倒問問司禮監這份差事他還想不想做。」

  鄭獻應了聲是,轉身便要退下,正巧關贊與何安二人來了。

  幾個人互相打了招呼,當著王阿的面也不合適詳談,便彼此別了。鄭獻出了門,關贊與何安掀帘子進去。

  二人站在下首向王阿作揖行禮。

  王阿瞥了一眼何安,又掃了一下關贊。

  兩人站的不近不遠、關係仿佛不疏不親。

  七月初關贊一通鬧,京城裡沒人不知道。

  可何安那邊真沒什麼聲息,還去給關贊請了罪。

  關贊不說了,紫禁城裡十幾年老人兒,自然繃的住,可何安年輕輕的就這麼沉得住氣,王阿倒有些另眼相看起來。

  王阿把這妖精的事情說了一遍,又道:「這事兒如今還在京城裡,尚且可控。那狌狌速度非人,亦會攀牆爬樹的,莫讓它進了皇城,擾了主子們的清淨。那咱們可真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關贊連忙道:「王掌印說的是,御馬監這邊定嚴加部署,不讓一隻鳥兒飛過城牆的。」

  「如此便辛苦關爺了,你這邊多少仔細著點。」

  「小的明白。」

  關贊先走了,何安也要退下卻被王阿叫住:「你和關贊是怎麼回事?」

  何安裝糊塗道:「掌印指何事?」

  王阿一笑:「這京城裡什麼狌狌的破事兒,我是一萬分不信的。這天底下還真有妖精不成?不是你出的謀劃,找人假扮妖精,出了事情了,再挑撥太子告狀?或者是我年紀大了看走了眼?」

  「您年富力強的,怎麼能這麼說自個兒呢?」何安一躬,「借何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在您眼皮子地下這麼玩啊。」

  「沒有是最好不過。」王阿那雙狐狸眼一挑,似笑非笑的看他,「怕是真玩出了事兒,誰也保不了你。你可記住了,這權力滔天,卻大不過天。主子爺一雙慧眼盯著呢。」

  「謝掌印提點。」何安道,「關爺和小的之間也沒什麼。您多慮了。」

  「得了,下去當差去吧。」王阿也不再多說什麼,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得他們去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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