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掌嘴


  「督公。」喜平來了值房。

  何安忙得厲害,拿著下面呈上來的公務在研讀,沒理他。

  喜平等了一會兒,又沒有喜樂那麼機靈,看他還是忙,於是低聲催促道:「督公……」

  何安本來在處理帳務,看也不看他,抬筆做批註道:「你有話就不能直說?」

  喜平左右看了看,湊到他耳邊低聲道:「督公,你這會兒有空嗎?咱們去內草場轉轉?」

  何安筆一抖,那一頁就寫壞了,他心疼,臉色都沉了:「平日裡瞧你也是個穩重的,怎麼今兒比喜樂還毛毛草草。幹什麼去內草場,不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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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樂聽他罵人,也不反駁,等他說完了道:「殿下回來了。」

  「胡說什麼,殿下這會兒怕還在順義呢?你當是神仙,說回來就飛回來?」何安一喜,然後將信將疑道。

  「真的。」喜平說,「殿下在內草場等您。」

  何安頓時扔了筆連忙起身,邊往出走邊罵道:「怎麼不早說?!」

  「……這不是一直在說嗎。」喜平無奈。

  *

  內草場本就是御馬監管轄,突然就來報殿下在內草場,想必殿下此行外人並不知曉,何安雖然心急,也不是那麼不穩重的人,讓人收拾了轎子一路顛兒了過去。

  進了草場,一眼掃去,不是馬群就是太監們,哪裡有什麼殿下。

  「喜平你這小子,糊塗了吧。」何安氣的不行,「我也是笨,還能信了你個坑貨。」

  「督公怎麼能說自己笨呢?」趙馳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何安又驚又喜,回頭去看,就瞧著趙馳穿了身內官服站在背後。這身衣服,布料粗糙,針線凌亂,補子都是最低等的,可不知道為什麼,一穿到趙馳的身上,就顯得與眾不同。

  都說人靠衣裝。

  可五殿下這般俊美英姿的,光是氣質就襯托得一套普通衣服也分外特別。不仔細看,以為是什麼好衣服。

  「殿下!」何安這些日來那些個趾高氣昂的做派統統沒了,就剩下手足無措的歡喜,他眉眼裡都是些雀躍,卻又死死的掩著蓋著,怕讓殿下察覺分毫,他連忙撩衣擺跪地道:「殿下,您回來啦!」

  「督公快起來。」趙馳扶他起身,「這裡人多眼雜,我可只穿了個火者的衣服啊。你這麼一跪不讓人生疑?」

  「殿下說的是,奴婢蠢笨了。」何安不敢真的讓趙馳扶他,順勢起來,退後兩步垂著頭應和道。

  兩個人就在這草場內站了一會兒。

  都沒說什麼話。

  然而卻覺得有些舒坦。

  大抵是久未見面,如今一見,自然有絲絲的清甜雀躍充盈心頭。

  連話也無須多說了。

  末了,還是何督公忍不住,心頭本就生著不該有的野望,又想再看看好些日子沒見過的殿下容顏,偷偷抬眼想看看。

  卻又瞧見趙馳正含笑拿眼神等著他。

  心頭噗通一跳,連忙垂首,輕咳一聲,問:「奴婢算過日子,殿下若早也要到八月出頭,遲了得中秋前後才能回京了。怎麼得現在就回來了?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又怎麼穿著內侍衣服在草場裡呢?」

  趙馳瞧了他這呆子樣,只覺得可愛,笑了一聲。

  何安頓時臉紅的徹底。

  他一連串發問,問到後連自己已覺得羞訥,結結巴巴說:「奴婢、奴婢不是想刨根問底,就是擔心殿下了……」

  「無妨,我還要感謝督公掛記。」趙馳道,「我沒事兒,水利之事已經勘察的七七八八,後面徐逸春會盯著。我就回來了。至於為什麼回來……」

  他那雙桃花眼抬起來,看向何安,看得何安心臟猛跳。

  「自然是想督公了。」

  「殿下莫要拿奴婢取笑了。」何安急促的說。

  「我怎麼是跟督公開玩笑呢?」趙馳說著,抬手捏著何安的手腕,只輕輕一拽,就把他拉到了自己懷裡,貼著旁邊那顆大樹背後,兩人妥妥的藏在了角落。

  趙馳往裡擠了兩分,硬是把堂堂御馬監提督困在了自己和樹之間。

  何安羞澀的連眼神都不知道往哪裡看合適。

  往上抬眼?直視主子那是大不敬,不成體統,不成體統。

  往前面瞧?殿下偉岸的胸膛就真等著自己,看一眼他藏在衣衫下的胸肌,都覺得自己兩眼要燙瞎了。

  往下看……

  何安不由自主的往下看了一眼。

  呸呸呸呸呸!自己往哪兒瞧呢?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督公難道不想我?」趙馳久經沙場,還不知道何安現在是個什麼心思嗎,更貼近了兩分,逗他問,「還是說督公跟我分別之後,心裡可就一絲一毫沒想起過我這五皇子啊。」

  「怎麼會!」何安連忙道,「奴婢時時刻刻都惦記著殿下您,不敢有忘懷的時候。每兩三日都寫了請安呈報給您送過去。事無巨細,並無隱瞞。」

  何安回答的如此認真,倒讓趙馳的不正經持續不下去了。

  他斂了斂笑,看著何督公。

  趙馳說,「這些年來,這麼記掛我的人,還真不多。何督公可能是第一個了。」

  「殿下要是覺得不夠詳實,奴婢以後就每日寫呈報給您。」何安說。

  「不用了。」他說,「督公平時那麼忙,能抽空給我寫信我已經很滿意了。」

  何安他結結巴巴道:「那、那個怎麼是信呢,殿下……」

  「怎麼不是嗎?」趙馳笑道,「信箋上帶著一縷幽幽玉蘭香,字跡清秀流暢,事無巨細一一述說。恍惚間我以為是哪位大家閨秀給情郎寫的情書了。」

  何督公臉上的紅潮大概是退不下去了,喃喃半天,才憋出一句:「奴婢有罪。」

  趙馳又輕笑了一下。

  何安的眼神單純又真摯。

  在這一刻任誰都無法把他跟御馬監提督聯繫在一起。

  他不由自主摸了摸何安的頭。

  這一瞬閒暇光陰,彌足珍貴。

  「督公無罪。」趙馳道,「是趙馳唐突了。」

  他話音剛落,就見何安變了臉色抬頭看他,聲音變得又尖又急:「殿下……您、您剛是去了南華殿?」

  趙馳一怔,聞了聞袖子,袖口上沾染了點萬貴妃的脂粉香……他垂下右手攢住了袖口,不動聲色的「嗯」了一聲。

  「剛才正是去了一趟南華殿。」趙馳輕描淡寫,「說起來,我給你寫的那個陳字,你應該是看到了,這裡不方便多說。晚上可有空去我府上一敘?」

  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脂粉香不知道為什麼變得分外嗆人。

  何安怔怔看著五殿下,眼眶不由自主就紅了。

  「所以、所以……」他忍不住了。

  若說剛才是飛上九天凌霄,自己快樂的快要似神仙。

  聞到了那脂粉香,聽見殿下親口承認是去了萬貴妃處才來見自己……整個人就已經瞬間從雲端摔落,直入黃泉跌的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他難受。

  似是在刑房裡被人拿刀擰碎了心臟,搗得稀爛。

  他剛還以為,殿下真的是為了自己提早回京,為了自己才降身份穿了身太監衣服冒險來見自己。

  原來是自己做夢。

  殿下說了幾句囫圇話,自己就當真了。

  自己個兒就忘了殿下風流的性子,原來是誰都瞧不入眼的。

  還真起了妄念,起了貪心。

  把自己真當回事兒。

  憑什麼!

  憑什麼殿下要巴巴的入宮瞧一個奴才?!

  傻不傻?

  蠢不蠢?

  笨不笨?

  「所以殿下……」何督公紅了眼,抖著聲音小聲問,「所以殿下是去瞧萬貴妃了。不是來特地瞧我的。」

  他不該問的。

  他也不配。

  這種犯上的話怎麼能說呢?殿下是跟誰,跟什麼人在一起,都無須跟自己一個奴才說了吧?難道自己寫了幾封呈報,就真的當自己是殿下座下賢臣了?賢臣這兩個字是個徐逸春的,不是給自己的。

  可是他就是問了。

  趙馳攢著沾染了萬貴妃味道的那隻袖子,攢的更緊了。

  「我確實見了萬貴妃,但是我也是來見你的。」趙馳聲音沉了下來,「還是說督公覺得,我不應該去見萬貴妃?或者說,我去見誰該由督公決定?」

  何安垂首渾身都在發抖:「奴婢、奴婢僭越。」

  趙馳嘆了口氣:「算了,咱們不說這個,時候不早,我先回去。」

  趙馳說完,何安噗通就給他跪下了。

  「殿下!」何安臉色慘白,「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奴婢不該問的,您別生氣,奴婢這就自己掌嘴!」

  他抬手就要給自己左右開弓扇巴掌。

  趙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就是那樣,第一下亦是打上了他自己的臉。

  「啪!」的一聲。

  聲音清脆。

  若不是趙馳抓的死,這一下何安怕是半張臉都得腫了。

  然而饒是這般,何安臉上也迅速浮現了一個紅印。

  趙馳瞧著那張清秀的臉上多了個尷尬的印子,愣了一下,勃然怒了:「何安,你幹什麼?!」

  何安眼裡含淚,怔怔看著五殿下。

  「殿下,您、您消消氣……」何安眼裡的淚,就那麼狼狽的滾落在地,他哽咽了一聲,「您要是覺得光是掌嘴不行,您想怎麼罰都成。您就是、就是別走……別不要奴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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