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菩薩


  四衛營里當值的人,當天都安排了何安自己的親信,這會兒消息是送不進紫禁城的,就算能送進去,也想了由頭讓它耽擱了那麼一兩個時辰。

  也就是這麼一兩個時辰,皇上便在西苑睡了。

  陳才發在宮裡也沒有太大的靠山,誰還敢拿著個太監的事兒去驚擾萬歲爺?

  皇上那邊剛睡下,李興安今兒也沒當值,下面的宮女太監們點了過夜燈退出來,幾個人走到配房院門口的時候,就看見一個影子從房頂躥了過去。

  宮女們驚叫一聲,卻讓小太監們連忙捂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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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們可叫不得,驚擾了聖上就是玩命的事兒。」

  「可、可……」宮女聲音發抖,「有鬼!有鬼!」

  「這紫禁城裡冤死了多少,都是鬼。可別怕了。」小太監們勸著,把幾個宮女送回了配房,西苑除了守夜的太監再無別人。

  *

  端文帝年歲大了,晚上是睡不好的,半夜總得醒那麼一兩次。

  今兒夜裡可有點不同。

  他半夜醒了,就瞧著幾盞長明燈火芯子竄的老高,顏色還發綠。

  殿裡十分安靜。

  安靜的過分壓抑。

  就這一下,窗戶紙上一個似人非人的影子一竄而過。

  他感覺渾身動彈不得,沉的厲害。想要喊人,卻出了眼皮子能動,別的地方一絲一毫都動彈不了。

  然後聽到「嘎達」一聲。

  窗戶就被掀開了。

  他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四肢著地,模樣似人,仗著尾巴的怪物從窗戶縫裡爬了進來。

  然後那怪物又站起身來,更像個人,可渾身長毛還帶著尾巴,決計不可能是人。

  伏行人走。

  長嘴獠牙。

  這、這不是狌狌嗎?!

  端文帝大驚,那怪物越來越近,他奮力掙扎,又想要叫喊。

  那怪物終於近了,張著血盆大口嗷嗚一口就撲了過來。

  端文帝頓時嚇暈過去。

  等他醒了,外面雷鳴電閃、狂風大作,拍著那開著的窗戶啪啪作響,狌狌已不知所終。端文帝逃過一劫,踉踉蹌蹌的爬起來,推開寢宮大門喊道:「來人!人都死哪裡去了!給朕過來!」

  *

  這一夜,註定大多數人不得安寧。

  天上烏雲滾滾的時候,王阿已著好了補服,在司禮監大堂端坐。下面有探子來報說:「廠公,紫禁城裡邊出了亂子。」

  「怎麼了?」

  「說是皇上住的西苑,鬧了狌狌。已經把人都招呼齊了,讓您現在立即就去。」

  王阿一怔。

  他把這兩件事情放在一起一琢磨,冷不丁就笑了一聲:「好你個何安,膽子夠大,心腸夠硬。」

  這天空雷聲一爆,大雨滂沱。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擺道:「走吧,去西苑。」

  「御馬監不去了?」董芥問他,「陳秉筆可還沒出來。他們手段不比東廠差。」

  「去什麼御馬監。」王阿道,「這會兒那御馬監怕是連只蒼蠅都進不去。遲了。」

  *

  照夕院內,趙馳與華雨澤在院子裡擺了酒,說是賞月。

  然而哪裡有什麼月亮。

  雨極大,打得秋海棠的花骨朵都碎在地上。

  「非得這麼高調嗎?」華雨澤皺著眉,「我華老闆的好名聲都讓你帶壞了。」

  「就當是幫我避避嫌吧。」

  華雨澤看他,笑嘆一聲:「有時候真不懂你們這些皇親國戚有什麼好的。活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嗨。」趙馳喝了杯酒,「說的好像世人誰不是一樣。我吃得好穿得暖、家財萬貫、僕役眾多,有什麼不知足的。」

  他放下杯子問華老闆:「兄弟們後事都安排好了。」

  「嗯。」華雨澤道,「那幾個回不來的,錢都送到家裡去了,會好好撫恤。」

  趙馳點點頭:「理當如此。」

  「這何安也是個狠心人。平時看著也就是愛仗勢欺人,這會兒麼……」華雨澤道,「手段雷霆萬鈞,毫不手軟。」

  「你當他御馬監提督的名頭是天上掉的?」趙馳瞥了他一眼,「皇城裡幾萬太監,養蠱一樣的。不是手段了得,又怎麼能走到這個位置上,身後白骨森森,怕是不計其數。」

  「看來未來可要對這位何督公更恭敬點了。」華雨澤玩笑道。

  趙馳這會兒才有了兩分笑意,也不知道是不是要給華雨澤說,還是自言自語:「過了今晚,就不能叫督公了。」

  *

  東邊天空隱隱發白,然而天上的雨勢卻絲毫沒有減弱。

  猛然自天邊閃過一道猙獰閃電,將西方黑天撕成無數碎片,映得整個御馬監大堂發亮。

  外面有人坐轎急來,在御馬監外脫了斗笠,又遞上牙牌,是皇帝身邊的李興安。

  「關掌印!關掌印何在啊!」李興安沒了平日那般冷靜,進來就嚷嚷著找關贊。

  何安起身上前作揖道:「李伴伴有事?」

  「剛才西苑裡出了狌狌!皇上受了驚。喊關贊過去問話吶。」李興安道。

  何安又鞠一躬道:「伴伴請回。我這邊自會去催關掌印面聖。」

  李興安左右看看,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周圍除了何安儘是些生面孔,關贊又不露面。

  他這樣的人,何等機靈。

  「那緊著點兒,皇上正盛怒中。」李興安匆匆交代了兩句,馬上就坐了轎子轉回了內城。

  等李興安走遠了,何安問喜平:「關贊在哪裡關著?」

  「在他自己院子裡。」

  喜平前面帶路,何安帶著幾個親信過去,開了鎖才能進房間。

  屋子裡東西被摔了個稀巴爛,關贊在唯一一張椅子上坐著,冷冰冰的盯著何安:「你小子真是膽子不小。」

  「我膽子再大,也沒有關掌印膽子大。」何安道,「陳才發勾結妖道李子龍,意欲弒君。關掌印與他們沆瀣一氣,看守大內不嚴,放了歹人入宮。若不是我四衛營弟兄發現的早,怕是要出大亂。」

  關贊一愣:「什麼!陳才發弒君……你胡扯什麼?!」

  「可不是嗎?那狌狌就是李子龍放入京城的妖孽,你偷偷放了李子龍入皇城,也偷偷放了狌狌進來。半夜裡差點襲擊陛下。這是不是實情?」何安又道,「你敢說你不知道?」

  關贊臉色刷白:「胡扯!這莫大的罪名,你可有證據,空口白牙的就要往我身上安?!」

  「北安門當值的人都招了。」高彬道,「陳才發也招了。李子龍畏罪自殺。這是不是證據!」

  「放屁!放屁!統統放屁!」關贊癲狂辱罵,「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王阿!你個賊孩孫也敢這麼遮天蔽日的,皇城裡還有沒有王法了!」

  何安不語,就那麼看著他發瘋。

  一屋子的人都不為所動。

  罵了半晌,關贊渾身跟泄了氣一般,癱坐在座位上。

  他咯咯怪笑起來:「你厲害,何安。你個卑鄙小人,設計陷害我。」

  何安倒是平靜,瞥了喜樂一眼,喜樂已從後面人手裡端過來一壺酒。

  「事已至此,說什麼還有意思嗎?」何安道,「喝了這碗酒,屆時投個好胎,來生做個全須全尾的人吧。」

  關贊怒問:「何安,你不怕遭報應嗎?」

  何安眉頭微微一顫,反問道:「現今兒個這模樣,難道所在的並非人間地獄?」

  關贊被他這話問的語塞。

  御馬監不是什麼隨便能進的地方。

  關贊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物。

  受的苦,賠的笑,忍的淚,一樁樁一件件,歷歷在目。

  他不是沒想到過有今日這麼一天。

  然而如今關贊大勢已去,卻又有些意興闌珊起來。

  「來人,送關爺上路。」

  說完這話,何安一拽披風,轉身便走,再懶得去聽關贊在身後叫罵之聲。

  又等了一會兒,高彬喜樂出來,道:「督公,成了。」

  *

  「關贊畏罪自殺,我等攔不住,也是沒辦法的。」何安帶著大家回了大堂道。

  大堂內諸位皆有懼色,諾諾稱是。

  何安眼睛掃著這院子裡諸位下屬,然後開口道:「諸位抗敵有攻,咱家自會去奏請陛下,論功行賞。在座諸位,都換補子,官升一級。」

  太監最愛這權勢利誘。

  瞬時間,關贊這個人已經被拋在了腦後。眾人皆面帶喜色。

  何安勾了勾嘴角:「但是咱家醜話說在前頭,過兩日若有人說話漏了嘴,說錯了話,不但補子沒了,還得掉腦袋。」

  諸位連忙謝恩。

  何安回了自己的屬院,換了身內官常服,仔細的整了整身上那象徵著御馬監提督的補子,轉身走了出去。

  他坐上在外等候的那頂青色小轎,對喜平道:「讓下面人趕緊著點兒,皇上還在西苑等咱家。」

  各監的太監們都已開始忙碌,小轎就在這些人中,不起眼的向著紫禁城而去。

  誰也不知道,轎內之人便是這大端朝舉足輕重的權宦。

  *

  何安從懷裡拿出那隻錦囊,認真系在自己的腰間。錦囊內的珠子,尚帶著他的體溫。

  然而天下、蒼生、社稷……甚至是皇帝、權力、財富……都並不在此時他的心中。

  在他心中,只有一個人。

  這個人是他的天,他的命。

  他的菩薩和歸途。

  「殿下。」他死死捏著那個錦囊,眼眶微紅,喃喃自問,「我做的對不對?做的好不好?您……還要我嗎?」

  *

  大雨沖刷了一整夜的血腥。

  青石板上早就乾乾淨淨。

  很快再也不會有人記得那些消失的奴才們都是誰。

  東升的太陽,一如既往的照耀著這片金碧輝煌的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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