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美酒(三更)


  趙馳抓了路過的侍從,又給他灌了一大罈子酒,剛對月喝了幾杯,就聽見旁的有腳步聲進了院子,走到離湖心這亭子不遠的地方,便停了下來。

  那腳步聲熟的很,不消說是何安。

  他又喝了杯酒,何安的腳步在原地躊躇了會兒,又似乎要往回走。這會兒他不開口也不行了。

  「廠公來了,怎麼要走?是來瞧我喝酒的?」

  旁邊那顆大槐樹後走出個人,正是何安。

  他遠遠了的鞠了一躬道:「出來透氣,沒料想遇見了殿下。瞧您喝酒怕驚擾著您,正準備繞路回去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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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馳覺得有意思,靠在欄杆上,撐著腦袋看他。

  何安侷促了一下,強撐著問:「殿下看什麼?」

  「廠公今日這身衣服襯托著您俊美清秀,十分好看。」趙馳忍不住又逗他。

  何安臉紅了一下——他今兒出門是把衣櫃都翻了個底兒朝天,挨個試過來。

  這件艷了。

  那件素了。

  還有一件舊了。

  或者顏色不適合。

  「哎喲我的祖宗。」喜樂快瘋了,「您今兒是去給老柱國祝壽,又不是入洞房,折騰這麼些個幹什麼來在。」

  「你說什麼?」何安那會兒就炸了,「不准提殿下。」

  「殿下?什麼殿下,我那句提殿下了啊?」喜樂茫然,「您快去吧,這都開場了,您都遲了知道嗎?」

  幸好是夜色中,大約也沒什麼人看到他臉紅的模樣。

  何安收回思緒道:「今日賀壽,自然得打扮妥帖。倒是殿下眾目睽睽之下幽會個戲子,怕是傳出去不太好聽。」

  ……這是……有刺兒了?

  這人從今天一見面起就冷若冰霜的,如今還帶了點玫瑰花刺,跟平日裡那副動不動就哭唧唧的軟糯人兒比起來,又另有風情……

  五殿下這風流心肝吧。

  又蠢蠢欲動起來。

  *

  「眾目睽睽下,怎麼幽會?」趙馳道,「廠公教我一個?」

  何安語塞。

  「奴婢……奴婢告退了。」何安躊躇了半晌,躬身要走。

  「急什麼。」趙馳道,「月色這般好,不如來亭子裡,讓我陪廠公賞賞月?」

  何安想一走了之。

  可兩條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樣,他心是要走的,可腿自己就帶著他進了亭子裡。

  「廠公可是生我的氣了?」趙馳又問。

  「奴婢沒有。」

  「廠公請坐。」

  趙馳靠坐在一側欄杆旁。

  何安下意識的就想過去叩首,猶豫了一下,穩住了身形沒動。末了再另外一側貼著邊兒坐了下來。坐下來那一瞬間,他又有點不安起來。

  這樣於理不合啊。

  這麼久沒見了,應該給殿下跪下請安的。

  管了御馬監,當了西廠提督,規矩體統都忘了嗎?

  自己這樣跟那些個得了權勢就騎在主子頭上的奴才們有什麼不同。

  何安連忙又站了起來,可讓他跪……他還不想跪,想到殿下這麼久沒來看他……他就不想給殿下請安。

  剛坐下去頓時又忍不住站了起來。

  引得趙馳看他。

  他結結巴巴說:「奴婢、奴婢站著舒坦。」

  「廠公隨意。」趙馳道,說完這話,他又倒了杯酒。

  何安思念這個人久了,忍不住就想去看他。

  剛才席間萬柱國和太子的對話在耳邊回想起來——

  「五殿下最近這水利之事辦的不錯。」萬柱國道,「還是太子殿下您這邊教導有方,又為兄弟操心,才有這樣的結果。」

  太子道:「老五自己肯上進,我只是扶持了一把。」

  「就是殿下這個心性還有些散漫,總是沾花惹草的,傳出去不太好聽啊。」萬柱國說,「明年年初就三十,家裡一妻一妾都還沒有,不好不好。」

  「哦?」太子問,「柱國這是要做媒?」

  萬柱國捏著鬍鬚微微一笑:「徐之明有一么女,年齡不過十七,正是待嫁的年齡。配五殿下是正好。」

  「何廠公,你覺得如何?」太子做親切狀問他。

  何安也停了杯。

  他看看太子,又看看萬柱國,連王阿都在等他的回答。

  他低頭,倉皇一笑,道:「嗨,這種話原本不該咱家來說的,既然東宮您問,奴婢就斗膽答一句。這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呢。」

  ……

  在夜幕中,趙馳深邃的輪廓被月光偏愛著勾勒的分外清晰。有些酒水順著他的喉嚨慢慢滑下……浸濕了他的衣領。

  他真的是人中龍鳳,世間謫仙般的人物……

  這樣的人物,給一個奴才幾次問候,幾個眼神,已經算是福分。

  他終究是要眾星拱月、妻妾成群的。

  而自己……

  「廠公在想什麼?」趙馳問他。

  何安一驚,垂下頭。

  「奴婢……」何安沉默了一會兒道,「奴婢不能久留,先告退了。前面還在等著……」

  他話音未落,手腕就讓人一拽,接著便被扯入了趙馳的懷裡,等他醒過神來,已經坐在了五殿下的腿上。

  「哦,讓我猜猜。前面誰等著您吶?」趙馳故意說,「是不是太子啊。」

  「不是不是。」何安連忙道。

  「是嗎?」趙馳道,「我瞧廠公今日在席上與太子相談甚歡,笑起來,那叫一個美。我可從沒見過廠公在我面前那般笑過。怎麼了……太子說了什麼話,討廠公歡心了。」

  何安急了:「殿下,奴婢沒有。」

  「我說廠公今天怎麼瞧著我了就這麼冷淡呢。」趙馳嘆息一聲,「也是,我不過是個不受寵愛的皇子,比不得太子殿下。您只要把太子這邊巴結好了,未來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何安不動彈了。

  趙馳奇怪,把他臉擰過來,卻瞧著何安眼眶紅了,那眼神顫巍巍的落寞的很。

  「廠公這是怎麼了?」趙馳問他。

  何安沉默了會兒,道:「殿下,若是奴婢不是什麼西廠廠公,也不是什麼御馬監的掌印。您還瞧得上奴婢嗎?」

  他眼神真摯,孜孜以求一個答案。

  趙馳忍不住嘆息了一聲:「八年前……臘月里,咱們是不是見過?」

  他說完這句話,何安的眼神就像是被什麼點燃一般,斑斕炫彩起來。在月光下,仿佛璀璨的寶石,綻放著難以形容的歡喜和滿足。喜悅的淚從他眼裡繼續,然後落了下來。

  接著何安含淚欣喜道:「殿下還記得小安子?殿下沒忘?」

  這人啊……

  趙馳覺得自己心頭塌陷了那麼一小塊兒。

  剛裝了幾分冰冷模樣,又被自己幾句話打回了原形。任誰能料到,不久前剛血洗皇城,一夜之間拉著一個掌印、一個秉筆雙雙落馬的狠厲大襠,在自己面前就是這副模樣?

  心思單純的白紙一般。

  殷殷切切的,只盼著自己去瞧他一眼。

  他嗯了一聲,老老實實回答:「忘了一陣子,又想起來了。」

  何安笑著,有點傻氣。然後他才察覺到……自己好像在殿下腿上坐了好一會兒了。頓時,一團熱氣嗡的就上了頭。

  「殿下,松松松鬆手……」他聲音小的跟蚊子嗡嗡一樣。

  「廠公著急什麼呀?」趙馳還不嫌事兒大,在他耳邊說話,煽風點火的,「還是忽然想起來有人還等著你呢?」

  「沒誰……」何廠公感覺自己腦子熱的開始沸騰,已經轉不動了,「殿下,您快……松、鬆手……」他兩手抵著趙馳的胸,就怕下一刻貼上去。

  可憐見的,這邊殿下說話依舊慢慢悠悠,可力氣大的驚人,將他又攬的更近了幾分,以至於他真真兒在殿下腿上坐的實了。

  何安輕飄飄的,倒也還好,就是這個在身上蹭來蹭去的。要命。

  趙馳說:「別動了。」

  何安連忙正襟危坐,不敢動。

  又過了陣子,趙馳好受了點。

  「何安,你身體好一些了嗎?」趙馳問,「我聽白邱說,你生了場大病。」

  「也不是什麼大事。」何安道,「每次這種事都得折騰一輪,就是太繃著了,慢慢就能恢復元氣。」

  他頓了頓又問:「奴婢生著病,也沒敢去見您。怕嫌病體晦氣。殿下,奴婢自那日起,就日盼夜等的……生病的時候渾渾噩噩,幾次都以為您來看奴婢了……可您,一直沒來。」

  趙馳的手順著他的肩膀往下滑,撫摸過他清瘦的背部,結實的摟著他的腰。

  ……這自然是非常不端莊的動作。可是這手吧,就跟自己會動似的,克制也克制不住。

  「廠公,你就沒想過,只是我單純的不能去?」趙馳問。

  「殿下是不是嫌棄奴婢差事做的不好?」何安問,「還是您的旨意奴婢沒領悟全了。」

  趙馳又是一愣。

  看來跟何廠公解釋是解釋不通了,大概自己說什麼,他都能繞著彎從自己個兒身上找到緣由。

  「我沒嫌棄你。」趙馳道,「你這一次辦的很好。朝野上下都對你這個人刮目相看。」

  何安的眼神又亮了亮。

  「真的?」

  「真的。」趙馳嚴肅認真的回答,手又往下挪了幾分。

  「那、那奴婢能不能討個賞?」何安垂下眼帘,纖長的睫毛小扇子一般撲騰著,在他眼下落下一片朦朧。

  「廠公這次想要什麼?」

  何安咬了咬嘴唇:「您之前賞我的帕子,被關贊抄家的時候給弄壞了。能不能……再賞奴婢一塊兒帕子。奴婢好帶著,才能時時惦記著主子您。」

  趙馳在月光先看著他。

  何安的表情是如此的忐忑不安。

  若時至今日,他再不懂,那便真是個傻子了。

  「帕子我沒有了。」趙馳道,「那塊兒帕子是我心愛之物,給了你我就沒有新的。」

  「哦……哦……」何安有些失望。

  趙馳道:「但是我有別的要送給廠公。」

  「殿下要賞奴婢什麼?」何安問。

  「廠公看今晚的月亮,可皎潔?」

  何安聞言抬頭往斜上方看去。這月是還湊合,但是離十五還有幾天,談不上最好的時候。

  他正要回答趙馳。

  一扭頭,趙馳就摟著他的後腦勺,低頭親了過來。

  他猶如品嘗世間最美的酒。

  輕輕啄,細細品,慢慢嘗。

  他在大漠上飲過韃靼人的馬奶酒,也曾在伊利喝過甜膩的葡萄酒,還曾走過江南品一杯女兒紅,又曾遠赴西北與老秦人拼過西鳳酒……

  孤獨的時候,一人倚欄獨飲。

  喧囂的時候,眾人歌舞昇平。

  放浪的時候,美酒似水不曾間斷。

  甜的、辣的、苦的、澀的,天下百味,他從沒有真的醉過。

  可今天,他啄著這唇,猶如品著天下最好的酒。

  他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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