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時開


  說是同寢一宿,其實也不曾。

  趙馳夜行而來,天未亮時便已起身著衣準備離去。

  何安自然是比他起的更早,伺候殿下洗漱更衣後才依依不捨的送他到了門口:「殿下真不用過早膳再走?」

  「不了。」趙馳道,「今日封王的聖旨應該會到,我早些回去準備,讓人看著就不好了。」

  他瞧何安的眼神,知道他捨不得,摸了摸道:「真想跟你堂而皇之的在大門口道別。讓人都知道我來廠公府上與你抵足而眠了。」

  何安臉色紅著垂首道:「如昨夜這般,奴婢已很滿足了,不敢過多奢求。」

  何廠公討巧的時候最乖順可人,趙馳一笑,又親昵的在他腮邊落了一吻,這才飛檐走壁的離去。

  身邊驟然一冷,一陣風吹來,秋鳴院子內的荷花開始凋零。

  何安回頭看了看那池塘。

  ……原來貪心就是這麼不足,殿下不過臨了兩日,就已經捨不得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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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那處,忍不住雙手握住揉了揉,似乎那般就能抵禦一人的孤單,又怔怔站了好一會兒,等到殿下的氣息都散盡了,才緩緩走出了秋鳴院。

  喜樂喜平早就在院外等候,見他來了,喜樂連忙上前給他蓋了披風。

  「昨兒後半夜就開始起風了,怕是這天而要涼下來了。」喜樂道,「這京城的秋來快,師父多穿些,莫著了風寒才好。」

  「嗯。」何安把披風攏了攏帶著兩人往自己住的院落走,邊走邊問,「讓你和高彬挑人,怎麼樣了?」

  「已是七七八八了。」喜平道,「品階比之前高,俸祿也豐厚,錦衣衛那邊想來的人不少。」

  「時開呢?」何安問他。

  喜平早料到他要問這個,便道:「調令是下了,人也接令了。就是不來西廠報導。」

  何安腳步一頓,回頭瞧他。

  已是不怒自威。

  喜平卻不怯,亦不迴避。

  「你和高彬就這麼辦事兒的?」何安問。

  「廠公調人過來自然有計較,是我勸高掌刑不要打草驚蛇。」喜平道。

  「你倒是有想法。」何安不冷不熱的說了一句,「傳咱家的話,讓時開今兒來西廠報導,若巳時一刻未到,軍法處置。」

  「是。」喜平得了令,躬身離去。

  「師父,咱們吃早飯吧。」喜樂說。

  「不吃了。」何安道,「讓喜悅收拾收拾,咱們儘早去西廠吧。殿下交代下來的事兒,得趕緊辦了才好。」

  *

  這邊收拾了用具,家裡幾個人一併去了西廠,西廠誰敢讓這位祖宗真得吃不上飯,早有下面人做好了清粥小菜給何安候著,等他一入坐就端了上來。

  他皺著眉瞧那碗熱氣騰騰得白粥,正發呆,高彬從外面進了餐廳,笑道:「廠公,我聽喜樂公公說您不吃早飯,這可不行啊。如今一監一廠諸位公公和兄弟們就仰靠您呢,可千萬保重好身體了。」

  何安生了病回來,這也是頭一次瞧著高彬。

  他那副春風得意得樣子,確實看著讓人心情不錯,何安笑了笑:「咱家最近生病,高掌刑可辛苦了?」

  「談不上苦,心裡甜著呢。」高彬拿了些下面人送上來得密報,「有些我做了主筆,呈上來讓廠公定奪。」

  何安舀了勺粥,吹了吹,問:「都有些什麼事兒啊?」

  「也沒什麼大事。」高彬道,「都是些妖言惑眾的,但凡是大不敬說了壞話的,都一一抓了訓誡。就是東廠那邊的看不太慣,處處搶著來,倒讓我們落空了幾次。」

  何安想到王阿前一夜的話,道:「諸多事情上,千萬別顧忌,該怎麼來就怎麼來。就算是掃了東廠的臉子也得辦。」

  「……廠公,咱們不怕樹大招風嗎?」

  「皇上非給咱們起名字叫西廠,自然是要與東廠針鋒相對,不然要咱們做什麼。」何安道,「若西廠不如東廠,不能給東廠提個醒。那咱們自然就沒用了。與其如此,不如樹大招風來的好。」

  「受教了,廠公。」高彬說完這話,猶豫了一下道,「探子有一個消息,不知道廠公想不想聽?」

  「你說。」

  「說是昨兒個晚上,七殿下跟鄭秉筆在照夕院裡吃了酒。也沒背著誰,光明正大的。」高彬道,「我聽了覺得不太對勁,但是又挑不出個毛病來。」

  ……鄭獻?

  何安琢磨道:「他是太子大伴,十幾歲就帶著太子長大。應該是不會反叛去給老七投誠的。只是這麼做是要幹什麼?你且盯著他吧,再有動向了和我說。」

  「是。」

  「還有一事兒你給我記住了,這朝野上下偷摸里說壞話的不少,說聖上的,說東宮的。私底下嚼舌根子可以。但是,誰,哪怕腦瓜子裡敢想秦王殿下的不好,找秦王殿下的毛病。哪怕蹦出一個字兒,都讓他出不了詔獄。」

  「……」高彬無語。這誇張了點吧?

  「聽到沒有吱個聲兒呀。」何安翹著蘭花指吹了吹勺子裡的粥,飲了一口問他。

  「屬下知道了。一定耳提面命,讓下面人絕不怠慢。」

  高彬感覺自己被迫強買強賣,還不能反抗那種。

  何安放下碗來:「不扯這個了,時開來了沒有?」

  「還沒。」

  「幾時了?」

  「巳時過半。」

  這回何廠公真笑了,氣笑的。

  「一個西廠檔頭,不來西廠當值,咱家讓他來,他竟然也敢不來。高彬,你是怎麼馭下的?」

  高彬一驚,單膝跪地道:「廠公,是屬下失職,屬下這就去把時開綁過來。」

  何安瞥了一眼他。

  「愣著幹嘛,還不快去?」

  *

  時開被人綁入西廠的時候都快晌午了。

  還沒進門就聽見他罵罵咧咧的大聲嚷嚷:「放我下來!放我下來!誰敢惹我,誰敢惹我!」

  何安本在裡面的養心堂內小憩,剛睡著就被他吵鬧聲弄醒。

  「廠公,時開來了。」

  何廠公皺著眉,揉了揉太陽穴。

  這連著一兩日殿下臨幸,他體力本身就不好,被折騰的睏乏難耐,好不容易迷瞪會兒還讓個不識好歹的吵醒。

  「煩人,讓他閉嘴。」何安翻身又睡了過去。

  外面吵鬧聲很快便沒了,只剩下嗚咽。

  又過了半個時辰,何安猛然驚醒,滿頭大汗。他從養心堂窗戶里看出去,外面風也停了,知了也不叫了,天色發黃髮暗,似乎驟雨將至。

  「時開呢?」何安坐起來急問。

  「在外面等著呢。」

  「沒割了他舌頭吧?!」何安又道。

  「……沒。喜平就是堵了他的嘴而已。」喜樂說。

  何安放下心來:「那就好,殿下回頭還有差事讓他辦。別啞巴了辦不了差。」

  他從羅漢榻上做起,旁邊喜悅端了碗冰鎮蓮子湯過來:「師父,要不要喝碗甜湯。」

  「雖然還熱,但是已經是秋天了,這涼涼的師父喝不了,你自己喝吧。」喜樂嫌棄的把他擋在一邊,然後將何安扶了起來,又為他著衫戴冠,帶衣冠整齊後,才扶著何安緩緩到了前面正廳。

  時開被人綁在廊下扭著身子癱著,嘴裡塞了塊兒髒兮兮的破布,正用鼻孔喘著粗氣,十分狼狽。

  一身酒味兒,一進屋子就能聞到。

  何安讓高彬帶人退下,又讓喜平給他解了綁。

  「時檔頭,起來吧。癱在地上作甚?」

  那時開五十來歲,落魄模樣,一身狼狽,從地上爬起來後,踉踉蹌蹌的走了幾步,這才站穩。定睛一看,眼神從浮腫的眼縫裡射出來,愣了愣。

  「你、你是?」

  「大膽的!這是西廠廠公,還不趕緊叩拜?!」喜樂喝道。

  時開更是愣了,表情如在夢中,哈哈哈笑起來:「西廠廠公?什麼西廠廠公,不過是個沒幾把的閹人。也敢在爺爺面前冒充有腿兒的王八?」

  他話語極其粗鄙。

  喜樂喜平眉頭早就擒得老高,這會兒更是恨不得上前把他拿下處置。

  倒是何安已經預料道如此,攔了兩人,回頭問時開:「這麼說,時大人您認識咱家?」

  「認識,我當然認識你。你化成灰我也認識你。」時開酒還沒醒,醉醺醺道,「二十年前陳寶案,是我跟戚志澤把你從江府裡帶入京城,送進了淨身房,切掉了你那煩惱根。你、你這麼問我,難道你是忘了?」

  他話音一落,喜樂喜平臉色都變了。

  二十年前江府滅門,江家小公子被人抓入了大內。

  但是是誰抓的,誰幹的這事兒,何安從沒提過,大家都以為他那會兒不過八九歲,定是不記得了。

  這會兒看來,抓何安的人就在京城,竟然一直在錦衣衛。

  而何廠公如此平靜,怕是這些年來一直記得,從未忘記過。

  「咱家怎麼敢忘呢?」何安道。

  此時天已全然昏暗,一道霹靂自西北角划過天空,驚雷猛然炸響,狂風大作,將那些個高枝樹杈吹的匍地而倒。

  眾人皆驚懼而瑟縮。

  可時開還混令不清,笑嘻嘻說:「說起來,這些年來,你個小奴才在這大內里往上爬,一會兒當了奉御、一會兒成了太監,最後還去御馬監當了個提督。一時榮耀加身,還不都是我跟老戚的功勞?你說說,要不是我們兄弟倆,你現在連埋在哪裡都不知道哩。」

  何安一笑:「這麼說來,咱家還得感謝時大人了不成?」

  他那笑,帶了幾分嘲諷,還有些冰冷。

  卻偏偏時開依舊火上澆油:「是啊,你得好好感謝我。你這算是……呃……算是給江家光宗耀祖了。哈哈哈哈……咯咯咯咯……」

  他像是說了什麼好笑的笑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眼淚都笑了出來。

  何安又笑了笑,對喜平道:「給時大檔頭看座。」

  喜平應:「是。」

  待時安坐下後,何安亦不生氣,還讓喜樂給時開上了碗龍井,等時開飛揚跋扈的喝了茶,他才又道:「掌嘴吧。」

  「把時大人給咱家抽醒。」何安笑吟吟從牙齒縫裡憋出一句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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