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天下


  何安今日不當值,在宅子裡休息。

  如今這天已經逐漸暖和了,而曾經在宮外會翻牆來找他的人,卻住進了宮裡,再不回翻牆進來,笑吟吟的瞧他。

  新發的海棠花打了花骨朵,何安看了一陣子,就得到喜樂來報,說華雨澤來了。

  「他來做甚?」何安問。

  喜樂一笑:「可能有喜事兒近了。」

  何安再問他,他卻不說了。揣著一肚子狐疑去了前面會客廳,剛坐下,華雨澤就起身送上了一隻玉如意。

  「華老闆這是要作什麼啊?」何安瞧他那張漂亮的臉,就並不高興,如今無事不登三寶殿,還送了這麼只如意,怕是有些不讓人如意的事兒要發生。

  華雨澤退後幾步,雙手抱拳一鞠到底:「我是來求喜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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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安眉毛一挑:「你說什麼?咱家沒聽錯吧?」

  「師父……」怯怯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接著喜悅就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咬著嘴唇瞧瞧華雨澤又瞧瞧何安,低聲道,「師父,我給大姐姐下了聘,要娶他做媳婦兒捏。」

  說完他抓著華雨澤袖子不放,回頭對何安道:「你、你准了吧,師父。」

  何安瞧瞧華雨澤。

  再瞧瞧喜悅那樣子。

  「華老闆可是認真的?」何安道,「這小子痴痴傻傻的,什麼也不懂。而且還是個沒根兒的太監,可給你留不了後。」

  「真心實意,海枯石爛。」華雨澤道,「還請老祖宗成全。」

  何安忍不住嘆息一聲:「一個瘋了一個傻了。罷了罷了,你便帶了他去吧。」

  喜悅聽了這話,高興的蹦起來,去屋裡準備了一大堆的行禮,什麼都有,多半是吃的玩的。張大廚聽了消息說他要走,哭的差點背過氣去,又準備了好些個路上吃的零嘴兒給他。

  過了三天,華雨澤騎高頭大馬,著了件紅色衣服,牽著馬車在外面等他。將他那些心愛之物統統放在車上,又抱著喜悅也上了車。

  喜悅鑽進車裡,好奇的打量了半天,這才掀開窗簾道:「師父,喜樂師兄,那我便走啦。過好日子去啦。」

  喜樂本來就憋著淚,聽他這麼說,嗚咽一聲,捂著嘴巴別過臉去。

  「你若負他。咱家定饒不了你。」何安說。

  「絕不可能。」華雨澤道,「不會有這樣的機會的。」

  向俊一甩馬鞭,車子就啪嗒啪嗒的往前去。

  何安回頭去瞧哭的狼狽的喜樂:「哭什麼?人過好日子去了,你沒聽見?還是你也想去。」

  喜樂拿袖子狼狽不堪的擦臉上的淚,道:「我才不去,這宮裡日子還不好嗎?我不去,我要陪著您。」

  「你也陪不了咱家幾時了。」何安道,說著,他便將一塊兒牙牌遞給了喜樂。

  喜樂拿起來仔細一看,那上面寫著「御馬監掌印太監喜樂」幾個大字。

  他正在發懵,耳邊就聽何安道:「御馬監這咱們出身之地,你可給看好嘍,千萬別出了簍子。等過幾日咱家跟皇上請旨,就舉薦你做御馬監掌印了。」

  何安瞧他那又驚又喜的模樣忍不住才有了些笑意。

  「師父,我行不行啊?」

  「不行也得行。不然還能有誰?」何安道。

  那華雨澤帶著的馬車,在京城城門一開的時候,便離了這是非之地,再也沒有回頭。

  從此以後,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

  送走了喜悅,收拾了心情,這邊喜樂就安排了轎子,晃晃悠悠進了皇城。

  剛坐下,便有從內閣送來的票擬。

  何安隨手翻了幾個批了紅,又拿起來一個,打開手裡的票擬,頓了頓。

  裡面是內閣新任首輔談立軒與諸位內閣大學士的諫言。

  大體意思是皇上後宮空虛,已過而立之年尚未有子嗣,會使得前朝動盪,引得有心之人猜疑,怕有圖謀不軌之人妄想一二。

  該來的總是會來。

  之前都是些六部的大臣上書,他還能裝沒看到,隨便寫個批紅都打發回去。

  如今這可是內閣的諫言。

  他能做看不到。

  把那票擬放在個金托盤中,何安對喜樂道:「送去陛下處,就說內閣的諫言,司禮監不敢隨便批紅,請陛下過目。」

  喜樂應了一聲,端著盤子從值房出去了。

  這邊又叫了敬事房的殿前太監們過來說了這個事兒。

  「諸位們都講講吧。」何安道,「陛下之前禁了殉葬一事,之前在各位宮裡的主子們都得送去守陵。這人一走空,東西六宮可就空虛了。先帝新喪,皇上也不好選秀,這後宮的事兒怎麼辦?別讓人家前朝的大臣們還來操心吶。到時候說咱們群當太監的辦事不利,這臉子可就丟大了。」

  那幾個太監竊竊私語商量半天。

  何安已經出了神,去看窗外那屋檐下的懸鈴。

  如今春暖花開,燕子都回來了。

  不少老燕在屋檐下築巢,風一吹,巢里的小燕子就探出頭來,嘰嘰喳喳叫著爸媽。

  過了一會兒,許是有了結果。便有一個出列作揖道:「老祖宗,前年的時候,先帝曾廣選秀女,但是之後先帝身體便差了一些,進來的多有封了才女、美人的,尚是完璧之身。這些個姑娘們年歲小的正好十六七,風華正茂的……充實陛下後宮暫且是夠的。」

  「這像話嗎?」何安不滿道,「說出去多難聽。」

  「可不能這樣想啊,老祖宗。」那太監道,「您看這些個小主們去守陵也是糟蹋了青春。是善事一樁。」

  何安問:「這合祖制嗎?」

  「合的。」太監道,「高祖時就有這種情況,當年有不過二十的才人、美人等近七十人剛選秀進了宮,高祖便仙去了,於是這批得了位分的秀女都充了成祖的後宮。其中幾人還誕下皇子,更有一人做了太妃之位。也是榮耀加身了。」

  何安沉默了一會兒:「現在又多少位小主合適?」

  「也不多。」太監翻了翻名冊道,「三十人不到一些。」

  「把畫像都拿到司禮監來,咱家親自挑。」何安道,「總不能什麼歪瓜裂棗都給陛下送過去。」

  敬事房的太監應了聲是,便回去取小主們的掛像,三十多個捲軸很快的送過來,何安左挑右撿,都沒幾個看得上眼。

  「這都什麼秀女啊。」何安道,「王阿當年眼力勁兒也是太差了吧,這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的。怎麼就能進宮?」

  那太監不得不勸道:「老祖宗,您再這麼挑下去怕是沒合適的了。」

  何安心裡煩的很,聽他這麼說狠狠挖了他一眼睛,嚇得太監一哆嗦。然而他終歸還是聽了勸,勉強選了八位出來。

  又讓人呈上綠頭牌,自己親自寫了名字上去。

  什麼吳才人,郭美人的,每一筆寫上去就跟拿刀子捅自己心窩子一般難受。

  他好不容易寫好了八個綠頭牌,放到托盤裡,又用綢布蓋了一層。剛放下筆,喜樂就回來了:「師父,皇上宣您去養心殿呢。」

  「皇上有事?」

  「嗯……看了內閣的票擬不太高興的樣子。」喜樂道,「您可小心點。」

  何安站起來,帶著那敬事房太監就往出走:「正巧,今兒把綠頭牌給陛下過目,興許陛下有喜歡的呢?」

  去了養心殿,陛下正在東暖閣書架旁翻書,見他來了便道:「內閣的票你看了嗎?」

  「奴婢已看了才送到主子這兒來的。」何安柔聲道。

  「這事兒你怎麼看?」趙馳問他。

  何安一頓,躬身答道:「內閣所言有理,主子也應多操些心在後宮上。」

  「大端朝至今已有十六位皇帝,其中五人都沒有子嗣,也不見大端亡了。」趙馳道。

  何安垂首而立,恭敬回答:「是奴婢眼皮子太淺,主子莫氣。」

  他就那麼站著。

  他幾乎完全能夠知道趙馳內心是多麼的生氣,這龍威一展,旁邊敬事房的太監已經在發抖,那盤子都在晃。

  他心裡頭也在發顫。

  就跟人拿刀子破開了一樣,裡面往出涌動著血。

  這根本是沒辦法的事兒……

  就算是大端朝那些個沒有子嗣的皇帝,誰人不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妃?

  他貪心了。

  可這貪念是主子縱的,這會兒當頭一棒都不能救了他的心智。若這會兒陛下動怒,直接讓人把他殺了,心裡可能反而不難受了。

  他一想到未來的日子,這後宮裡隔三差五就要進些小主,在陛下面前爭奇鬥豔,每個月每宮陛下都得雨露均沾。

  而他什麼也不能做。

  什麼也做不了。

  他就連呼吸都帶著傷人的痛。

  「盤子給我。」何安對旁邊太監說,那太監連忙將裝著綠頭牌的盤子遞過去。

  「主子的事兒,事無大小,都是國事。如今守孝期內廣納秀女確實不妥。奴婢讓敬事房安排了宮裡年齡適合的小主們……」老祖宗就這麼拿著盤子上前一步,跪倒在趙馳面前,將那盤子舉過頭頂道,」請主子翻牌子吧。」

  東暖閣內一片寂靜。

  何安火上澆油道:「這裡面每一位奴婢都看過畫冊了,樣貌品性都是上品,還請主子——」

  他話音未落,趙馳已經勃然大怒,揚手直接掀翻了盤子。

  綠頭牌七零八落,噼里啪啦的掉了東暖閣一地。

  最後那鑲金銅托盤也砸在了金磚上,咣當一聲,震了半晌。

  整屋子裡的宮女太監們跪在地上都抖如篩糠。

  「主子……」何安張口還想再勸。

  「出去!」趙馳忍無可忍,「統統出去!」

  *

  養心殿裡面的內侍們全都出來了,一群人站在廊下兩側,安靜的不敢出生。

  「……這、這怎麼辦啊,老祖宗。」敬事房太監憂心忡忡的問道,「主子氣成這般,會不會有罰下來。」

  「你先回去吧,咱家再勸勸主子。」何安道。

  那太監忙不迭的退下了。

  何安在門口跪了下去,雙手疊放在額下,躬身叩首。

  *

  日頭漸漸往西去,天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陰沉,接著從東邊傳來一聲悶雷,過了一小會兒,今年第一場春雨便淅淅瀝瀝的下了起來。

  雨水飛濺到廊下,打濕了老祖宗的衣袍。

  他匍匐在地一動不動。

  兩側站著的太監宮女們也不敢多說話,除了喜平,其他人都悄悄退下,消失在不知道哪裡。

  又過了陣子,太陽開始西沉,在陰雲中,勾勒出一個明亮的金邊。

  養心殿的門開了。

  趙馳從裡面跨了出來。

  亮黃色的袍子在何安眼前停了下來。

  「何安,你起身。」趙馳說。

  何安搖了搖頭:「主子生氣了,奴婢有罪。」

  「你起來,起來吧……」趙馳聲音柔和,並沒有什麼憤怒的部分,「你起來瞧瞧我,瞧瞧這天地。我的小安子。」

  他說著,已經將何安從地上攙扶起來。

  何安抬頭看他。

  趙馳頭頂那翼善冠已經去了,只有一個髮髻盤在頭頂。

  「這不怪你,我也不該生氣。」他笑了笑問道:「何安,你想過以後是什麼樣子嗎?」

  以後……

  「還像現在這樣?」趙馳說,「做皇上身邊的鷹犬,做我背後的那個人。天天巴望我垂憐,連個不字都不忍心對我說?你甘心嗎?」

  「奴婢……我……」何安想說是,可他也問自己。

  甘心嗎?

  他不甘心……

  他付出了這多,卻還是要跟其他人分享他的主子,分享他的愛人。

  「你看這朱牆碧瓦。」趙馳推著他轉身,去瞧春雨後的紫禁城,「你瞧這飛不出去的大內。一層層的,把人的心都鎖死了。總有一天,我成了端文帝那樣的老皇上,身邊妻妾成群,而你永遠在我身後瞧著。」

  「這也許是幸運的。」趙馳說,「你還能安享晚年。也許更不幸的是我們都越陷越深,到時候權力和貪慾腐蝕了曾經的金風玉露。那些銀漢迢迢,那些飛星傳恨……怕是要真成了恨了。」

  「不會的。」何安道,「主子要殺我,我引頸就戮。我不怕的。」

  「可我怕。」趙馳說,「我怕我成了那樣的人,你把一切都給了我。我能給你的……才有多少?這紫禁城,這皇權吃了多少人?每一塊青磚,每一片屋檐都是血跡斑斑。我的生母,蘭貴妃、王阿、鄭獻、陳才發、采青、喜順……甚至是萬貴妃,甚至是我那些死去的兄弟們,還有千千萬萬在這裡虛度了時光,最終蹉跎到老的那些人……」

  趙馳搖了搖頭,笑道:「我不適合這裡,我也不想讓你在這裡呆下去。」

  他拿出了卷在一起的聖旨:「這是那日你看到我放在東暖閣的聖旨。你打開瞧瞧,裡面寫了什麼。」

  何安雙手接過聖旨。

  裡面是……

  禪讓書。

  何安一驚,仔細去瞧。

  皇上要把皇位……禪讓給十三皇子,禪讓給趙景同。

  「我閒散慣了,不適合這紫禁城。」趙馳的話在他耳邊緩緩說著,「如今大仇得報,更覺得在這宮中無趣。一直在考慮將這位置給了小十三,自己出去耍耍。你陪我嗎?」

  「主子,可這天下您不要了?」

  「天下?」趙馳笑起來,他抬手指了指何安的左胸,又將何安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前,「我的天下早就得到了,就在你的眼裡心中啊……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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