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找尋


  於是在春風樓待了快有一個星期了,林春濃也沒受什麼苦,她甚至都覺得,這春風樓的伙食還不錯。

  「婆婆,那個是什麼人?」往旁邊挪了挪,林春濃小聲問道。

  蕪娘再不能激起任何波瀾的心,總是在看見這個靈動的小女孩時,有那麼一絲鬆動,這樣的無憂無慮,也不知道她還能保留多久?

  「那原是一個富家小姐,」就在林春濃以為又不得到答案的時候,乾枯的聲音響起,「她家的生意敗落了,她爹就把她賣了進來。千金小姐總是驕傲的,她不願意接客,月姨自然要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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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八天了,後天,她如果還是不從,你知道月姨會怎麼處置她嗎?」

  林春濃知道這個答案不會多好,還是搖了搖頭。

  蕪娘乾枯如樹皮一樣的臉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到時候,月姨會讓這春風樓里的打手,輪流欺負她。等把她變成一雙破鞋,再降一等去接客。」

  聽完這句話,林春濃生生打了個寒戰。

  蕪娘看著她道:「你這樣就很好,好好地聽話,你不用擔心接到不好的客人,像你這小模樣,月姨肯定會比你還緊張你第一個客人夠不夠有錢、夠不夠有權勢。」

  林春濃心想自己又不會在這裡待多久,放鬆幾分,問道:「如果那個姐姐聽話,月姨會讓她挑選第一個客人嗎?」

  蕪娘笑道:「誰知道呢?她還得有才華,有價值,才有挑選的本錢,不過像她那樣只知道哭喊著不從,是最愚蠢的選擇,你知道嗎?」

  林春濃點點頭,「嗯。謝謝婆婆。」

  蕪娘臉上的皺紋更像是沒有溫度的枯樹皮了,她說道:「快洗好你的衣服走吧。」

  日頭在天空走過,林春濃終於洗好了自己的衣服,她擦擦手,從懷裡掏出來一個手帕包著的糕點,在幾個穿著粗布衣服從前面走進來的小女孩經過時,悄悄塞到了其中一人手中。

  那是假的林元兒,自從進了春風樓,林春濃和她就沒有機會交流,到現在也不知道她叫什麼。

  小女孩看了林春濃一眼,雙眼中已經沒有了初開始,兩人在來春風樓的那一路上時的友好,甚至還有些敵意。

  其他的小女孩,更是根本不理會林春濃,她們都是不知從哪兒賣來的,才八九歲就要在晚上樓里來了客人時,去端盤子送菜。

  有更機靈一些的,便會被選出來充做當紅姑娘的丫鬟。

  而打雜之餘,她們每天還要早起,跟著樓里的舞娘、歌女學習跳舞唱歌的本事,因為她們還是以後的姑娘預備役。

  像林春濃這樣,一進春風樓就是大小姐一般,不僅吃穿住行都由月姨親自照顧,還不用下樓端盤子的丫頭,整個春風樓只她一個。

  林春濃沒辦法幫這些女孩子們,卻也不會因為自己躲過了被奴役而愧疚或者沾沾自喜。

  對上那個林元兒的眼神,林春濃覺得,以後或許不用再給她藏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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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噠噠的腳步聲響起來,月娘心裡好笑,卻猛地打開門,看著正要經過的小丫頭被嚇了一跳,挽著披帛的胳膊插在腰上,嚴肅問道:「你幹什麼去了?」

  林春濃還是很怕月娘的,這幾天只每天的梳髮髻,都讓她對月娘產生了心理陰影,無他,月娘梳頭髮梳得太緊了,每次都疼得她眼睛裡冒淚花。

  「我,我去洗衣服。」林春濃說道。

  「看看你這不長進的樣子,」月娘提住她沾濕的袖口,「看來我要給你選個小丫鬟了,以後這些雜事都讓她幫你做。」

  想到樓里那些小女孩,要搖頭的林春濃生生頓住,說道:「我能不能自己挑?」

  月娘搖了搖手指,「不行,明天會有新進來的丫頭,到時候我給你挑。媚兒,你把她的衣服晾起來。」

  吩咐了正好從旁邊經過的一個姑娘,月娘然後對林春濃道:「你跟我進來。」

  屋裡,床上擺著幾件艷麗又好看的長裙,不過都是無袖的,外面需要搭配紗制外衣的那種。

  「這是什麼?」

  林春濃問道,心裡卻不確定地想:不會這麼變態現在就讓她去接客吧。

  「從今天起,你要跟那些女娃一樣,去學舞習唱。」月娘說道。

  林春濃想到那天離開宜縣的時候,寶嘉郡主說的什麼好好培養,知道這種事自己根本躲不過,便老老實實答應道:「我知道了。」

  按照今天聽到的那些話,寶嘉郡主母女倆應該是自顧不暇的,他們林家應該很快就沒事了吧,學應該也學不了幾天的。

  第二天早晨,天色還沒有一點亮光,林春濃就被人叫醒了,被拉起來的時候,她眼睛都睜不開。

  「幾點了?」

  小姑娘的聲音里還帶著稚聲奶氣,已經喊了好幾聲卻始終沒有將人喊清醒的月娘,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臉頰,道:「你該去學跳舞了。」

  聽到跳舞兩個字,林春濃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瞌睡蟲也跑了一半,睜眼對上月娘嚴肅的面龐,趕緊說道:「我這就穿衣服。」

  等她穿好衣服洗漱好,又忍著疼讓月娘梳好髮髻,跑到春風樓設置在後院一處閣樓上的學舞室時,其他的女孩子都已經到齊,正在練習動作。

  林春濃悄悄從門邊溜進來,一身紫衣的舞娘看她一眼,態度不好不壞,招手讓她過去。

  舞娘看著乖乖巧巧站在面前的小丫頭,她那被輕薄紗衣覆蓋的小胳膊、小下巴上,還有十分明顯的嬰兒肥,再加上那小模樣,只是看都能把人看化了。

  怪不得月娘對她這麼好呢。

  舞娘抬著林春濃的胳膊,給她試了試初始的柔韌度,就讓她和其他一些小姑娘一起去練基礎動作。

  因為月娘交代過,她並沒有讓林春濃跟她堂姐站在一塊兒。

  七八個小姑娘,一排兩個地站著,舞娘時而穿梭期間,給她們調整不規整的動作。

  對於這些小姑娘來說,在春風樓就是人在屋檐下,別人安排她們做什麼,都沒人敢說什麼,諾大的一個練舞室,竟然十分安靜。

  忽然,旁邊的女孩身體一陣搖晃,然後就往林春濃這邊歪倒,林春濃看她比自己要高兩個頭,自己絕對扶不住人,趕緊靈活地往旁邊一閃。

  舞娘回身之際,正好看見這麼一幕,忍不住就勾起了唇角,下一刻卻陰沉著臉,把那個沒站好的小女孩好一通訓斥。

  林春濃站到一邊,和其他小女孩們一起聽著,等練了一早上,眾人都被允許回去吃東西休息一刻鐘,林春濃懷著終於解放的心情,往住處衝去。

  「啊!」

  腳下被狠狠一絆,林春濃一下子撞在地面上,頭頂響起一陣鬨笑聲,然後是一隻只從她身旁跑過去的腳丫子。

  林元兒在最後面,看了看那個舞娘,她蹲下身把林春濃攙起來,一邊給她拍著裙擺,一邊低聲道:「你平時別太得意了,連我看著都煩了,更別說其他人。」

  林春濃只是沒想到這么小的小孩子,耍起手段來也能這麼狠而已,問林元兒:「你為什麼煩?我們兩個為什麼會這樣,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

  林元兒嗤笑道:「現在你過得比我好,你當然這麼說了。」

  舞娘走過來,對林元兒道:「去吃你的飯。」

  林元兒低頭施了一禮,轉身離去。

  舞娘扶著林春濃的肩膀,道:「我送你回去。」

  月娘的房間裡,此時正有人,兩個壯漢在後面站著,前面跪著一個虛弱地連跪都跪不住的年輕女子。

  月娘一身閒適地靠在榻上,手裡端著杯茶,問底下跪著的女子:「真的想開了?」

  女子緩緩地點頭,月娘笑道:「我也不怕你耍花樣,只忠告你一句,落到這個地步,認命才是最好的選擇。瞧瞧你這模樣兒,做個被男人捧著的花魁,也不難,別把自己作踐到只能靠接男人的數量為生。」

  女子沒再說話,月娘揮揮手,「帶她下去,叫後廚給準備一些好吃食。」

  等這些人都出去了,牽著林春濃站在一邊的舞娘才走上前,說道:「剛才在舞室里,有人把她絆倒了,你這裡有沒有藥膏?」

  月娘撩了撩眼皮,叫外面的丫頭進來,帶著林春濃去上藥。

  「誰絆的小濃?」

  舞娘在旁邊坐下來,說道:「你還沒給她取個名兒嗎?進了咱們這地方,以前就是前生了。」

  「想著呢。」月娘淡淡道。

  「你別對這丫頭太好了,」舞娘提醒,「到底,上面還是要來人,把她和另一個帶走的。而且那容姑娘叫你對她好,並不是真得對她好,是讓她和她那個堂姐姐妹仇視相爭。」

  「我知道,梨娘,你雖然是老資歷了,有些事做主的還是我。」月娘說道。

  梨娘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起身便走。

  夜色溶溶,煙月街處處燈紅酒綠,車水馬龍,雕欄後面倚著一個個身姿各異的妖嬈女子。

  行走在其中,張純之面上帶憂色,前面走著的是一個矮瘦的上唇帶著兩撇髭鬚,幾步之中,總有人跟這人打交道。

  看得出來,他是一位在這裡很受歡迎且很有面子的人物。

  「六爺,」春風樓前,身著水紅色衣服,露著肩頭的女子揮舞著手中的帕子,笑著招呼道:「您怎麼又來了?」

  中年男人也跟對方笑著招呼,「疏桐姑娘,怎麼,這是厭煩我了?」

  疏桐姑娘扭著水蛇腰,一手搭在欄杆上換了個姿勢,向下道:「哪能啊,想您還來不及呢。那位小哥,也是前天一起來的嗎?咱們哪個姑娘叫您念念不忘的了?」

  六爺沒有理會疏桐,而是對張純之道:「二爺,咱們這條煙月街,除了春風樓、曦光樓、清露樓,這三家,就沒有直接和京城教坊司對接的了。若是再找不到,咱們只能把整個煙月街都清一遍了。」

  但那樣不僅麻煩,還很可能驚動歹人。

  張純之看了看春風樓的匾額,說道:「再看一遍,如果沒有,就勞煩六爺在這邊找,我要去南邊的玉州看看。」

  和揚州比起來,玉州的青樓妓院也沒有少幾家,教坊司在那邊也有對接的妓院。

  外面是嚷嚷的人聲,春風樓里卻絲竹緩緩,夾雜著女子巧笑的啼聲,氣氛很是曖昧惑人。

  「六爺。」

  「六爺。」

  「六爺。」

  張純之跟著六爺一路走進去,此起彼伏的招呼聲就沒有停過,上面已經有人去通知月娘,這位六爺是漕幫的人物,城裡這些青樓賭坊之類的魚龍混雜地方,很多人都賣六爺一個面子。

  月娘正在教林春濃練字,聽到稟報聲,她想了想,起身,拿起披帛披上,整了整髮髻便走了出去。

  「三天內來了兩次,這位爺怕不是在找什麼人嗎?」燈光昏紅的走廊里,月娘一邊走一邊這麼說道。

  婢女回道:「那個年輕人也來了,月姨,會不會是來找那個孫小姐的?」

  月娘走著回頭看了婢女一眼,笑道:「怎麼會這麼說?」

  「他們年紀相仿,說不定是未婚夫妻。」婢女說道。

  「傻孩子,在這裡待那麼長時間了,還不知道看人?」這時已經走到二樓欄杆處,月娘向下看了一眼,那公子一身玄衣,在一群歡笑諧謔的人中間,讓人看著依舊像那麼永遠不會和周圍污水混在一起的清澈溪流。

  這種從內到外養成的君子之態,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

  月娘正要下去,樓下突然發生變故,一個給散座送茶果的小丫頭踩到了姑娘的衣擺,旁邊的男人要顯示威嚴,抬起腳將那小丫頭踢到了一邊。

  「元兒,你沒事吧?」陪著那男人的姑娘趕緊去扶倒在地上的小丫頭。

  聽到這個稱呼,張純之一瞬間看過來,上前扶住那梳著兩個髮髻垂著頭的小姑娘,問道:「你是元兒?」

  小姑娘還捂著被踹的胸口,聞言下意識抬頭看來。

  看見她的臉,張純之的臉色變了下,但他立刻收斂了神色,低聲問道:「囡囡,濃濃呢?」

  林元兒初看到張純之時,眼中是疑惑,聽到這個名字,一瞬間又充滿複雜,片刻後才搖搖頭:「我不知道。」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張純之的話沒說完,被一旁的六爺打斷了,「二爺,您別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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