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老牛吃嫩草


  坤寧宮面闊九間,巍峨的重檐廡殿上,滿覆著金黃的琉璃,和綠剪邊的瓦頂。

  宮室軒敞華貴,喬皇后平日喜在東暖閣的羅漢床處打打絡子,或是誦誦佛經。

  殿內的博山爐中,焚著浥浥的龍涎香,還含混著艾草的苦澀氣息。

  大紅色的西番蓮龍紋緙絲絨毯鋪滿了整個閣內的地面,吊頂上的蟠龍藻井層層疊落,高遠深邃。

  

  沈涵穿著三品淑人的誥命禮服,被宮女恭敬地引進了東暖閣的花罩處,因著喬皇后對她極其信重,故而沈涵在坤寧宮中也有一定的威嚴。

  在喬皇后的默許下,也能管理調遣整個坤寧宮的大小宮人。

  喬皇后親近的大宮女惠竹去年與侍衛婚配,今日正巧到了她與丈夫團圓的日子,並不在坤寧宮中侍候。

  太子陸朔熙這時在同三師講論國學,另一個大宮女碧梧則被喬皇后差遣去了趟東宮,給太子送些喜吃的點心。

  沈涵對著花罩處侯著的宮女命道:「都退下罷,我來伺候皇后娘娘便好,正好有些體己話要同娘娘說,你們在這兒不大方便。」

  幾個宮女面面相覷,一時拿不準主意,畢竟皇后還懷著身子,陛下去北境御駕親征前,還特意叮囑過闔宮的諸人,一定要照顧好皇后的身子,絕不許宮人離開她半步。

  沈涵又沉聲道了句:「我你們還不信任嗎?放心,我會伺候好你們的主子娘娘的,若娘娘真有不適,我也會隨時喚你們過來。」

  宮女們思及皇后對這位官眷是極信重的,便依著沈涵的言語,退出了閣外。

  待沈涵進了東暖閣後,便嗅到了艾草的苦澀氣味。

  喬皇后這胎懷得不甚安慰,孕初就小疾纏身,尤其是在身子過了七個月後,便總有見紅小產之兆,好在太醫院的院使、院判醫術高超,靠著各式的名貴補藥,將皇后的這胎貴子保了下來。

  醫師說近年皇后的身體虛耗得格外厲害,故而縱是年歲尚輕,體質也是不易受孕的,所以這胎來得極不是時候。

  輔國大將軍喬浦的夫人也曾規勸過皇后,不如就趁著孕初之時,忍痛將這胎割捨,以免傷及鳳體。

  皇帝也是以皇后的鳳體為重,可皇后卻執意要將這胎生下,帝後二人亦由此產生了嫌隙。

  沈涵坐在了羅漢床一旁的雕花圈椅處,眯眼看了下倚在菱花紅木窗旁的喬皇后。

  不,這喬皇后原本不姓喬。

  她的真實身份其實是她同父異母的長姐,沈沅。

  沈沅睡得毫無防備,身上穿著那襲紵絲紗的緋羅鞠衣,腰間佩著玉花彩結綬,華貴的九龍四鳳冠則被摘了下來,擺在了縴手之旁,她白皙的螓首前被那冠子的金邊按了道紅印,如今她的年歲也快到三十了,可眉眼卻依舊如畫般清麗。

  眼下的她,憔悴歸憔悴,卻仍舊有那麼一副顰顰又柔弱的美態。

  看在沈涵的眼中,卻覺她這長姐依舊是這麼一副命格輕賤的模樣。

  本就生了張薄命的臉蛋,偏還傍上了陸之昀,成為了皇后。

  被富貴的鳳命這麼一壓,只會讓她的命數更短。

  沈涵翟冠上的祥鸞銜著長長的東珠串,正左右微曳著。

  她如今的三品淑人身份,還是借著同沈沅的這層關係,由皇后親封的。

  沈涵在得知陸之昀娶了自家的遠方表妹喬氏後,便也對他死了心。她的婚事被拖到了十八歲,才被沈弘量勒令著,嫁給了太常寺卿的嫡子楊呈安。

  楊呈安在京中的一眾世家子弟中,容貌雖算不得出色,卻頗有才幹,比沈渝的丈夫陸諶要早早登科中弟,等陸之昀登基後,便做了本朝的三品禮部侍郎。

  在嫁給楊呈安後,沈涵也過著平靜但卻乏味的富貴日子,楊呈安對她這個妻子還算不錯,楊府的後宅中,亦沒有媵妾之亂。

  沈涵在京中的世家貴妻中雖算不上最惹人稱羨的,但每每有人提起她時,都免不得要說上一句,她的這樁姻緣真真是極好的。

  可只有沈涵知道,她根本就不愛自己的夫君,她的心中,仍在惦記著另一個男人。

  沈涵本以為自己的長姐沈沅已經被火燒死了,她對沈沅也曾抱有過淡淡的同情,可到底不是生養在一處的姐妹,唏噓歸唏噓,沈涵很快就將沈沅這個可憐的嫡姐拋在了腦後。

  直到她在無意間,看見了陸之昀新婚妻子的相貌,這才意識到,沈沅她壓根就沒有去世。

  叔叔新娶的妻子,竟是和他侄兒故去的妻子長得一模一樣,世上哪兒有這麼巧合的事?

  沈涵的心中也有了猜測,亦知憑陸之昀隻手遮天的權勢,讓沈沅假死,再給她重新改個戶籍,就同喝口水一樣簡單。

  在見到沈沅後,沈涵的心中就生出了主意,也知道她礙於從前的身份,很少會出國公府。她便在沈沅最孤苦無依的時候趁虛而入,也在苦心盤算後,獲得了幾次與沈沅見面的機會。

  先前在永安侯府時,沈沅只是與沈渝的關係不睦,她和沈沅之間並無什麼矛盾可言,沈涵雖然有些嫉妒沈沅的美貌,卻也沒同她正面起過矛盾。

  等沈沅嫁給了陸諶後,沈涵就更對這位長姐沒什麼嫉妒的心思了,偶爾她回侯府歸寧時,沈涵因著同情她的境遇,對沈沅的態度也很尊敬客氣。

  故而沈沅也對沈涵的示好和親近毫無戒備的心思,沈涵也憑著自己的算計和手段,很快就成為了沈沅最為信重的姐妹和友人。

  京中的世家也時常稱讚喬皇后,和禮部侍郎楊夫人的這段金蘭情誼。

  可在沈涵的心中,她從未將沈沅這個嫡姐當過真正的友人。

  她對沈沅,只有無盡的恨意。

  她恨沈沅的倔強,也恨陸之昀對她無盡的包容,那樣一個軒昂偉岸的帝王,卻屢屢容忍沈沅對他的冷漠和疏離。

  陸之昀為了她不設後宮,給予她容恩獨寵,沈沅擁有著這世間所有女人都想要的一切。

  可沈沅這個女人,卻不懂珍惜。

  沈沅她不配擁有這些。

  沈涵想到這處,亦將塗著蔻丹的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之中。

  正此時,沈沅也從羅漢床處清醒了過來,她現下的身子已近八月,日日都需熏艾保胎。

  待掀眸看見了沈涵坐在了閣內時,沈沅溫聲道:「涵兒,你過來了。」

  沈涵起身,恭敬道:「妾身見過皇后娘娘。」

  沈沅見沈涵今日的神情微有異樣,卻也沒往深處多想,語氣虛弱地又道:「涵兒,你來羅漢床這處,陪姐姐坐坐。」

  沈涵應了聲是。

  待沈涵坐定後,沈沅看沈涵似有心事,便問道:「涵兒你怎麼了,若有心事,便同姐姐說說。」

  沈涵的杏眼中,驀地閃過了一絲陰暗之色。

  她很快就斂去了那些情緒,轉而換上了一副委屈兮兮的模樣,語帶囁嚅地同沈沅道:「娘娘,妾身…妾身想同楊呈安和離。」

  沈沅聽陸之昀提起過楊呈安的為人,覺他對沈涵這個妻子應是極好的,所以她並不清楚沈涵執意要同她和離的原因。

  「為何要和離?」

  沈沅問罷,沈涵則掀眼看了下沈沅美麗的容顏,她朱紅的唇角漸垂,嗓音亦沉重了幾分:「妾身若同娘娘說出這件事,娘娘可不要怪罪妾身。」

  沈沅聽罷,只當沈涵是被沈弘量和劉氏嬌養長大的,無外乎便是存著些女兒家的小脾性,便道:「你說罷,長姐不怪你。」

  隨即,便見沈涵從華貴的廣袖中,掏出了一塊靛藍色的牌穗。

  這牌穗看上去已有些年頭了,本朝官員的官服只佩革帶,無需再佩這種牌穗。

  這是先朝之物。

  沈沅依稀記得,陸之昀也佩過類似的牌穗。

  「你拿出這塊牌穗做什麼?」

  沈涵回道:「這是…陛下還在前朝任宰輔時,常戴的那塊牌穗。」

  沈沅的美目漸漸顯露了狐疑,尤其是在瞧見,沈涵竟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撫著它,動作和眼神間,皆帶著某種,說不清,亦道不明的迷戀。

  她的心中登時冉起了一個極為可怕的猜想。

  沈沅眸色驟變的同時,沈涵卻語氣幽幽地道:「數年前,娘娘便與妾身極為交好,那時妾身剛剛嫁予剛進禮部的楊呈安,而娘娘,還懷著太子。陛下…陛下就在韶園…將妾身給……」

  「住嘴!」

  沈沅厲聲打斷了沈涵接下來要說的話,她這時已經略動了些胎氣,對於沈涵所說的這件事,她的氣憤要大于震驚。

  她不能確定沈涵說的到底是真還是假,她從來都不肯承認自己已經對陸之昀這個曾強取豪奪過她的男人產生了不該有的情意,強迫著自己抑制著自己的這種感情時,也越來越對他產生了某種強烈的占有之欲。

  沈涵卻說,他曾在韶園與她……

  與此同時,更讓沈沅接受不了的事,原來她最信任的妹妹、友人在這近十年的歲月中,一直都包藏禍心地在誆騙她!

  沈沅的那顆心霎時涼透。

  沈沅艱澀地扶著腰側,唇瓣顫著,冷聲問道:「你那時都已經嫁給楊呈安了,陛下怎會碰你一個有夫之婦?沈涵,你編也要編一個合理的東西來刺激我吧?」

  沈涵卻闊眸反問道:「娘娘,您不也是在還做陸諶夫人的時候,被陛下看中的嗎?」

  「你……」

  沈沅已是氣急,卻見沈涵在說這話時,語氣雖然溫軟,可那杏眼中存著的,分明是挑釁之意。

  ——「滾!你給本宮滾出去!本宮再也不想見到你!」

  沈沅的那張芙蓉面已然變得慘白。

  可東暖閣外,卻無人應她。

  故而她的嗓音又揚了幾分:「來人!將沈淑人拖下去!」

  「沒用的娘娘!誰讓您這麼信任妾身,碧梧和惠竹都不在宮裡,東暖閣外的宮女也都被妾身調出去了,哈哈哈,無人會過來的娘娘!」

  沈涵的笑容變得陰測測的,又厲聲道:「還有啊娘娘,您對妾身真是太好了,還准允妾身在鸞鳳宮留宿。您每待陛下冷漠一次,她就會去鸞鳳官尋妾身一次。」

  沈沅的心跳陡然加快,聽著這些極其刺耳的話,亦覺得身底下的絨毯,變濕了些,隨即,她的鼻息間亦沁進了血腥味兒。

  「快來人……快來人……」

  沈沅已經有些要小產的徵兆,說話也有些有氣無力的。

  沈涵自是也隱隱嗅見了血腥味,卻繼續刺激著沈沅的情緒:「我從來就沒把你當成過什麼好姐姐,從一開始,我就是在利用你。我告訴你沈沅,你還在揚州同你表哥議親時,我就已經喜歡上陛下了!」

  「你不配陛下的喜歡!也不配懷上陛下的子嗣!」

  沈涵的聲音愈來愈歇斯底里,卻在即將要靠近奄奄一息的沈沅時,悽厲地尖叫了一聲:「啊——」

  她竟是被人狠狠地照腰後踹了一跤,待她往前傾著身子摔倒後,鸞冠亦隨之滾落,隨即一隻烏色的皁靴便重重地朝著她的臉踩了下去。

  沈涵的面上遭受著難以忍受的痛苦時,耳側也響起了一道狠戾的少年聲音:「你這個毒婦,你敢辱孤的母后,孤要讓你償命!」

  沈涵的心中登時被恐懼包圍。

  沈沅的這個兒子與她的性格是截然不同的,他的性情暴戾殘忍得很,如果她真的落在了他的手裡,她絕對不能輕而易舉地就被賜死。

  「啪嗒——」一聲。

  沈涵的鼻樑骨很快就被陸朔熙用腳踏碎,可最終,陸朔熙卻沒有將她的腦袋踩扁,而是放過了她一馬。

  因為沈沅已經快不行了,她只喃聲喚道:「朔兒…朔兒,快去給母后喚太醫!」

  京師的天際陡然變黯,四周亦忽地颳起了咆哮的颶風。

  前世的回憶紛至沓來,陸之昀這時已經走到了漪蝶廳外,卻見沈沅端坐在主位的圈椅上,而另一側的客座上,坐著的那人,便是前世與沈沅交好的妹妹,沈涵。

  沈沅已經注意到了站在廳外的陸之昀,只見男人的身量高大峻挺,可也不知是不是天氣陡然轉陰的緣故,她竟是覺得,陸之昀英俊的面龐上,竟也顯露了幾分陰鷙。

  她站起了身,對著廳外喚道:「官人……」

  沈涵的心跳亦是驀地一頓,待轉瞬間又變得怦然加快時,便也隨沈沅的動作站了起來。

  今日她來的還真是巧,她竟是這麼幸運的就見到陸之昀了。

  沈涵正要對著陸之昀福身,也忖著到底是該喚他姐夫,還是鎮國公時,卻見陸之昀竟是走到了她的眼前。

  男人穿著一襲挺拓的緋袍公服,眉眼冷峻矜然,依舊是她印象中那副英俊成熟的模樣。

  沈沅也正有些詫異,陸之昀為何要站在沈涵的面前,還要用那般可謂是仇恨的眼神看著她。

  「沈涵…見過公爺……」

  沈涵亦怯怯地掀開了眼帘,看向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

  可她竟是在陸之昀深邃的眼眸中,瞧見了無比的厭惡,甚至是深重的恨意。

  男人的眉骨生得很是高挺,再用這般冰冷的眼神看著旁人時,便有種肖似鷹隼的銳利。

  沈沅不知陸之昀到底是怎麼了,忙走到了男人的身前,剛要開口柔聲詢問。

  男人的薄唇中,卻對沈涵溢出了冷厲的三個字:「滾出去。」

  沈涵的眼眸驟然瞪大,亦不知陸之昀為何會對她有著如此的仇恨。

  她剛要用眼神向沈沅求助,陸之昀卻擋在了沈沅的身前,沉聲又道:「再不滾,就讓人將你拖出去。」

  陸之昀的氣場本就照同齡的男子要強勢些,現下又擺出了這副極為殘酷的模樣,沈涵自是被駭得心肝亂顫,忙道:「我…我這就走……」

  「滾!」

  待沈涵逃命似的離開了漪蝶廳後,沈沅也被陸之昀的這聲厲呵駭得一驚。

  眼見著廳外就要下雨,她亦下意識地捧住了心口,陸之昀抬眸瞥了眼烏泱泱的天際,約莫著下雨還要有些時候,便對沈沅低聲命道:「你先回室等我。」

  沈沅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著男人的言語,進了閨房。

  也決意等他回來後,好好地問問他到底怎麼回事。

  等陸之昀邁過了門檻,站在了廳外的廡檐下後,江卓也走了過來,拱手問道:「公爺,您有何指示?」

  陸之昀神情陰冷地轉動了下拇指下的玉扳指,淡漠地道出了一個字:「死。」

  江卓的神情微微一變。

  他跟了陸之昀這麼多年,自是知道他說的是要何人去死,只是陸之昀的暗衛和死士雖然眾多,可他卻從來都沒有因為什麼私仇,就要去奪人的性命。

  江卓知道,陸之昀已經開始懷疑,夫人沈沅並不是沈弘量的親生女兒了,卻也實在是想不清楚,他偏要索了沈涵性命的緣故。

  可這又何他有什麼干係。

  公爺想要她的命,他就派人索了她的命便是。

  「屬下知道了。」

  江卓恭敬地回罷,便瞧著陸之昀高大的身影,已經往內室走了進去。

  「嘩啦啦——」

  支摘窗外在遽然間,便下起了傾盆大雨。

  沈沅忍受著心口難耐的悸顫之感,在想要親自將它關上時,卻覺自己的身子竟是驀地騰在了半空,她驚詫地微啟柔唇時,膝彎那處也被男人用結實的臂膀擔了起來。

  抬眸卻見,陸之昀英俊的面容依舊陰沉著,待將她橫著身子抱起來後,便徑直地闊步往拔步床的方向走了過去。

  沈沅的心跳驀地加快,她想起算上養病的時日,再加上月事的那幾日功夫,陸之昀已經曠了快一個月了。

  可他平日的性情最是淡定深沉,何曾展現過這麼急色的一面?

  陸之昀抱著她坐定後,亦隨手攥住了她的一隻胳膊,男人掌根處那道猙獰的疤痕,也抵在了她戴著銀鐲的腕部。

  沈沅的周身亦被他冷冽的氣息強勢的纏裹,他落在地上的影子,也罩著她纖弱單薄的影子。

  這不禁讓她想起了一年前,和他在揚州馬車中的那次。

  那時,陸之昀也是這般抱著她,幫著她解了那藥性。

  只是這般的姿態對於她來說,是極為不舒服的。

  甚至還有些疼。

  沈沅白皙的面容愈發泛紅。

  「你這身碧色的褙子,是新做的嗎?」

  不同於他氣場的深沉可怕,陸之昀問她的聲音卻存著刻意的溫和。

  沈沅眨了下眼,雖不知陸之昀為何會突然這麼問,卻還是軟聲回道:「嗯,是新做的。」

  「很好看。」

  沈沅的膚色白皙,穿這種淺碧色的衣物,也格外的溫美動人。

  就如一顆新嫩的鮮草似的,等著人去採擷。

  雨聲越來越大,沈沅卻聽見了衣帛遽然被撕碎的裂音。

  她的眼眸不禁瞪大,只聽陸之昀低聲又道了句:「明日賠你幾身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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