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背風點菸(4) 陳逾司是在許斯昂……
陳逾司是在許斯昂從他對面房間搬走的那天知道,對面要住進來一個小姑娘了。
許斯昂說,那是他表妹。
正式見面那天,多雲。斑駁的光穿過雲層和樹葉,找准了教學樓之間角度的縫隙。上衣的絨線浸成金色,碎發也是金色的,她站在斜漏進來的陽光中,被她表哥扣著後頸,眼眸低垂。
頭髮別在耳後,一些貼著脖頸的弧度鑽在上衣的領口裡。她背著書包,站在許斯昂旁邊看著他。陽光照進了眼睛裡,是黑金色。
視線就交匯了一秒,陳逾司轉頭繼續整理書包。
那一眼沒有什麼萬河歸海,也沒有什麼大規模雪崩,更沒有無聲的火山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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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微小的灰塵在空氣中揚起又落下,他的呼吸聲快了,心跳也快了,視線也飄了。
許斯昂也在和別人親著呢,紀淮跟著陳逾司走學府路回了家。
消瘦的黃昏,電線上停留了寥寥幾隻麻雀,蹲在圍牆上的野貓對著無法到嘴的晚餐叫了兩聲。跟了過往的行人走了幾步,沒人丟吃的,它就走到靠牆的地方坐上地上舔著自己的毛髮。
臨放學的路上三三兩兩的學生很多,今天是周五,學校的例行檢查,他難得穿了校服外套,普普通通的一身打扮,還是比其他人扎眼。陽光落在世界的每一處地方,但好像只有在他肩頭永存不會消弭。
十字路口的盛泰大屏幕在放最新的高奢GG,只有少數因為GG里出鏡明星的粉絲為此停留。大廣場上穿著玩偶衣的人發著傳單和氣球,不遠處的垃圾桶里塞滿了此類的廢紙。
夕陽已經變成了橘紅色,電線歪歪扭扭的斜在頭頂,影子被拉的不成比例的纖長。紀淮被風吹起的頭髮和他的袖子飄到一塊去了。
陳逾司問:「煙準備什麼時候賠給我?」
紀淮思緒神遊著突然被打斷,愣了一下:「有點難買。來包普通點的可以嗎?」
「我不喜歡煙味。」陳逾司拒絕。
紀淮難以置信。
他解釋:「我那牌子的煙是巧克力味的。」
紀淮的表情就像是那天得知他陽台上的花盆裡種著的是香菜和小蔥時差不多:「那你抽什麼煙?」
他從口袋裡拿出茶色偏黑的煙盒:「我抽的那是男人巧克力味的憂愁。」
紀淮那一聲冷哼,除了聲音小了點,但在表情的掌握上堪稱教科書的標準。他那是什麼巧克力的憂愁,那幼稚程度和小學一年級不近視但非要帶眼鏡的小孩差不多,純屬吃飽了撐著。
不為『抵制菸草』,不為身體健康,約莫是因為自己花錢,紀淮異常憤懣不平。
尤其是還得找那種人買煙,紀淮縮了縮脖子,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仿佛剛剛吹過的風不是春末的風而是寸頭嘴巴里吹出來的。
陳逾司想,約是她認得了這截路,知道了回家的方向,所以明目張胆的嫌棄了,細微的小表情有點像剛才看見她表哥和別的姑娘接吻時差不多。
紀淮和陳逾司在許斯昂家門口分道揚鑣了,雖然兩棟房子挨著,紀淮開了門才想起來今天大姨夫要回家。
大姨聽見開門聲,從客廳走了出來,只看見紀淮的一個人,又意外又覺得太合情合理了。
許家宗站在自己妻子身後,看見紀淮乖巧的叫了一聲姨父後,點了點頭:「許斯昂呢?」
這種時候不能遲疑,但說謊也不對。在紀淮束手無措的時候,許斯昂終於回來了。只可惜嘴角的口紅沒擦乾淨。
許家宗看了妻子蔣雲錦一眼,沒說話,但快二十年的夫妻了,蔣雲錦能懂什麼意思。
餐桌上的菜看著像是豬肉燉粉條,蟹黃炒年糕……就是這氛圍怎麼看都像是在吃手榴彈拌黃瓜,醋溜加特林。
「妹妹在學校里上學怎麼樣?」
紀淮咽下嘴巴里的飯,點了頭:「挺好的,老師同學都很好,謝謝姨父姨媽。」
許家宗:「你爸爸那邊有消息了嗎?」
紀淮搖頭:「沒有,但我媽媽說兩年應該能結束了。」
許斯昂沒眼力見,也不知道自己嘴巴上的印子,嘴裡的飯也沒咽下去:「你爸媽不是都離婚了嗎?小姨怎麼會知道……」
蔣雲錦擱下碗,語氣有點沖:「許斯昂,你現在給我去廁所照照鏡子,好好洗把臉。」
可能是許斯昂去廁所發現了嘴角的口紅印子,等紀淮吃完飯了他還沒出來。
房間裡的書桌還是表哥之前那張,桌面上用硬物刻著『討厭媽媽』之類的話還有一個人名,人名上面打了一個叉,看上去像是男生的名字。
紀淮從書包里拿出考卷,沒寫幾題,她表哥就在走廊上製造了不小的動靜,大姨也跟著一起上樓了,可能是被關在門外,母子兩個吵架的聲音不小,但隔著門,沒吵兩句就停了。
刷完一張考卷,大姨端了水果給紀淮,看見她考卷上整齊的字跡,有些高興也有些心塞,這才應該是她的孩子該有的學習態度:「你表哥要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紀淮不好回答,只能捧著水果說一聲謝謝。
沒有人知道這樣的懂事是建立在沒有爸媽陪伴的童年裡,她早就沒了父親的記憶,記事後一年只見一次,上了初中後就沒見過了,對於父親的形象,只停留在母親的形容里,她母親告訴她,她爸爸是愛這個家的,他也是一個英雄。
從小紀淮就被送去了外婆家裡,媽媽只會叮囑她:「你要懂事,你要乖,你不能麻煩外公外婆,你要學會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紀淮做完最後一張理綜卷子,端著沒吃幾口的水果拼盤敲了許斯昂的門:「表哥是我,水果吃不吃?」
「不吃。」從房間裡傳出來的聲音有點悶。
「洗好切好的。」紀淮又說。
沒一會兒,腳步聲隔著門板傳了出來,房門開了。
他在打遊戲,書包被隨意的扔在地上,一看就知道作業還沒寫。
紀淮把盤子放在他手邊,她不好白吃大姨家的,哪怕大姨和她媽媽是親姐妹:「表哥,我給你補課吧?」
許斯昂用叉子叉了一塊蜜瓜,面無表情的看著她:「你還不如現在引道雷劈死我算了。」
紀淮換了一個自以為最能打動她表哥的藉口:「知道嗎?學霸人設也是吸引女孩子的武器。」
許斯昂:「遊戲打得好也是。」
紀淮不太懂遊戲,但看見沒一會兒她表哥雙手都離開鍵盤和滑鼠了也能知道他應該是『死了』。
想到有天中午下樓梯吃午飯的時候聽見陳逾司懟他的話。
紀淮說:「但陳逾司說你遊戲也打得很菜。」
「靠。」電腦桌被狠狠的拍了一巴掌。
女生不能忍受男生分不清今天和昨天的口紅區別,就像男生也不能忍受女生說他打遊戲菜。
許斯昂拿出手機給陳逾司打了個電話,電話差點要掛斷的時候才被接通。
「餵。」
「在幹嘛?」
電話那頭傳來細細簌簌的聲音:「在穿衣服。」
紀淮一激靈,又想到了那天自己一不小心看見的身體。
「我打遊戲哪裡菜了?」許斯昂找他理論。
和許斯昂那激動的狀態不一樣,電話那頭語氣平平,嗓音有些低:「玩CSGO用AWP架點不行,玩英雄聯盟代代版本只會蓋倫。玩個守望先鋒選個鐵拳這種英雄打個抽獎流的打法,居然連個參與獎都拿不到。」
許斯昂還剩下最後一口氣:「我……我爐石贏過你。」
陳逾司語氣依舊:「一局而已,而且那還是因為你用的是青玉德。」
電話還沒掛,但許斯昂說不出話了,紀淮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學習吧。」
陳逾司那頭主動掛掉了電話,當許斯昂準備關掉遊戲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被紀淮偷換了概念:「我這樣的相貌和家世已經足夠招女孩子喜歡了,成績差點遊戲菜點怎麼了?」
陳逾司洗完澡,頭髮還在滴水,穿著睡衣站在陽台澆花,沒一會對面房間的窗前書桌旁坐了個人了。
紀淮從許斯昂房間回來了,她手裡拿著的英語書,翻開的那一頁是明天要默寫。
陳逾司擺弄著的那盆不知道是韭菜還是蘭花:「一猜就知道沒成功。」
紀淮托著腮坐在書桌前,透過紗窗看著陽台對面的人,是她天真了,她表哥都不學無術這麼多年了,怎麼可能會因為她幾句話就改變呢。
陳逾司將有些枯掉的葉子折掉:「知道嘛?打遊戲帶女生上分那被成為登天之難。你要勸動你哥學習,那簡直就是凡人誅仙,逆天改命。」
「富勒說過天生愚妄已夠糟,學而愚妄更受不了。」紀淮嘆氣,視線重新落在課本上:「可能他是怕這個吧。」
話音剛落四下寂靜,窗戶被大力打開的聲音在夜色中有些刺耳,許斯昂探出頭:「當我耳朵是擺設啊?」
陳逾司收起水壺,點頭:「打遊戲的時候,跟你說了無數遍草叢有人,你不勇往直前總要去嘛?這個症狀不早有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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