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綏惟X周己清(3)
他叫周己清。
還是個警察。
但蔣綏惟總在想他為什麼這麼閒,有幾次她騎自行車去上班總能看見他慢跑結束,脖子裡搭著塊毛巾坐在餛飩店門口吃早飯。
蔣綏惟一直都不知道那天她去買雪糕之後,巷子裡的阿婆說了些什麼,能讓媽媽著急忙活的給她安排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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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娘吃過晚飯之後就來了,坐在院子的長椅上扯著大嗓門在講話,蔣綏惟嫌煩,關上窗了還是能聽見。
「那個小伙子家裡是在李家涇那邊開工廠的,就那個最大的紡織廠,他爸爸是廠長。」
紅娘在樓下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個多小時,晚上媽媽就拎著條裙子過來,叫蔣綏惟明天穿著去上班,下班之後和對方一起吃個飯見一面。
拒絕的話不管用。
上班就不是件快樂的事情,原本她還能歡欣雀躍的期待下班,可相親這件事橫空出生,叫她連下班都不期待了。
一個不期待下班的人,是悲慘的人。
一個下了班還要去相親的人,是更悲慘的人。
河邊的小餐館,蔣綏惟故意遲到了半個小時,將自行車停在邊上,還沒有走進去就看見靠窗口朝她揮手的紅娘。
而紅娘旁邊是個模樣搞笑的男人。
頭髮沒多少,還用髮膠梳了一個貼頭皮的髮型。身上的西裝也不貼身,說是時尚,但怎麼看都是買衣服的時候尺碼買錯了。
「蔣小姐是老師吧?老師好,老師特別好……」
對方似乎有意誇獎她,但匱乏的詞典里可能實在是憋不出其他詞語了。『好』字說了半天還在說。
蔣綏惟低著頭玩著拇指遊戲,祈禱著自己快點從這場相親中抽身。餐館門被推開,蔣綏惟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他徑直走到收銀台處,和老闆在打招呼。
沒一會兒老闆朝著大堂里喊了一嗓子:「門口的自行車是誰的?快點去鎖鎖好,剛剛車子差點被人偷走了。」
蔣綏惟知道不是她的,她剛剛鎖了車的。和來跟老闆打招呼的男人對視了一眼,靈機一動。
「我的自行車!」蔣綏惟舉手。
周己清望過去的時候,她還像個學校里的小學生一樣舉著手。
蔣綏惟拿起背包和餐桌旁的兩個人打了個招呼:「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偷得壓根不是她的車,而且小偷也沒有偷成功,現在被將周己清銬著手銬,站在一旁。
蔣綏惟開了鎖,站在旁邊,拍了拍座椅:「是不是抓到小偷了,必須要抓去警察局,來吧,我們一起去。」
「呵。」周己清看見她認真的樣子,實在是沒忍住笑了兩聲:「這回終於不著急回家吃飯了?」
她是個好玩的人。
像個光長了個子的小孩,那是被親情寵出來的姑娘,沒經歷過風雨,有些像紮根在老牆頭的花,它們擅長在不適宜養花的地方紮根,但有牆遮風,有屋檐擋雨。
蔣綏惟巴不得趕緊走:「不吃不吃,為民除害最重要。」
白天待盡了,蔣綏惟扶著車,站在派出所門口好一會兒了。想明白自己是傻子,藉口餐館裡出來就應該跑回家,為什麼非要跟他一起送小偷去警察局呢。
等她意識自己很傻準備走了之後,她又沒膽子了。附近荒地太多,她還是等他吧。
周己清從裡面出來了,一個警察把他送到門口,兩個臨別還打了個招呼。
看見路邊還沒走的人,周己清環顧四周,這個地方挺偏的,虧她還有膽子真站這裡等他。
「就是沒膽子才等你的。」蔣綏惟問他是不是可以走了。
周己清從她手裡接過車把手:「我送你回去。」
蔣綏惟理了理裙擺坐在后座上:「周警官很會借花獻佛嘛,用我的自行車送我回家。」
「又沒叫你在后座還踩踏板。」
周己清騎自行車,算不上多穩。一隻胳膊已經摟上他腰了,沒點不好意思和介懷。
「我姐有一次帶我摔過跤,我就怕了。」蔣綏惟又問:「周警官有家室嗎?有家室我就不摟了。」
「有。」周己清的聲音從前面傳來,陪著自行車騎行的聲音:「孩子都上小學了。」
說完,腰上的手果然鬆了。
風吹鼓了他的衣服,布料擦過蔣綏惟的臉。
蔣綏惟手捏著他衣擺,縈繞在鼻尖的衣服香味沒了:「周警官下回叫你老婆洗衣服的時候分清楚肥皂和香皂的區別,一個是洗澡的一個是用來洗衣服的。」
衣服上都是一股香皂味。
周己清:「還偷聞我呢?」
蔣綏惟抬頭,只能看見一個寬厚的背,看不清他的臉,帶著隱隱笑意的聲音從前面被風吹進她耳朵里。
矢口否認:「沒有。」
車騎到不平的路面,車一顛,蔣綏惟心跟著一緊,還是下意識的抱住了他。
騎車人的笑意沒藏住。
蔣綏惟問:「周警官騙人的吧。」
周己清把她送到了巷子口,把車還給了她:「下會告訴你。」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
晚上回去,媽媽沒睡在等她。問起今天相親男人如何,蔣綏惟不敢恭維,說不滿意,不想再見第二次了。
洗過澡,蔣綏惟翻開日記。
——十月九號,今天去相親了,媽媽回來問我對方如何。我忘了,連名字都沒記住,他好像偷穿了一個比他胖了五十斤的大胖子的西裝。紅娘說他們家是開工廠的,是髮膠廠嘛?否則他應該不會那麼捨得用那麼多髮膠去打理那一頭稀缺的頭髮。
媽媽過來敲門了,給她帶了杯水上樓。
「真的不滿意啊?」
蔣綏惟把日記本給媽媽看:「都叫我特意拿日記寫出來引以為戒了,你覺得我滿意嗎?」
媽媽不勉強,關了門。
看著關上的門,蔣綏惟想到了今天送自己回來的那個人。偶然發現他才應該是今天的重點,但手酸了,懶得在落筆。
日記不過是幫自己記住一些會被忘記的事情。
蔣綏惟喝了口水,躺到床上。
想,自己應該不會忘記他。
不記就不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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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綏惟還以為自己老媽會歇息幾天,沒過兩天紅娘又給她帶了個小伙子的消息過來。
航運。
等於家裡有錢。
見面的那天,蔣綏惟偷偷和媽媽說:「那也不用光有個錢,其他什麼都沒有吧。」
這段也沒有了下文。
同事都聽說了蔣綏惟在相親,問她喜歡什麼樣的男人,如果自己這邊有符合的可以幫她介紹。
蔣綏惟就是心裡沒有個標準。
她媽也問她,她給不出個答案還嫌棄紅娘的眼光。晚上,蔣雲錦打電話過來,蔣綏惟剛洗完澡聽見樓下媽媽再喊她接電話。
「喂,姐姐。」蔣綏惟頭頂著毛巾,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脖子裡不舒服。
「我聽媽媽說你最近又不配合了?連著拒絕好幾次了,連面都不肯見。」
原來是當說客的。
蔣綏惟坐在沙發上,拿著話筒,哼了一聲,氣她不站在自己這邊:「別操心我了,姐姐你好好養身體給我生個侄子吧。」
蔣雲錦:「得了,當我沒管你。」
等拒絕第三次之後,紅娘都生氣了。蔣綏惟覺得天劫將至,偷偷給蔣雲錦打了個電話,說自己要去投奔她。
臨行前從老爸那裡要了點路費:「爸,對不起。女兒不孝要留你一個人面對老媽了。」
爸爸看著報紙,寵溺揉了揉蔣綏惟的頭:「好了,趕緊去睡覺,明天你還得早起趕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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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巡的電話打過來了,那個被抓的頭子什麼都不肯說。
他們已經向上級申請派一個審問方面的高手過來。唐巡安慰他:「你放心,能問出來的。」
這一通電話之後,周己清徹底失眠了。
強迫自己睡了三個小時候,他又醒了。抽了半包煙之後,他換了套衣服去晨跑。早飯攤的老頭已經認識他了。
只是今天看他這麼早就來,有些意外。
「還是老規矩。」周己清在老位置坐下:「今天有點失眠。」
「吃個飯,跑個步,出一身汗累一累回家再睡。」老闆把豆漿和油條給他端過去:「還有一個包子,你稍等。」
早餐攤靠河,運船緩緩飄過河面,月亮也快下班了,還有寥寥幾顆星星掛在天上。他將油條浸在豆漿里,再抬頭看見一抹身影從巷子裡走出去。
懷裡抱著一個小包。
沒騎自行車,看來是要出趟遠門了。
周己清三兩口吃完了早飯,跟在她身後消食。她果然是要出遠門,在車站買了一張票,周己清站在馬路對面看她若有所思的拿著票站在大廳里。
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只見她收起車票又從車站裡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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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綏惟記憶中自己就沒有起這麼早過,拎著個小袋,躡手躡腳的下了樓,開了門溜了出去。
披星戴月還不至於,天灰濛濛的,最早的一批早飯攤已經開始忙活了。
路上壓根沒有什麼人,到車站的時候她發現最早一班車也還得半個小時才發車。站在售票窗旁邊里猶豫著是坐在大廳里打一會兒盹還是去吃個早飯。
等她決定遵從民以食為天的準則之後,朝著車站外邁出步子。
前後腳不過剛邁出車站,抱著懷裡的包,路過一輛停靠在拐角處的汽車。
一隻手從後方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口鼻。尖叫聲被淹沒在對方的掌心之中,她嗅到一股難聞的味道,噁心的她反胃。
男人用力的把她拽上車,蔣綏惟感覺自己的腳踢到一個人,她才發現車裡已經被綁著一個昏死過去的小孩。
恐懼和驚恐在一瞬間席捲了她全身。
蔣綏惟的腳伸在車外,死死的卡著車門,不讓他們關門。
車門一下一下的夾著她的腳踝。
疼痛感從腳踝朝著四肢百骸竄去,冷汗直冒。
絕望如同溺亡時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水。
眼淚蓄在眼眶裡模糊了視線,耳邊是不堪入耳的罵聲。
一隻手揪著她的頭髮,強迫她和自己對視:「信不信老子把你腳砍了?別以為我是在騙你,反正到時候也要把你手筋腳筋都挑了,現在砍掉算了……」
蔣綏惟甚至都搞不清現在的狀況,只覺得腳快要廢掉的時候。疼痛讓她投降,可恐懼讓她堅持住緊緊的抓著這最後一點希望。
忽的,門不動了,蔣綏惟聽見悶哼的一聲,有人一拳把人販子同夥打倒了。
她看不清是誰站在車門處,可心裡有個答案。
她朝著門外伸出手。
救命兩個字被捂住口鼻的手蓋住了,只能聽見兩聲嗚咽。
——周己清,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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