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心裡沒數嗎


  沈安然無辜地眨眨眼。

  對面的喬孤詣該是新修剪過發頭,比上次見面時短了些,烏黑亮澤,乾淨利落。一切看著都那麼順眼,除了他眉眼之間剛添進去的,痞里痞氣的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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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安然將手裡擦過嘴的紙巾團成一團,咬了咬嘴唇。

  按那件事初起的性質來講,的確該跟系裡匯報一下的,可事情在醫院已經圓滿解決了,她又不想讓系裡知道自己手下的學生沒事玩那無聊的遊戲,於是就壓了下來。

  她還千叮嚀萬囑咐,讓張楊和李想千萬別把這件事透出去,哪成想,見了喬孤詣,一秒破功。

  「王主任,這事……」

  她腦子裡拼命想著措辭,冷冷地看著那個攪局的人。

  喬孤詣牽著嘴角跟她對視,終於在她囁嚅了十幾秒時,替她接了話,「王主任,只不過是男孩子都會做的小手術,本不需要跟系裡報備,您這麼抓著沈老師問,沈老師可能是不好意思說出口。」

  他語速稍慢,發音清晰,咬得字正腔圓,比好些個老師說得還標準。他說話時帶著些播音腔,語氣里的不羈和痞氣卻恰到好處地沖淡了播音腔的死板,是真的好聽。

  他這是給自己解圍博好感麼?

  沈安然嗤之以鼻。他先挖坑,等她掉進坑裡再來救她,算不得恩人。

  多大的人了,還玩這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的把戲,她可不會輕易上當。

  席上響起不大不小的輕笑聲,王主任聞言也恍然大悟,呵呵乾笑幾聲,抬臂朝沈安然安慰地壓了壓手,又開始熱情飽滿地招呼大家吃菜。

  沈安然吐了口氣,繼續埋頭啃剛才那塊排骨,兩口吃完後一抬頭,盤子已經轉到了王主任那裡。

  那道排骨做得賣相極佳,僅看外表就讓人食慾大開,轉到王主任那裡時已經剩下沒幾塊,王主任瞅準時機舉起筷子時,喬孤詣叫了他一聲,「王主任……」

  王主任一回頭,喬孤詣舉起酒杯沖他一笑,「喝酒。」

  王主任早就在薄景深那裡得知喬孤詣的威名,此時有那麼些許的受寵若驚,配合著喝了一口,再低頭時,卻見那道排骨不知為何又轉到了對面沈安然的面前。

  徐糯爾瞄了下喬孤詣剛從轉盤上撤下來的手,斜睨沈安然一眼。

  顧先生這時拿起公筷,揀了塊排骨放進沈安然的盤子裡,「看你愛吃這個,多吃點。」

  沈安然下意識的抗拒了下,嘴上說著謝謝,卻放下了筷子。

  喬孤詣半闔眼看著顧先生,眼角緊了緊,提了口氣,長久地沒有放下來。

  徐糯爾這時候喝了口冰水,將一頭的大波浪斜披在右肩上,突然問沈安然,「沈老師,我聽說你上學時是金融系的,怎麼畢業留校來了中文系?」

  這話問得真是不合時宜。

  在座的男人之所以今天坐在這個飯桌上,怕是對學中文的女人都有偏執的喜愛感,這時候揭了沈安然學金融出身的老底,既顯得她在中文系沒資歷,又顯得她今天是混水摸魚。

  沈安然笑了笑,掃了下喬孤詣,他玩味地看她,等上菜一樣等她的答案。

  她將眼神定在徐糯爾酥軟的身上,「徐老師,我的確是學金融的,但當時我選修了心理學,成績還不錯,所以導師介紹我來了中文系開心理概論。」

  徐糯爾噗地笑了,借了幾杯的酒力拈了手指朝沈安然的方向一點,「沈老師,想必你當初選修心理學也是死記硬背不得精髓,不然怎麼連人際關係都搞不好……」說著她將頭側向喬孤詣,「說來你們可能不信,沈老師跟女老師相處得都好,就是跟男老師處不來,全系的男老師,一提她就頭疼。」

  她一副實打實開玩笑的語氣,抓准了沈安然不會跟她翻臉這點,越發口不擇言,「估計介紹你來那位導師,背後可沒少挨男老師的罵。」

  這模樣系裡的女老師可是看慣了的,她是怕沈安然搶了她的人,一臉猴急的貪吃相。

  沈安然不動聲色地看了下王主任,王主任的臉漲成豬肝色,禿了的頭頂更亮了,「那個,徐老師啊……是我介紹她來的。」

  徐糯爾的笑聲戛然而止,其他人的笑卻開始蠢蠢欲動。

  張曉笑聲最大,「徐老師,你要是把研究男朋友的時間抽出來點研究一下這些女同事,也不至於今晚犯這口誤。」

  張曉還算口下留德,沒把「男朋友」前頭加上「別人的」三個字,其他人心照不宣地跟著點頭,徐糯爾還是被弄得滿臉通紅。

  王主任嘖了聲,警告張曉一眼,拿起紙巾擦汗,衝著顧先生的方向解釋,「沈安然當時的成績的確很好,至於她和男人相處不來這個問題,我倒不認為是因為她心理學學得不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惡,不能靠書本的學習來改變本性,否則的話,這世界也沒那麼繽紛多彩了。」

  雖說王主任極力解釋,可桌上的氣氛還是尷尬起來。

  喬孤詣一直沒多看徐糯爾一眼,他只是盯著囧一臉的沈安然,雖然忍了笑,唇角還是不由自主地彎著,忽然說了句,「我和徐老師的見識相反,我恰恰認為沈老師是心理學學得太好了,才會跟男人相處不來……比如說,她是故意的。」

  此前沈父通過喬母求喬孤詣留心沈安然的心理問題,指的就是這方面的事。

  沈安然自八歲到了沈父沈母身邊,就求沈家給她報了跆拳道培訓班,起初沈家人覺得她想自我保護,沒什麼非議。

  直到初三往後,家裡人才意識到問題偏離了可控範圍。

  初三到高三這段時間,沈安然打趴了三個開口追求她的男生,不僅如此,她平時對男同學也一直愛搭不理,身邊天天圍著一大圍女孩子。

  沈父沈母很不安,又覺得家醜不可外揚,一直憋到沈安然大學畢業還沒有男朋友,開始坐不住了。

  本不想跟喬家過多透露沈安然的事,可想到喬孤詣在國外留學,思想會比較開放,能接受一些國人所無法接受的新事物,才求到他頭上。

  說白了就是,他們一致認為,沈安然是個同性戀。

  沈安然兩手交疊放著,喬孤詣這話一出,她的手一抖,右手的指甲,摳破了左手的手背。

  喬孤詣話裡有話,在座的都是成年人,無一不聽出些弦外之音來。

  顧先生咳了一聲,再看沈安然「心虛」得摳破了手背,看向王主任的眼神明顯帶著不滿,

  王主任再次抽了紙巾去擦頭上的汗,團建這麼久,此為人生中最失敗的一次。

  沈安然反擊喬孤詣的話到了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再說下去的話,恐怕她「同性戀」的罪名真的要坐實了。

  而徐糯爾則愣怔了半晌,也不知是不是被喬孤詣的美色弄瞎了眼睛,見喬孤詣讓沈安然受困,最後竟得出個結論——喬孤詣是幫著她徐糯爾說話的。

  她心情頓時好了不少,一時得意忘形,在喬孤詣的小臂上拍了下,「喬先生,能幫我拿份水果嗎?」

  沈安然想到那天喬孤詣看著髒亂的洗手台時緊皺的眉,心裡呵了一聲,趁喬孤詣發怒的空檔,仔細打量了下他的穿著。

  相比房內其他的男人都著正裝赴約來講,喬孤詣今天穿得很隨意。

  在窗前看他時,就見他穿著深灰色的休閒褲,現在離近了瞧,他上身穿了淺灰藍色的圓領棉T,帶著暗紋,沒有觸眼可見的LOGO,熨帖地貼在他健碩的身材上。

  左手腕上帶了塊運動腕錶,除此之外無任何裝飾。

  單從穿著來講,今晚這桌,他們兩個才是最配的一對。

  看著看著,她忽然想到他剛那那句話:她是故意的。

  自然而然的,她腦子裡翻出他的微信名字:Deliberately——故意。

  她是故意的……

  她忽然就紅了臉,暗戳戳地開始瞎想。

  而這時,沈安然對面的喬孤詣被徐糯爾拍了下胳膊,非但沒給徐糯爾拿水果,反而嚯地皺眉起身,徑直朝門外走去。

  徐糯爾滿心巴望的待遇沒收到,身邊的男人還抬腿走了,她一愣,就聽薄景深抱歉地跟大家解釋,「不好意思各位,喬醫生有嚴重的潔癖,最受不了被髒亂差的東西觸碰。」

  髒亂差的東西啊……

  徐糯爾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默默拿出濕巾擦了又擦,悻悻地窩進椅子裡,被薄景深的神補刀捅得體無完膚。

  喬孤詣目不斜視地朝外走,經過沈安然身邊時,見她垂著頭,白晰的耳廓有些泛紅,脖子後面一圈碎發乖乖地貼著。

  他停下腳步,伸手去取她身邊的紙巾,「一不小心」打翻她的酒杯,紅酒準確無誤地潑了她一身。

  「對不起。」他不慌不忙地道歉,平淡的語氣聽不出半分愧疚,將剛扯出的一團紙巾往她手裡一按,「走吧,出來清理下。」

  沈安然啞然,氣哼哼地跟在他身後走到洗漱間。

  洗漱間裡燈光幽暗,飄著一股奇怪的香薰味道,沈安然恨恨地擦著衣服,喬孤詣打開水龍頭衝著自己的胳膊,坦然地說,「別擦了,紅酒灑棉T上特別難清理,一會兒我陪你去買一件。」

  他按了些洗手液,在手心裡打出泡沫塗在胳膊上,胳膊被白色的泡沫裹滿,他瞥她一眼,「我故意的。」

  「啊?」

  她其實是知道,可她還沒追問,他就交待了,倒讓她一愣。

  我是故意的,我是故意的……

  沈安然的被戲弄得火氣一下子躥了上來,把擦得有些破碎的紙巾甩進垃圾桶里,一手拄在洗手台上,儘量把語調往下壓,「喬教授,不就是兩萬多塊的修車錢嗎,您至於這樣嗎?不如這樣,我現在就寫張欠條給您,年末十二月份前我一準兒還清,您可以放心了吧。」

  喬孤詣從鼻腔中哼了一聲不屑,搖搖頭,「我說是那兩萬塊錢的事了嗎?」

  洗漱間的干手器早就壞了,喬孤詣試了幾下沒動靜,乾脆站在原地甩著手上的水珠,「究竟什麼事,你心裡就沒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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