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晚


  到達「公寓」的時候,一行人唏噓不止,終於知道,什麼叫做「一定住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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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寓獨門獨棟,一共三層,僅僅是臥室就有十間,整體是美式鄉村風格,完全沒有一般別墅那種暴發戶金碧輝煌的即視感。

  不同於其他人的感概,沈安然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番,如果她猜得沒錯,這裡根本就不是薄景深的別墅,而是喬孤詣的。

  僅憑一行人到達時別墅的時候,傭人對喬孤詣的唯命是從以及薄景深默不作聲一副養大爺的模樣,沈安然就看出了八九不離十。

  分配好房間,眾人洗漱睡覺,薄景深這次主動找上喬孤詣,「我說喬教授,當初你把地點訂在主題公園,我還納悶,原來還留了這一手,你是想著在自己家裡好下手吧?說實話,你出去買衣服的時候,是不是順便去酒店前台打過招呼了?」

  「你覺得呢?」喬孤詣斜睨著他。

  喬孤詣為人低調,大多數人除了知道他是軍醫大畢業又在美國進修,有一手的好醫術,是國內各大醫院爭搶的醫生之外,對他的背景了解得並不多。

  事實上喬家的私人連鎖醫院已經開到了好幾大城市,帝都魔都都有,此外的醫療器材生意做得也是風聲水起,就連這主題公園裡的所有急救站,都是喬氏醫療贊助的。

  所以他給表弟打個電話,讓酒店前台撒個謊,根本沒什麼難度。

  「喲呵,你還真是下血本了,一見鍾情了?那你時不時念叼那個什麼丟丟呢,忘腦後去了?」

  喬孤詣橫眉,「今天你跟徐老師在走廊里談心時,我順便拍了照片,要不要給喬孤煙發過去?不要的話,就快滾回去睡覺。」

  對這種要求薄景深根本不用過腦子,直接站起身:「……我滾了。」

  真是蛋疼。

  二樓臥室里。

  沈安然躺在床上摟著抱枕打滾,幸虧每人分了一間房,不然跟別人同一房間阻礙她發泄情緒,她非憋死不可。

  雖說已經洗過澡刷過牙,可她唇上似乎還留著喬孤詣的氣息,儘管她當時已經醉了,但那軟軟溫溫的觸感卻像是生了根似的,牢牢地扎在她腦子裡。

  過去她曾試圖努力記住兒時他牽著她的手奔跑著逃命的感覺,可畢竟十多年過去了,雖說她拼了力,卻還是漸漸開始模糊。

  如今,就在那牽手的感覺要徹底消失時,他又加持給她另一份觸感。

  正如他所說的,「再說。」

  他就是有這份魔力,輕而易舉地支配了她的思想。

  那他究竟是一時興起搶辣條,還是一時酒醉情難自禁,再或者……

  他認出了她?

  認出她也不該有這樣親昵的動作啊,畢竟,他是那麼地討厭她。

  就這樣不知究竟輾轉反側了多久,沈安然困到極致才沉沉睡去。

  她再醒來時已是凌晨兩點多,酒後的嗓子像是吞了碳,又干又疼又癢。

  摸起手機,沈安然踮起腳下樓。

  進到別墅時她曾觀察過,大廳西邊是廚房,料理台上放著涼水壺。

  霜白的月色照進室內,顯得到處都是一片清冷,沈安然溜進廚房,左右找了半天,只看到那大隻的水晶冷水壺,卻沒看到杯子。

  遲疑了一下,她貓下腰,又踮起腳,開始四處張望著找水杯,就聽見一道略帶沙啞的聲音突然自門外響起,「沒吃飽?」

  寂靜的夜裡,聲音聽起來格外刺耳。

  「誰?」沈安然嚇了一跳,退到角落,盯著空蕩蕩的大廳。

  一個瘦高的身影從沙發上緩緩站起,踩得地毯沙沙作響。

  月光將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緩步到了廚房邊,慵懶地將身子靠在門上。

  沈安然舒了一口氣,帶著餘悸站起身,「喬……喬教授。」

  喬孤詣無言看著她,她又想起噴泉旁二人的親近,耳朵火燒火燎起來,緊緊咬了咬嘴唇,「我渴了,想喝水。」

  喬孤詣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睛上,嗯了一聲,側身進到廚房裡仰頭去幫沈安然拿水杯。

  他不知什麼時候換了件長袖棉麻襯衫,襯衫的袖口卷了上去,露出一截乾淨的手腕。微仰起的頭把下巴的弧度完全展露出來,喉頭微鼓,沈安然不覺看得出神。

  喬孤詣這些年來因為外形和身份的原因,早就被人看習慣了,可今天看他的人換成沈安然,他竟有些不自在。

  強忍著那份不自在,他一臉淡漠地把杯子遞過去。

  沈安然接過杯子倒了水,剛遞到唇邊還沒等喝,水杯就被喬孤詣揮手搶走了。

  她對他這愛搶人東西的舉動頗為不滿,皺眉噯了一聲,見喬孤詣把她的杯子放到桌上,打開台子上的一個儲存罐,從裡面夾出一顆東西扔到杯子裡。

  「咕嗵。」

  隨後。

  「唰」……

  大把的氣泡自水杯里那小東西身上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沒多久一杯水就染成了桔子色。

  「喝完記得漱口。」他把杯子遞給她,順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沈安然的神經忽然變得敏感,感受著他手指在頭皮上的緩緩滑過,心裡忐忑,卻假裝若無其事地捧起杯子。

  酸甜的VC水滑過乾渴的喉頭,嘴裡剩下甜,卻酸在了心裡。

  喝了半杯,沈安然抬起頭,「喬教授,這麼晚了,您怎麼沒去睡?」

  「在等你。」

  「等我?」她退後一小步,有些不相信,「您怎麼知道我會下來。」

  「因為……」喬孤詣的唇角勾了勾,臉在朦朧的月色下更加魅惑起來,「我告訴蘭姐給每個房裡都送了一瓶水,除了你那間。」

  這赤裸裸的挑恤啊。

  沈安然深吸幾口氣,困惑地搖了搖頭,「喬教授,您為什麼總是針對我……」

  「別急,研究好我的心理再開口。」喬孤詣笑,將領口的扣子解開一顆,打斷她的話,「你教心理學,生活中應該善於察言觀色揣測他人的心理活動吧。」

  沈安然呵了一聲,這不是她第一次聽到別人問這種問題。

  她把玩手裡的杯子,狀似玩笑般,「那喬教授是個外科醫生,是不是見人第一件事,就透視一下別人的五臟六腑呢?況且,我一個選修心理學的人在您面前搬專業,未免有些班門弄斧,我知道喬教授在這方面的涉獵並不會比我少,所以您也應該清楚,生活中照本宣科按照數據活著難免太累,而且一切數據與規矩,在遇到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之後,都是沒用的。」

  「說得好。」喬孤詣讚許地點點頭,又鬆開一顆扣子,「所以我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看得沒錯,你之所以不會討好男同事,不是你天生不會為人處事,而是,你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的,又是這句話。

  沈安然忍不住在心裡默念幾句deliberately,警覺地看著他。

  他是第一個看透她的人,撕掉她虛偽的皮,讓她血淋淋地站在他面前的人。

  也是唯一一個,看得懂她的人。

  喬孤詣眼神落在沈安然捏著杯子捏到發白的手指上,沈安然的眼睛隨著他的視線遊走,「喬教授太高估自己的智商,也太高估我的情商了。事情沒您想得那麼複雜,我本就不是個會討喜的人。還有,除了撞了您的車,我實在是想不出來還做過什麼得罪了您的事,您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作對?」

  「你的確沒得罪過我,是我得罪你了。」

  一直以來,他都知道為什麼自打沈安然到沈家後,就再也沒跟喬家聯繫過。那天他對著父母說不許留丟丟在家裡時,瞥見了樓梯處隱著的那抹小小的身影。

  這是他們兩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所以說,是他得罪了她。

  他的臉忽然冷下來,繼而神情莫測,沈安然突然有種想逃的衝動,她已經預料到他想說什麼了。

  可她還是沒阻止得了他,喬孤詣趁她轉身轉到一半時開了口,「丟丟同學,還想躲到什麼時候?」

  沈安然步子一頓,後背僵硬得如同鐵板,再也無法逃脫,只好緩緩轉過身,星眸璀璨,「喬孤詣,你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醫院裡,第一眼。你呢?」

  「剛剛。」

  這話聽在她自己耳朵里都覺得欠揍,難得喬孤詣只是把眉頭蹙了蹙。

  他想到一句歌詞。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

  十六年前她追著他跑的情形,如今這一日,天翻地覆了。

  他嘖了一聲,「還好,只要認出來,就不晚。」

  沈安然狐疑地看著他,「不晚是什麼意思?還有你之前提過的『再說』,又是什麼意思?恕我無知,你這些話讓我聽出了仇人之間走著瞧的意味。」

  可他喬教授的人生和她的人生根本不會再有交集,就別走著瞧了,還是各過各的吧。

  她以為他會生氣,沒想到他忽然笑了,聲音輕得像微風拂過,「沈安然,你這樣子,真像一條看家的狗,要咬人呢。」

  話不是好話,語氣卻充滿寵溺。

  沈安然被他戲謔的神情扎了一下,骨子深處根深蒂固的自卑感瘋狂滋長,長到她想拼了命地隱藏。

  她氣息粗重起來,像個炸毛的小獸,嗚咽地壓著聲音回敬道:「你才是狗。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那麼清冷高傲。喬孤詣,從前我一直仰視你,不代表我不會有可以俯視你的那一天……」

  喬孤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笑容更加幽深:「果然,見到男人就凶像畢露,你這樣子怎麼跟男人談戀愛。」

  沈安然被他逗得亂了方寸,將頭一偏,用手卷了杯子往大廳走,「我根本不想談戀愛。」

  「沈安然,每個說不想戀愛的人,心裡都裝著一個自認為不可能的人,退一步捨不得,進一步沒資格。你那個不可能的人,是誰?」

  喬孤詣在她身後跟著,語速很慢,帶著一股子威脅與狡詐,喋喋不休。

  地毯被兩人踩得沙沙響,沈安然的心裡一下子扎進根刺,疼得她一激靈。

  他說得對,從八歲開始,她心裡就裝進了他,未見面的這十六年裡,她無數次催眠自己,那不是愛,只不過是小孩子的一份依賴與喜歡。

  可這無數次的催眠,在看到他的那一剎,全都像三伏天的水果,只需一會兒就過期失了效,腐敗了。

  沈安安垂頭深吸幾口氣,想儘快驅散心裡的不適。

  可痛意還沒完全過去,人就被喬孤詣一拉,直接跌到沙發上。

  她打小學習跆拳道,隻身對付一兩個男人本不在話下,可倒霉的是,喬孤詣念過軍醫大,算是軍人出身,並且跆拳道的段位比沈安然還高。

  於是,沈安然被他製得紋絲不動,只能喘著粗氣壓低了嗓音問,「你幹什麼?」

  喬孤詣身子一翻找了個舒適的姿勢躺倒在沙發上,托著沈安然坐到他的腰間,將她雙手背在身後,促狹地看著她,「你不是說要俯視我嗎,不用等到以後,現在就可以。」

  他雙臂環在她腰上,兩隻手在她身後鉗著她的雙手,空閒出來的拇指還在她手腕上輕輕摩娑了兩下。

  沈安然的頭皮發麻,頭髮都要豎起來了,急得把身子扭來扭去。

  身下的喬孤詣忽然臉色一變,低呼了一聲,「別亂動。」

  沈安然清晰地感覺到大腿壓在他腰腹那裡傳過來的硬度,那是來自於他身體的變化。

  她的腦子轟地一聲,驀地白了臉,身子開始發抖,聲音也跟著抖,「喬孤詣,求求你,放了我。」

  又低又細的乞求聲像是個八九歲的孩子,喬孤詣愣了一下,鬆開雙手。

  沈安然一下子從他身上跳下來,萬分狼狽地光著腳跑了兩步,可能發覺到聲音太大,怕驚到別人,又惦起腳尖,頭也不回地上樓了。

  瘦小的身影孤落落地消失在樓梯拐角處,喬孤詣起身捏了捏眉心。

  沈安然不喜歡他,她怕他。

  哪怕她有一丁點喜歡他,剛才也不會是那種反應。

  這十幾年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他就這麼把她給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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