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太亮了
二院住院部與門診樓間用一個玻璃迴廊連接,鋼窗被保潔員擦拭得乾乾淨淨,是深綠色的,一如手術服的綠,看得人心頭髮寒。
這時候氣溫稍降幾度,許多病人吃過晚飯,穿著藍白條的病號服,坐在長廊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冬天春天皆已過去,可門廊間用來防寒的透明塑料風簾還沒撤下去,喬孤詣伸手掀了下,走出住院樓。
白天氣溫高,曬得那些風簾一股子溫吞吞嗆人的味道,這時候還沒散乾淨,喬孤詣皺了下眉,正看到一保潔大姐扯著墩布迎面過來。
他正琢磨怎麼開口,保潔大姐卻堆了一臉的笑先開口了。
「喲,喬教授,忙著呢。」
雖說初晨那裡時不時傳來些小道消息,說二院裡各路大小神仙都在打探他的事情,可他還是沒料想,連保潔大姐都知道他是誰了。
他哂笑了下,指著風簾,「勞煩您跟後勤那裡說一下,這些東西該撤下去了。」
傳說中的喬教授高冷到珠穆朗瑪峰,今天一見,卻立馬給了個微笑臉,大姐自是激動萬分,哎哎應著,等喬孤詣走遠,忙不迭地找老姐妹們去八卦了。
前往ṡẗö55.ċöṁ,不再錯過更新
喬孤詣先回了辦公室。
房裡沒人,窗還開著,揚起的窗簾拍打著窗前的一棵虎皮蘭,地面濕漉漉的,噴了不少的消毒液。
他聳聳鼻子。
那種叫辣條的東西味道依然健在,堅挺地和消毒水作鬥爭。
喬孤詣看了下表,轉身朝急診室走去。
脫崗是不行的,所以這時候初晨沒在辦公室,一定是那邊出狀況了。
果然,那邊門口圍了好幾個人。
喬孤詣目不斜視,剛進門,診床旁一個家屬模樣的人一回頭。
「奚朗?」喬孤詣微蹙了眉,低聲喚道。
那被稱做奚朗的大男孩兒長得十分俊朗,仔細瞧去與喬孤詣竟有幾分神似,像看到救星一樣撲過來,「舅……」
喬孤詣看了下診床上的人,對奚朗使了個眼色。
奚朗一口長氣卡在嗓子裡,吞了半天,「舅……救命啊,醫生。」
話一出口,他忍不住在心裡給自己打Call,真機靈。
喬孤詣給了奚朗一個讚許的眼神,問一邊的初晨,「什麼情況?」
兩個小護士正拿紗布包給病人加壓止血,初晨坐在電腦前開單子,表情有些嚴肅,「打架了,腹部刀傷,出血較多,病人血壓進行性降低。」
床上的病人臉色蒼白,雖然虛弱,還是沖喬孤詣勉強笑了下,「喬醫生。」
喬孤詣這才看清,這人上次在醫院見過。
是陪在沈安然身邊的那個男孩子。
他回頭瞄了奚朗一眼,奚朗出了一頭汗,苦著臉,「不是我,醫……醫生,這我同學,張楊,不知被誰給傷了,您快給看看,他傷得重不重啊。」
喬孤詣眉頭鬆了下,洗手消毒,翻開按在張楊腹部的紗布,又按上。
「初醫生,不用開CT了,直接進手術室,腹部探查。」他又回頭問奚朗,「你們老師來了嗎。」
「宿管阿姨來了。」
喬孤詣沒言語,又問張楊,「報案了沒有?」
張楊搖搖頭,臉越來越白,卯足了勁兒說,「不用報案。」
喬孤詣狐疑地看了下他,跟一小護士說,「跟外科聯繫下……」
話沒說完,衣服袖子就被人拽住了,他一回頭,奚朗扁著嘴求他,「醫生,別交給別人啊,您來做不行嗎?」
小護士不樂意了。
腹部探查,這小兒科的東西,你一家屬竟要求我們喬大教授親自做?
她虎著臉催促道,「病人家屬請出去,不要耽誤醫生診查病情,醫院有自己的分工……」
「我來做。」喬孤詣語氣淡淡的,轉頭看著小護士,「聯繫手術室。」
小護士那邊剛撥號撥了一半的手僵住了。
她是不是聽錯了。
高冷的喬教授,竟然這麼好說話?她心裡忽然澎湃出一個小高潮。
這兩天有些痛經,不知道能不能讓他受累給看下?
一旁的初晨是認識奚朗的,聽喬孤詣要親自上手術,心中瞭然,也未點破,只是對奚朗說,「通知一下你們導員吧,估計後續會有手術,需要簽字。」
奚朗哦了一聲,轉頭愣愣地看著喬孤詣,「通知沈安然?」
喬孤詣別過臉去。
一副不認識奚朗的樣子。
你自己導員是誰不知道啊,問我幹嗎?
傻啊。
沈安然正在家裡吃麵。
櫥櫃裡的四包泡麵還有一個星期就到期了,再不解決掉,過期棄之的話,她會有罪惡感。
一邊吃麵,她一邊和媽媽發著微信。
她媽緊著在微信里說要給她多打些錢過來,沈安然急著拒絕。
雖說她知道家裡很富裕,可從高中起,她就常常勤工儉學,上大學後,基本就不用家裡給生活費了。
沈父沈母對她很好,只有她一個孩子,她覺得是上天對她的眷顧,不敢奢求太多,怕一起貪念,老天就把她現在所擁有的,也收回去了一樣。
一如那年,她起了留在喬家的心思,沒兩天,就被送給了沈家。
聊了會兒,母女兩人個互道晚安。沈安然洗了碗,開始上網準備教案。
明兒還要去給秦嘉昊小朋友上課,他不知道又會鬧什麼么蛾子。
想想就覺得頭疼。
查了幾個成語的教學方法,她點開微信。
她和那條叫小樣的狗一起,依舊高掛在喬孤詣的朋友圈,而他也還是沒有給她任何回復。
他忙吧,沒看到吧。
她在心裡安慰道。
揉了揉眉心,她扯過本書,準備看兩頁就睡。
電話這時忽然響起來。看一下來電顯示,她的心顫了顫。
又是奚朗。
不會是那邊又改了主意,不讓她去秦家上課了吧。這兩天之間,三起三落的,跟坐過山車似的,她一顆心,受不了哇。
「沈安然,快來二院急診,張楊出事了。」奚朗急咻咻地說。
沈安然一骨碌爬了起來。
都說希望是火失望是煙,人生就是一邊生火一邊冒煙。
還真是這麼回事。
從見到喬孤詣,這破事兒就一件接著一件,件件跟醫院挨邊!
她忙掛斷電話,手忙腳亂地套上件T恤裙,出門打了車就往醫院趕。
到醫院時,奚朗和兩個男同學守在手術室門口,一見沈安然來,撇了撇嘴,「宿管阿姨聽說你要來,直接回學校了,說要把事情先上報。」
沈安然點了下頭,拍拍奚朗的肩膀,「怎麼回事。」
饒是再大的個頭,也是沒入社會的學生,遇到這時,難免他會有些不鎮定。
奚朗呲牙躲開,他搞不清楚,這個看起來渾身沒二兩肉的沈老師,怎麼手勁兒這麼大。
「我也不大清楚,李想今天回鄰市家裡了,張楊本來約我去宿舍開一局,說晚上直接睡李想床上就行。我到宿舍時張楊不在,沒多久他給我打電話說受傷了,我是在校外不遠的那片小樹林找到他的。」
「跟誰打架了知道嗎?」
「不知道,他沒說,也不讓報警。」
沈安然了解張楊,這孩子家境不大好,品質卻很好。
按眼前的情形來說,他不說是誰,也不讓報警,恐怕是因為傷他的也是學院裡的學生。他還怕影響人家的學業吧。
「行了,那就他出來了再問問。醫生怎麼說,傷得重不重。」
正說著,手術室的門開了,裡面走出個穿綠色手術服的護士。
那護士恐怕是扭到了腰,手術服的外面扎著個寬大的腰夾。把原本就瘦弱不堪的小身板勒得就剩一條線了,小腰盈盈一握,看著就讓人心疼。
護士拿了張手術通知單過來。
「病人張楊的家屬在嗎?」
這邊幾人呼地站起來了迎上去。
「我是張楊的大學導員,他家不是本市的,沒有家屬在身邊。」
「哦,那你簽也可以。」護士把通知書遞過來,「張楊脾臟破裂,只能手術摘除。你看一下上面的細節,沒疑問的話,就簽字吧。」
「摘除?這麼嚴重!」沈安然手抖了。
她多希望這還是個喬孤詣式的玩笑。
上次他騙她說李想那個要切了,結果只是切了些沒用的組織而已。
這次呢?
她看著通知書。
這次似乎沒那麼幸運了。
她想了想,把通知書往奚朗手裡一拍,「等著,我去急診找個人。」
她知道喬孤詣今晚值班。這時候,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她想求他給看一看,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哎,沈安然,你去找誰。」
「喬教授。」她頭也沒回,T恤裙下兩條又白又細的腿加快了步子。
「喬教授在手術室里啊。」
沈安然一個踉蹌停住腳。
「什麼?」
奚朗指一指手術室,「你是說喬孤詣喬教授嗎?他在裡面,張楊的腹部探查術就是他做的,估計這手術通知單也是他下的。」
沈安然還是不大相信喬孤詣會親自接診這樣的手術。
那護士見她不信,沖她點了點頭,「的確是喬教授在做手術……那個手術通知書,你們是簽還是不簽。」
手術結束時接近十一點,喬孤詣從裡面出來時,口罩還沒摘下來。
寬大的醫用口罩遮了他大半面的臉,頭上還戴著手術帽,只留著一雙深遂的眼睛。
長時間的手術,讓他的眼睛有些疲憊,雙眼皮更深了些。
見他出來,沈安然馬上迎上去,焦急地問:「喬教授,張楊怎麼樣?」
喬孤詣扯下口罩和帽子。
他喜歡沈安然這種求助和依賴的眼神。
「手術順利,摘除了脾臟。目前病人情況良好,只是後續對身體會有些影響,例如免疫力低下之類的。」
沈安然這時已經打發了別的學生先回學校,只留奚朗陪她。
喬孤詣說話時,奚朗就一臉崇拜地在旁邊聽著,喬孤詣瞄了他兩眼,他渾然不覺是什麼意思。
等到張楊從手術室里出來,沈安然迎上去的時候,奚朗才有些回過味兒來,趁機悄悄地問喬孤詣:「舅,你剛才和沈安然說話時候,看我那幾眼,是什麼意思?是怕我不小心說破咱倆的關係。」
喬孤詣把左手張開,用大拇指和無名指按在兩個太陽穴上揉了揉。
「不是。」
「那是什麼意思。」
喬孤詣把手拿下來,將袖口的袖扣解開,漫不經心地說:「意思是,你太亮了。」
太亮了,太亮了。
奚朗摸摸頭:「……」
他果真有那麼大的瓦數嗎?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