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香菜
直到晚餐上桌,沈安然還一直在感嘆,鹽真是個神奇的東西。
她按照喬孤詣的指示在舌尖舔了一小撮鹽之後,不到十秒,真的不辣了。
洋蔥的氣味還在,依舊充斥了滿眼滿口腔,可她就是不覺得辣了。
晚餐很豐盛,糖醋魚,咖哩雞,香菇肉片,蒸蘿蔔,西紅柿雞蛋湯,煎炒烹炸,葷素搭配。
喬孤詣還特意開了瓶紅酒,酒是好酒,可奚朗和薄景深不喝,那兩人偏要喝啤酒,說喝起來解渴。
沈安然默默接過奚朗給夾過來的一塊咖哩雞嘗了一口,味道竟然不錯。
她滿足地眯起眼,讓濃郁的咖哩香氣在唇齒間遊蕩,舌尖在嫩滑的雞肉上掠過,遲遲捨不得咽下去。
她正品得愜意,看見喬孤詣夾了一大塊魚肉過去,仔細地扒開魚皮,將裡面的細刺一根根取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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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作很快,剔魚刺的動作簡直就是出神入化,她方才沉浸在美味中的神智一下子被吸引了過去。
那兩隻手各執一根筷子,就那麼一撥一弄,一根透白的細刺就出來了,他把刺放到餐巾紙上,再撥下一根。
沈安然忽然想,文物修復也就不過如此認真吧。
到最後,似乎找不到什麼刺了,喬孤詣將魚肉夾起來,沈安然慌忙低下頭,不想被他瞧見自己盯著他看吃相的樣子。
她用小勺去舀盤子裡剩的那點咖哩汁,覺得一陣風拂過來,燈光被什麼擋了一下,再回神時,盤子裡就多了塊魚肉。
魚肉雪白,魚皮焦黃,上面裹著鮮亮的汁,又酸又甜的滋味直衝她腦門,口水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她下意識地一歪頭,喬孤詣剛剛收回筷子,去夾面前的蒸蘿蔔。她點了下頭,輕聲道謝,覺得自己臉又要紅,趕忙收回視線,對付面前的魚肉。
「多吃點,今天的菜都不硬,不會硌到牙。」喬孤詣又拿了新勺子,給沈安然挖了勺香菇肉片過去,提醒她道。
沈安然這才想起來,之前一天約好去看牙醫的。
她啊了一聲,才抬頭,喬孤詣好像她肚裡的蛔蟲似的,指了指自己的手機,「今天計劃有變,我已經通知牙科那邊,晚一天帶你過去。」
弄得她好像挺心急似的。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哦,沒事,我沒急……」
一尷尬就口渴,她就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紅酒甘醇,滑過喉嚨,那邊奚朗刷地舉起酒杯,「沈安然,好酒量啊,來,干一杯。」
沈安然看看自己的酒杯。
她那一口的確是大了點,酒杯,空了。
哪有這么喝酒的,她有些窘,好在沒人在意。
她正慶幸,杯子裡就響起倒酒的聲音,喬孤詣拿著醒酒器幫她倒酒,笑容可掬,「內蒙來的?酒量真不錯。」
沈安然抹抹嘴,「對,內蒙來的。」
雖說她和養父母都是漢族,可現在她養父母還在內蒙生活,那裡有她喜愛的草原,喜愛的馬奶酒,喜愛的牛肉乾。
她喜歡那裡的一切,唯獨不喜歡一樣。
那裡沒有喬孤詣。
喬孤詣給她倒好酒,又替她夾菜,沈安然推拒了一下。
飯桌又不大,這整得,好像她沒生活自理能力似的。
奚朗和薄景深推杯換盞的,兩人談笑間聽到這邊說什麼「內蒙」,來了精神。
奚朗委婉地問,「沈安然,你家那地方,養牛?」
沈安然嗯了一聲,「養。」
「那他們傳說的,你學費的事……」
「你說學費靠賣牛來支付那事?」
奚朗原本不大好意思提,畢竟說到人家的經濟狀況,不大禮貌,可他看沈安然好像不以為意的樣子,就也仗著點酒力,笑開來,「是,聽說每次要賣一頭牛。」
「對,差不多。」沈安然舔了舔那顆壞牙,那裡有個牙洞,剛才有一小塊雞肉不小心塞到裡面去了,又開始隱隱作痛。
「那,沈安然你也真挺不容易的,寒門學子啊。」
奚朗舉杯,要敬面前這位勵志女性。
沈安然一愣,沒明白奚朗的「寒門學子」這話從何而來。
喬孤詣倒是聽懂了,他把又一撮剔好的魚肉放到沈安然盤子裡,眼眸晶亮,問奚朗,「你知道一頭牛值多少錢嗎。」
奚朗最怕喬孤詣給他提問題,他舅發問時,每每都犀利深沉得如同一杯意式濃縮咖啡,有勁,純正,目的明確,深入持久。
原來他跟張楊和李想探討他舅的提問方式時,那兩不要臉的笑成了二哈,對他「深入持久」的評價深感不解。
「奚朗,你這特麼是對提問方式的評價嗎,你這是萬艾可的GG詞兒吧。」李想問。
奚朗深表遺憾,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想說的深入持久,是指他舅問過他的每一個問題,他可以斷定,他都會記一輩子。
這次,他舅再提問時,也不知道是不是仗著點酒勁,他覺得竟然不同於以往的那種讓他「聞風喪膽」的感覺了。
竟然,有些……暗戳戳地得瑟?
這啥情況?
奚朗默默伸出一根手指頭,「一萬?」
「差不多。」喬孤詣似乎嘗不出自己做飯好吃似的,已經放下了碗筷,弄得忍著牙疼還想繼續埋頭苦吃的沈安然也幽怨地放下了筷子,聽他們談論到自己家的牛。
「那你怎麼不問問沈老師家一共有多少頭牛?」喬孤詣忽然拋出一句,似笑非笑地看著沈安然。
沈安然頓時有種被慈禧太后算計著扔到井裡的感覺。
奚朗懵懂地看著兩人,開始人云亦云,「啊?沈安然,那你家裡到底有多少頭牛啊?」
沈安然吸了口氣,偷偷瞟一眼喬孤詣,那廝正興災樂禍。
她哼唧半天,磨蹭著說了一句,「大概……得有兩千頭吧。」
「啥?!」奚朗一嗓門吼出來,丹田充盈,底氣十足,用這勁頭,去歌廳唱一首滾滾長江東逝水,一準兒拿個全場最高分。
「兩千頭!」
別欺負他數學不好,這送分題,小學生都會算啊,一萬塊一頭,兩千頭。
不就是……兩千萬嗎?
奚朗搖搖頭,沒喝多啊,沒聽錯吧?
那個天天騎著個小電驢,四處找家教課上,撞了喬孤詣的車一萬多塊錢還得欠著的沈安然,家裡竟然至少有幾千萬?
他看看沈安然身上百十來塊錢的T恤,想開句玩笑,「沈安然,你家那麼有錢你把自己拾掇成這樣?你是親生的嗎!」
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沈安然半張著嘴,表情怪異,手裡的筷子戳在一塊蘿蔔上,一不小心弄了個洞,那筷子問杵在盤子中央,發出一聲響,聲音不大,卻刺耳。
再看喬孤詣,臉上竟盤了一圈心虛,眉頭蹙著,直盯著沈安然看。
奚朗差點把酒嚇醒了,本能地聞到空氣里有股子味道,叫做「不對勁」。
怎麼了嗎,不就是句玩笑話麼。
忽然,有個想法鑽進他的腦袋,有那裡周旋起來。
臥靠,沈安然不會真的,不是親生的吧!
他被自己這想法嚇了一跳,趕緊想著要怎麼彌補,卻見喬孤詣哼了聲,笑起來,雙手交叉墊在下頜上,斜睨沈安然,「看,連奚朗都看出來你不是親生的了……沒事你不用難過,其實奚朗跟你一樣,也不是親生的。」
沈安然這才反應過來,揚手隔空伸出巴掌,和奚朗Givemefive後,打著哈哈,「喲,那咱倆算同病相憐,難兄難弟。」
這場面好不容易化解過去,奚朗那倒霉孩子終於鬆了口氣,覺得自己酒後容易得意忘形胡言亂語,再喝下去恐怕小命休矣,於是放下酒杯,盛了碗西紅柿雞蛋湯,來壓壓驚。
湯盛在白瓷碗裡,他剛想喝,又皺皺眉放下了。
「舅……就是吧,喬教授,這湯聞起來不錯,就是吧,怎麼弄得跟交通信號燈似的。」他失言,偷偷看沈安然。
沈安然還沉浸在「非親生」的震憾中無法自拔,隱約聽到奚朗顛三倒四地說話,只當他真的有點喝多了,倒也沒在意。
喬孤詣自認做那道湯的手藝雖稱不是驚世駭俗,倒也沒差到會讓一個吃貨吐槽的地步,揚了下眉,眼神輕輕一掃而過,那意思是告訴奚朗,愛吃不吃,不吃就滾。
奚朗當然會意,閉了嘴想裝啞巴,薄景深卻探過頭來,接上一句,「可不,奚朗說得沒錯,你這香菜也放得太多了吧。」
喬孤詣拿起湯勺盛了一碗,把碗放到桌上,朝旁邊一推,小碗準確無誤地到達沈安然的腕邊。
奚朗看出來了,他舅的目的很明顯:沈安然,你嘗嘗,別聽奚朗瞎BB。
沈安然用湯匙舀一口放嘴裡,酸甜適度,清淡可口,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直點頭,「這紅綠燈很好喝啊。」
她心裡盤算著,也真是好久沒吃過這麼入味兒的家常菜了,現在做了鄰居,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經常過來蹭一頓。
正想著,喬孤詣給自己也添了一碗,幽幽地說道,「沒有香菜的西紅柿蛋湯是沒有靈魂的。」
薄景深瞅一眼奚朗那碗湯上面浮著的整整一層的綠油油,幹了杯啤酒,戳了戳牙花子,「喬孤詣,你這靈魂倒是有了,肉體呢,肉體不要了?只有靈魂的蛋湯容易讓人沒勁啊。」
薄景深挑了沈安然一眼,壞笑。
坊間傳聞香菜的功效……對男人來講,有著一言難盡的聞之色變啊。
喬孤詣先是冷哼一聲,身子向後一靠,兩隻手伸展開後,其中一隻放到沈安然的椅背上,指尖輕輕敲了敲,沖薄景深意味深長道,「你不敢吃?喬孤煙知道你不吃香菜嗎?」
薄景深的笑容漸漸斂起,摸起大湯勺,撇了上面一層綠意盎然的香菜,揚頭喝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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