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很明智


  沈安然跟著奚朗一起到校衛處時,事情處理得已經差不多了。

  那四個校外人員這時候弄清楚沈安然是學校的講師,多餘的話再沒敢說,乖乖認了錯,保證下次不犯。

  校衛處的人把他們嚇唬了一番,說按正常程序,應該把他們扭送派出所,但念在他們初犯,就下不為例。

  那四人走出大門時,灰溜溜的身影在烈日下萎靡不振的,簡寧終於把外套拉鏈拉開,長出了口氣,臉上還有些哀怨地問,「我怎麼覺著,有點像放虎歸山呢,不給他們點教訓,他們能保證不再犯?」

  校衛處那脫崗的,捧著大茶杯灌了一口,絲毫沒為自己沒能及時接到報警電話感到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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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燙的茶水入口,保衛大叔愜意地把眼睛眯起,哈了一聲,將茶杯放在桌上,下一秒,細密的汗珠子出了個通透。

  他用手抹了一下額頭,下巴朝那四人的背影一抬,「放虎歸山?你看看有這樣窩囊的虎嗎?」

  簡寧和遲苗苗順著大叔的下巴看過去,那兩個被沈安然修理過的,一個捂著腰,一個捂著肩,走路走得都不利索,兩人互相看了看,嘀咕一聲,「還真是沒見過。」

  「就是。」保衛大叔抱著膀子往桌上一靠,又把身後的座機電話向旁邊挪了挪,「看他們那慘樣,估計這輩子都不想走進咱們沈大校園了,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還敢來再犯?我在這兒這麼些年,咱沈大可是沒出過事兒……」

  奚朗聽不下去了,呵呵笑了兩聲,「大叔,那您今天算是有幸扛過一關哪,還不是因為我及時找到了您?您這軍功章,是不是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啊。」

  大叔還當是跟他開玩笑,大手一揮,聲音洪亮得很,「哈哈,好說,好說。」

  「好說什麼?」奚朗那張臉跟翻書似的,一下子就沉了下來,頭一歪,指著大叔身後的電話,「您這電話響了多少次您知道嗎?我同學一直打這電話報警,結果始終沒人接,今天啊,要不是我們沈老師出手制服了那四個人,指不定出什麼大事兒呢。」

  大叔的笑容立刻就隕滅了,回看了下身後的電話,撓撓頭,「啥時候響的,我咋沒聽見。」

  「是嗎,那是電話壞了?要不我幫你上報後勤處,讓他們來修理修理?」

  「不用不用。」大叔連忙擺手。

  他也知道奚朗家世好脾氣爆,不是個好惹的主,連忙雙手合十,沖沈安然道歉,「哎喲對不住了沈老師,你看今天我輪值,就趕上這事兒。這不我看著孩子們踢球,我這心痒痒的,就脫了會崗,就五分鐘,絕對就五分鐘,我哪知道,就這五分鐘,就出事兒了呢。」

  沈安然瞥了奚朗一眼,淡淡笑道,「今天的事兒就算了,都不計較了,只是您以後可得注意些了。」

  「是是是,我一定注意。」

  人家都點頭哈腰了,也沒有一直抓著小辮子不放的道理。沈安然揮了揮手,帶著這幾個,回教室了。

  簡寧到了班級,把外套脫下來,李想伸手想去拿回來,簡寧嗖地一下團進來塞桌子裡了,「我出了一身汗,弄髒了,晚上洗乾淨了再還你。」

  李想樂了,「那敢情好,這外套兩月沒洗了,你洗的時候多放點洗衣粉。」

  簡寧笑著瞪他一眼,從零食箱子裡挑出一包薑糖來,撕開包裝遞給沈安然,「沈老師,吃點,補充補充體力。您今天不舒服是吧,要不這裡您就別盯著了,回去休息吧。」

  沈安然接過口袋來,拿出一粒扔嘴裡,「誰說我不舒服了。」

  她之前精神頭的確不好,不過那是因為一直糾結喬孤詣到底喜不喜歡自己的事兒,後來,舒展筋骨之後,再加上奚朗又給她重新分析了「案情」,她現在從裡到外都舒服得不得了了。

  簡寧一呆,直接去看張楊。而張楊和李想呢,則盯著奚朗。

  奚朗哼了一聲,直盯著張楊,「現世報啊,有出賣哥們兒出賣得這麼快的嗎。」

  張楊環顧一圈,問沈安然,「我出賣他啦?」

  沈安然把薑糖用舌頭推到沒有壞牙的那一邊腮邊去,含糊不清地答他,「你覺得呢。」

  「我有這麼傻?當著你的面出賣你?」張楊問奚朗。

  「你以為你不傻?」奚朗被氣笑了,「人家問你誰說的,你看我干屁。」

  張楊這回笑了,撓撓頭,「啊,我還從排球館的震驚里沒回過味兒來,對不住了啊,哥們兒。」

  教室里一下子靜了,沈安然第一時間覺出大家的視線又齊齊朝她看過來,她把最後一顆薑糖扔進嘴裡,拍拍手,「我不太舒服,去宿舍休息一下。」

  她的書包背在後背上,拍拍打打,後背緊窄得,被書包遮了個嚴嚴實實。

  幾人面面相覷,李想搖了搖頭,「我是不是做夢呢,在排球館出手的人,真的是這小體格的沈安然?」

  沈安然不想解釋。

  她從小就這樣,遇到不想說的話題,直接選擇迴避。

  那幾個孩子,愛怎麼想怎麼想吧,反正她是不想說。

  回到宿舍,她把身體攤在床上,腦子放空,舒適地躺了好久。

  電話忽然響了起來,她從包里掏出來,一看,是二強打過來的。

  二強約她晚上一起吃飯,沈安然想了想,答應了。

  經年不見,二強這些年生活在哪裡,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又為什麼知道她叫沈安然?

  太多問題,攪得她腦子生疼,睡又睡不著,乾脆起床,抓了書包又跑到體育館去了。

  ……

  喬孤詣中午午休時接到奚朗的電話。

  「舅,我這個月零花錢不大夠了,說好周末要請哥兒幾個吃飯的……」

  喬孤詣把電話夾在肩膀上,漫不經心地翻一本醫學雜誌,「那就跟你媽要呀,我又不是你的自動取款機。」

  「我媽?」奚朗的聲音一下子大起來,「那你還不如殺了我。」

  喬孤詣笑了下,用紅筆在雜誌上圈了圈,把旁邊的實習生叫過來,輕聲囑咐兩句後,將紅水筆插進筆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這是個好主意,如果以死相逼,我相信你媽會給你個塊兒八毛的。」

  奚朗哎喲兩聲,忽然想起來什麼,竊笑了下,「舅,難怪沈安然搞不清狀況,你這說話的腔調,真的很難讓人感覺到愛意。」

  「哦?」喬孤詣的語調一抬,拿著電話往休息室走。

  走廊里這時候正熱鬧,來來回回都是往食堂趕或者是從食堂吃飯回來的醫生和護士,那些人一路上不停跟他打招呼,他跟奚朗也交流不明白,索性掛了電話,直到進了休息室躺到床上,才回撥了過去。

  「說,什麼意思。」

  奚朗這回勝券在握,倒端了下架子,「那我周末請人吃飯的事兒?」

  「需要多少?」

  「一千吧……」可能怕喬孤詣覺得太多,又改了口,「要不,八百也行。」

  「行,過會兒掛了電話微信給你轉過去。」

  奚朗這邊正在走廊里打電話,他左手拿電話,頭朝外站在窗邊,一支手肘放在窗台上倚著,聽到這話轉了個身,用手搔了搔耳朵,嘴角勾起來笑,「謝謝舅。」

  來來往往的女生三兩結隊,一臉害臊地從他身邊走過,互相捉著衣襟捅咕兩下,咬著後槽牙小聲喊,「好帥啊。」

  奚朗不是沒聽見,可這樣的話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在他這裡,根本沒什麼意義。

  他現在有正經事要做,就是給他舅打小報告。

  這報告打了有十多分鐘,從早上起來沈安然把他當成知己提問,再到沈安然動作滿分地收拾了兩男生,每一個細節,只要奚朗能記住的,都沒放過。

  甚至包括沈安然吃了一包薑糖,也都說了。

  喬孤詣全程只是聽,怕奚朗太久聽不到他的回應會覺得信好不好掉線了,他才隔會兒就嗯一聲。

  奚朗講完後,意猶未盡,試探著問他舅,「舅,你知不知道沈安然會打架。」

  喬孤詣閉上眼,尋思,這話該怎麼回答。

  說不知道,顯得太沒面子,說知道,又怕沈安然怪他多嘴。

  最後,他還是沒原則了一把。

  「不知道。」

  「不知道?」奚朗有些失落,又有些嘲笑似的嘀咕,「連你也不知……」

  「道」字還沒說完,喬孤詣忽然說,「我不知道她會打架,但我知道她會跆拳道,黑帶。」

  奚朗:「臥槽。」

  喬孤詣:「保密。」

  奚朗的臥槽加了個更字,心裡苦哈哈的。他寧願他舅沒告訴他這事兒。

  知道了這麼個天大的秘密,卻不能說,不得把腦袋憋大啊。

  他舅已經把電話掛了,奚朗把電話收起來,轉身,衝著走廊的牆圍子就是一腳。

  之前他知道沈安然家底豐厚,有那麼多頭牛就把他驚著了,今天又知道這丫頭還跆拳道黑帶。

  她究竟有多少秘密,可就算知道一千條又有啥用,都不能說。

  奚朗耷攔著腦袋往宿舍走,直到收到微信轉提醒,嘴角才又彎了起來。

  三千,他舅可真大方。

  也因為這三千塊錢,堅定了他繼續在沈安然面前假裝不認識喬孤詣,之後繼續給喬孤打小報告的決心。

  喬孤詣掛了電話,翻身起床,去查牆上排的值班表。

  不巧,他正好今晚值班。想了想,他給初晨打了個電話,「今晚跟我換個班?」

  初晨昨天值了夜班,這時候在家休息,正啃蘋果呢,接他電話後翻翻白眼,陰陽怪氣的,「師兄,我是沒問題啊,可我怕有人不樂意。」

  喬孤詣用手摸摸褲兜,從裡面摸出包煙來,一隻手抖出一根來,把電話開了免提扔在桌上,拿起打火機把煙點燃了,吸了兩口,也懶得再把電話拿起來,就那麼開著免提跟初晨說話。

  「誰不樂意。」

  「師兄你是裝的吧,你難道沒覺出來,只要這邊你值夜班,神內那邊肯定是曲沛值夜班?」初晨把蘋果咬得喀喀響。

  喬孤詣聽到那頭傳來一個男人不大清晰的聲音,「你少八卦。」

  初晨的聲音離遠了些,好像是轉頭跟男人說話,「我哪兒八卦了,我說的是事實,那曲沛給我們急診護士長送了套蘭蔻,又請著吃了兩頓飯,護士長才答應她每次把我們科的排班表第一時間給她發過去,好讓她按照我們的,去調整她們科的,她為的就是跟師兄一起值班,這事兒誰不知道?」

  喬孤詣咳了一聲,把初晨的聲音拉了回來,「我不就不知道嗎,要不是我今天要跟你換班,你還不打算告訴我是不。」

  初晨呃了一聲,「這有啥可說的,男未婚女未嫁,她各方麵條件又都不錯,我哪能攔著。」

  喬孤詣頓了兩秒,問,「徐勉在家?」

  「嗯,難得休息一天,剛吃完,幫我洗碗呢。」

  喬孤詣想了想,「他好不容易休息,那咱們還是別調了,我正常值吧。」

  「別。你要是有事兒你就去忙,你還不知道他嗎,隨時加班,別等你推了你重要的事,他再被抓回單位去,那就得不償失了,我跟你調吧,正常交班時間,我過去。」

  喬孤詣放下電話,瞅著牆上的值班表。

  怎麼那麼彆扭。

  他一把撕下來扔在垃圾筒里,站到窗前。

  手裡的煙明明滅滅,他苦笑了一下。

  一套蘭蔻,兩頓飯,不知道在護士長心裡,他算不算賣了個好價錢?

  傍晚時分,初晨拎著飯盒過來,裡面裝著徐勉做的糖醋排骨,喬孤詣嘗了一聲,嗯了一聲,「徐勉這手藝見長啊……你把他自己扔家,他沒罵我王八犢子?」

  初晨哼了一聲,「他才王八犢子呢,你以為他為什麼表現這麼好?又出任務去了!」

  喬孤詣恍然大悟,「看來我抓你來上崗,很明智。」

  他很快換好衣服,沖啃著排骨的初晨說,「你再看到護士長跟她說一聲,我用兩套蘭蔻四頓飯,買她別把排班信息透給曲沛。」

  初晨咳得驚天動地,瞥他一眼,「人家不就是想跟你親近些嗎?你可真無情無義。」

  喬孤詣冷眼,「你們賣了我,就有情有義?」

  跟初晨鬥嘴的間隙,他換出手機來給沈安然發了個微信,「晚上請你吃日料。」

  他得好好表現,多請她吃點好吃的,讓她知道他的真正心意才行。

  還有就是她今天大展身手了,怎麼也得補補。

  十幾秒後,提示音響了。

  喬孤詣看了一眼,笑意凝在嘴角。

  【晚上約了朋友,已經在餐廳了,你自己去吃吧,謝謝。】

  初晨見他表情突然變了,伸頭過來想看,喬孤詣一下子按滅屏幕,腦子裡閃過初晨的話:人家不就是想跟你親近些嗎?你可真無情無義。

  報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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