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萬貴妃
第二天,是張敏當差的日子,天空大晴。
皇帝朱見深下了朝,準備去萬貴妃的昭德宮去瞧瞧。昨夜下雨,他在邵宸妃那兒過的夜。
朝堂上,朱見深心情並不舒暢。他身材魁梧,斜靠在龍椅上,黝黑的臉上兩道長眉擰在一起,右手不自覺的攆著濃密的長須,聽著內閣一件一件的奏報——儘是讓人心煩的消息。
大明朝在他的治理下內內外外都不順當,關外建州女真在愛新覺羅·董山的帶領下叛亂,殺了數千邊民,朝廷如若鎮壓,要錢、要兵、要糧,可偏偏今年又澇的厲害,漕運不暢,各地紛紛上奏已有流民鬧事。可是若不鎮壓,如何跟無辜被殺的邊民交代?大明的國威何在?皇帝的尊嚴何在?
朱見深聽了一半,直覺得氣悶的難受,吩咐把奏摺呈上來,退朝回宮了,留下內閣幾個大臣和各部尚書們面面相覷。
每當這時候,他總會去找萬貴妃,這個女人比自己大了十七歲,但在自己眼裡萬貴妃依舊是兒時的萬姐姐,皮膚光滑細嫩,胸部豐滿挺拔,腰身妖嬈多姿,只有她彷佛具有魔力一般能讓自己安心,愜意。
昭德宮裡,萬貴妃早已梳妝完畢。
昨夜雷聲轟隆隆地似乎沒停過,吵得她睡不安穩,好不容易睡下又夢到了死去的兒子。早上起來,心裡說不出的惱恨,於是招喚御馬監太監汪直過來說話。
御馬監掌管兵符,是內廷的兵部,御馬監太監雖然權力不如掌印太監和秉筆太監,但也是排在三號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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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直是萬貴妃宮裡出來的,還不到三十歲,被萬貴妃視作臂膀、爪牙和錢袋子。他為人機敏,做事狠辣,萬貴妃的公事私事皆是汪直替她操持。
「你也有日子不來陪我說話了,宮裡宮外的,我快成聾子瞎子了」,萬貴妃說道。
「奴婢該死,兵部那邊奏報多,邊疆上不安寧,保不齊要打仗了,所以忙了些。」汪直躬身回答。
「打仗的事你找皇上說去,我不聽。」說著,萬貴妃慵懶的斜躺在床榻上,汪直很乖巧地湊過去給她捶腿、捏肩。
「你就跟我說說,最近宮裡有什麼動靜,昨夜皇上去了邵賢妃那裡,你可得盯緊了。」萬貴妃繼續說。
「您放心,奴婢盯著呢,最近宮裡太平。」汪直回。
「我知道你辦事牢靠,只是我最近總是心神不寧的,有些事兒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不用顧及太多,皇上那邊我去交代。」
這些日子御馬監確實異常忙碌,加之皇上提起要在東廠之外另建西廠,西廠提督這個職位,他饞得下巴都掉下來了,因此他確實對昭德宮裡的事不怎麼上心,並不是顧慮什麼。
「奴婢知道,出不了大事,奴婢這就再好好查一遍,好讓您安心。」汪直回道。
「頭幾個月,管銀庫的宮女肚子大了,當時你在潼關監軍,我找了皇上身邊的太監張敏過來問話,他回奏說,那個宮女害了大肚子病,並沒有身孕,照理兒這個奴婢不敢誆騙我,但他畢竟不是咱們使喚慣了的人,總不是那麼讓人放心的,你再去看看,算日子,如果當時確實懷著的話,都該生下來了。」萬貴妃說道,本來慢慢合上的雙眼,又睜開了,回頭指著汪直的鼻子說:「你得辦妥了,別讓我操心。」
汪直連連陪笑稱「是」,手上也並不停歇,說道:「奴婢知道怎麼做,但是您知道的,奴婢上頭還有懷恩和梁芳,御馬監那幾個人忙著兵部的事兒也還吃緊,如果西廠…」
萬貴妃明白他的話外之音,下面該說西廠提督的事兒了,這件事她不會爽快答應的,這就是餵狗的肉骨頭,狗吃飽了就沒那麼聽話了。
沒等汪直說完,打斷道:「梁芳是自己人,我的話他還不敢不聽,懷恩嘛…你凡事躲著他就是了,頑固是頑固了些,但景泰年間,先帝被困南宮,皇上廢為沂王,那陣子我陪著先帝過了今個兒沒明個兒,虧著他護著,是有功勞的。」
壓根就沒讓汪直提西廠的茬兒。
倆人說著,小太監稟報,皇上到了門口了。
汪直趕緊起身,退到門口,垂著雙手站在門外準備跪迎聖駕。
萬貴妃則不慌不忙地對著鏡子整理著妝容,直到朱見深進屋,才慵懶地施了個萬福。
朱見深伸手把她扶起,隨身坐在床榻上,滿面愁容。
萬貴妃見她如此,滿臉關切地問:「朝堂上不順心嗎?」
朱見深點點頭,用力揉著額頭。
萬貴妃拿開他的手,說:「這樣捏會捏疼的。」說著自己伸手輕輕的揉捏著朱見深的太陽穴。
過了半晌瞧著朱見深臉色略好,問:「好些了嗎?」
朱見深微笑著點點頭,說:「好了,你真是朕的良藥啊。」
萬貴妃笑道:「你又貧嘴,朝堂上不開心就暫且別理了,過陣子再說。」
朱見深嘆息道:「哪能不理,建州女真又反,那個董山,朕已經對他仁至義盡,怎麼就成了餵不飽的狼?」
萬貴妃道:「那就派兵剿,前年大藤峽叛亂,不也剿了嗎?到時候再給你網羅幾個建州的美女。聽說管錢庫的紀宮女就是你的戰利品吧?皇上中意嗎?」
「你怎麼又提起來了?朕都忘了。」朱見深顯得有些侷促,乾咳一聲轉而對依舊站在旁邊的掌印太監懷恩說:「還有多少奏摺?給朕念念。」
老太監懷恩答應著,轉身從張敏舉著的一疊奏摺中拿出一本開始念:
「綬印太監李通奏:舊制,漕運遇風波破舟者…」
懷恩將奏摺一份一份念下去,朱見深大多沒什麼話問,直接准了。
接著,懷恩又念道:
「掌印太監懷恩奏:御馬監勇士福海,糾集暴徒,劫掠百姓金銀器皿等物;按大明律當斬。」
朱見深疑惑地瞧了瞧平靜如水的懷恩,又探身瞧了瞧站在門外有些慌亂的汪直,問懷恩:「你奏的?「
懷恩答:「是老奴。」
「查實了嗎?」
懷恩答:「證據確鑿,順天府不敢抓,老奴給抓了。」
朱見深厲聲道:「汪直,你進來說話,此事你知道嗎?」
汪直早已聽到奏摺內容,心中正七上八下,聽到皇上招喚,連忙忙快步進來,跪倒在朱見深面前:「奴婢不知。」又衝著懷恩一低頭說:「老祖宗查實了,那斷然是錯不了的,奴婢御下無方,求皇上治罪。」
朱見深道:「你下面的人是該好好管管了,這次就當朕給你清理門戶,免得以後你管不住。」轉頭對懷恩說:「這個摺子奏的好,朕准了」
汪直聽了汗都下來了,管不住的言外之意無非是換人管,這是皇帝在敲打自己,這樣下去西廠的事就不要想了,連聲說:「奴婢遵旨,奴婢遵旨。」
朱見深不再理會跪著的汪直,擺擺手,示意懷恩繼續念下去。
懷恩接著念:「殿試舉人李東陽等二百四十人…..」
一個多時辰過去,懷恩才一一念完。基本都是准奏。
此時,小太監進來稟報說:「皇上、娘娘,皇后派小太監在門外已經等了一個多時辰了,說是廢后吳氏前兒夜裡被雨淋著了,今兒個病重,想招家裡兄嫂過來探視,准還是不准?請娘娘明示。」
朱見深望向萬貴妃,問:「這是後宮的事,准還是不准?」
萬貴妃蹙著眉頭,陰陽怪氣地答:「後宮的事,自然是皇后說得算的。」
朱見深乾咳了一聲道:「跟皇后說,她做主就好。」
小太監答應著,剛要走,朱見深補充道:「跟皇后說,讓太醫去瞧瞧,藥物供應莫要短缺。」
萬貴妃笑道:「皇上仁慈地很吶。」
朱見深道:「你彆氣惱,還是要顧著皇家體面;我專寵於你,也得估計皇后感受,免的她『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萬貴妃輕嗔道:「專寵嗎?我怎麼沒覺得。」說著向皇帝身上靠過去。
朱見深順勢摟住萬貴妃的腰,對著懷恩、汪直等人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退下了。
眾人躬身,依次退出門外。隨即屋內傳出兩人調笑聲….
三人走在朱紅色宮牆下的青石板上,懷恩在前,汪直緊跟在身後陪他說著話,張敏則跟在一步開外。這個位置,既能聽到他們的吩咐,又不至於打擾他們。
其實,聽到廢后吳氏病重,此刻張敏很是疑惑,心想:她昨夜還好好著地。但在外表上他不能讓人看出絲毫異樣,這兩位說不完,他也只能等著,與他們相比,級別差了太多。如果把內廷比作大海,那麼懷恩是一頭碩大的鯨魚,穩如磐石,難以撼動,而汪直,則是只巨型章魚,八面玲瓏,無孔不入,至於自己嘛,雜魚都不見得算得上。
「今兒老祖宗參奏福海,奴婢以為至允至當,這個狗東西,竟然做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來,幸好老祖宗明察。」汪直說。
「這是咱們的職責所在,管不好屬下,怎麼向皇上交代?」懷恩提到皇上,向上拱了拱手,以示尊敬。
「我也知道,御馬監近些日子事兒多,你又擔著萬貴妃給你的差,自然不能面面俱到的了。」懷恩接著說。
「奴婢謝老祖宗體恤。」汪直恭敬的回。
懷恩停住了腳步,轉身對汪直說:「今兒個,萬貴妃把你叫過去,又安排了什麼差事啊?」
「回老祖宗的話,也就是讓奴婢當好差,替皇上分憂。」汪直回。
「嗯,你記住了就好,咱們當奴婢的,當時刻記著效忠皇上,對皇上好的事兒咱們就做,對皇上不好的事,咱們就得阻止。莫要顛倒了。你這陣子勞苦,早回去歇息。」
汪直並摸不准懷恩的意圖,他心裡知道自己都幹了些什麼,這幾句敲打的言語,讓他聽的渾身不自在,諾諾連聲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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