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深宮對弈（二）
皇帝把一顆顆棋子放到棋盤之上，青白交替，一直沒有停歇。
這時，他回頭望了望懷恩，問：「這步棋，朕應該是下對了吧？」
懷恩只覺得喉嚨乾澀，張了張嘴，從嗓子裡擠出兩個字：「對了。」
皇帝笑了笑，又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說：「下棋百步皆對，有時卻毀於一子，有時看似死局，卻又因一子盤活，對否？錯否？隨遇而安吧。」
懷恩親眼看著這個人，一天一天從南宮弱小的孩童，變為如今身材魁梧健壯的青年皇帝，雖然，他距離自己的期望還有些距離，但已能牢牢地管控朝局，自己不必再為他現今的安危花費過多心思。按說，自己這個垂暮的老東西可以安心的死去了。只是皇帝太過於依戀萬貴妃，也依戀著自己，南宮的囚禁早就讓他失去了在別人身上找尋安全感的能力。
所以他寬縱自己，也寬縱萬氏。
懷恩知道，皇帝對於萬貴妃做過的事情是清楚的。悼恭太子被殺之時，他明示皇帝，要懲處萬貴妃，但皇帝卻說：「朕在南宮時，幾次險些喪命，幸好有萬氏和你以性命保護我安全，這種情誼怎麼能和一個三歲的孩童相提並論？況且死者已經死了，何必再難為生者呢？」
聽到這些話，懷恩又想起曾經的艱辛磨難，心中五味雜陳沒，這種話便再也沒提過。
可是，皇帝不能沒有子嗣，這不僅僅處於自己對皇帝的私情，也是從國家大計考慮，奪門之變歷歷在目，當年石亨、徐有貞等人正是瞧准了景泰皇帝沒有子嗣，才敢迎先帝復辟。其中的過程，自己自然最清楚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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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朝中大臣依舊不少是景泰一朝的舊臣，他們依舊記著，那年瓦剌人攻到京師，是景泰皇帝重用于謙等，挽大廈於將傾，延續了大明王朝的命數，也是景泰皇帝重用賢臣，清明吏治，撫恤百姓，讓天下再度安寧。
然而，先帝復辟後，第一個就殺了于謙這個千古賢臣。多少人為此心生怨懟呢？
天道輪迴，如果當今皇帝沒有子嗣，又有多少人會暗動心機？奪門之變會不會再次發生？這始終是一個巨大的隱患。
當他知道紀氏懷孕的那一刻，他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保證這個孩子平安降生，絕對不能再發生悼恭太子的事情。
因此，他盯緊萬氏。當張敏去內藏庫調查萬氏懷孕的時候，想過說服張敏謊稱紀氏並未懷孕，若張敏不聽，甚至想過殺掉他。只是，張敏的善良讓他省去了後面的安排。
現在皇帝把話幾乎挑明，一股把一切全盤托出的衝動撞擊著他的內心，甚至他想跪下懇求皇帝，無論如何要保證這個孩子平安長大，但理性很快告訴他，這樣做是不妥當的。雖然眼前這個人貴為天子，卻沒辦法保證自己兒子的安全，這一點，皇帝自己也是清楚的，否則，他不會單獨找自己談論這件事，也不會問自己有多大把握。
皇帝知道了又能怎麼做呢？將自己又有皇子的事情公布於世嗎？那這孩子會比悼恭太子更幸運嗎？皇帝暗自把孩子養大嗎？這又怎麼去實施？
懷恩明白，皇帝默許了自己的做法，只是出於對兒子安危的掛念，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孩子安置好。
懷恩緩緩抬起頭，望向皇帝滿是關切和疑問的雙眼，張了張嘴緩緩道：「奴婢，奴婢…用這條命去做好就是了。」聲音低沉，略帶著嘶啞。
皇帝急切道：「朕要你這條老命作甚！」說著，把手中的棋子重重的扔在棋盤上，砰地一聲濺了出去，劈劈啪啪的落在地磚之上，在黑夜之中聽的尤為清脆。
懷恩跪了下去，道：「紀宮女…」
剛一開口，皇帝庭直的身子，往下微微一沉，他一切的鋪墊只為這三個字！皇帝回過頭，橫著伸出手掌，制止他繼續說下去，因為這三個字足以證明懷恩明白自己的心思，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
幾年來，皇帝無時無刻不為自己無後的事而苦惱。當他確認萬貴妃派人殺死太子，逼迫後宮懷孕妃嬪吃下墮胎的藥物那一刻，感覺血液沖頂，讓自己險些昏厥，繼而是無盡的失望和懊惱。盛怒之下，他提劍找到萬貴妃，大聲的斥責她為何這樣做。
但萬貴妃冷眼瞧著他，面無表情的拿出了兒子的牌位，道：「為了我們的兒子。」
皇帝盛怒不減，繼而問：「他已經死了，難道你讓朕做一個斷子絕孫的皇帝嗎？」
萬貴妃哈哈大笑起來，質問皇帝道：「你不是說只想跟我一個人生孩子嗎？你不是想做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嗎？你不是為了我天下都可以不要嗎？都是哄我的是不是？你提著劍要殺我是吧，那來吧！」
說著閉上眼晴，擺出敬遵其便的姿態。
皇帝緊握那把劍，卻有些手足無措，呆呆站立在原地。
靜默良久，萬貴妃睜開眼睛，從他手裡拿過寶劍，緩緩道：「你我廝守不好嗎？為什麼一定要在朝廷爾虞我詐，在南宮的時候，咱們天天盼著的，就是不必偷偷摸摸，過過看夕陽西下，看炊煙裊裊的日子，可如今呢？你得了皇位，朝廷上，天天鬥來鬥去，喜歡人不敢重用，討厭的人不能不用，明明知道是好人，被你殺了，明明知道是奸邪，卻不得不高居廟堂！外人不懂你，罵你無能昏聵，你痛，我更痛！後宮呢？或者心有畏懼依附於你，或者百般心思邀寵於你，哪個能知你冷熱！你生個孩子不是因為愛，偏偏要先顧及江山社稷！狗屁！你不能痛痛快快的活著，偏偏要考慮死後皇位誰來繼承。這麼多年，無論宮裡的妃嬪還是朝廷的大臣，誰曾顧及你的感受！只有我！她們有什麼資格能懷你的孩子！那些孩子本就不該生下來！只有我，萬貞兒，才能生你的孩子！」
皇帝無言了，把寶劍扔在地上，獨自走了！
那些日子，他遠離了萬氏，發誓再也不見她一面，只是沒過半月，就再也忍不住了，舔著臉去找萬氏認錯！他明白，自己懦弱又重情，實在不是一個好皇帝，飄忽地遊走在社稷和萬氏之間，找尋著兩全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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