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夜訪內藏庫(三)
紀氏深深地感受到了皇權的殘忍和冷漠,對自己和兒子的命運感到無比的傷感。
此時,懷中熟睡的兒子不知為何慢慢醒來,瞧著眼前的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很是好奇,昵昵吶吶地似乎在說著什麼。
兒子的聲音瞬間把紀氏從傷感的世界中拉了出來,她意識到,沒什麼比活下去更重要了,其他的事,萬貴妃、汪直、懷恩、皇帝、該來的就來吧。緩緩地說「您想怎麼保護我們安全。」
懷恩見紀氏言語已不似剛才那般溫和,也是無奈,長嘆一口氣道:「我已在這周邊暗中部署了十八名侍衛保護你們,他們都是忠誠良士,我可以保證這段時間那些宵小之輩絕不會進入到內藏府庫中來。」
紀氏早就隱約覺得事情不會像看起來那樣順利,她不知道在這看似平靜的局勢下,到底隱藏著多少暗流和危機。她望向張敏,想看看他的意見。
張敏向她點點頭,示意她聽從安排。
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紀氏開口問道:「您要安排我們去哪兒?」
懷恩望向頭頂的藻井,沉思片刻,又瞧了瞧紀氏,道:「告訴你倒也無妨,但還是謹慎為妙,你要是信得過老太監,還是不說的好,你覺的呢?」
紀氏點頭說好,又道:「我這一走,他們怎麼辦?」指了指身邊的小太監。
懷恩瞧了瞧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小太監,道:「他若一道出宮去,衣食無著,不易生存,你走之後,我把他安排在我身邊,你覺得可妥當?」
紀氏扶起一直跪著的小太監,問:「你願意嗎?」
還沒等小太監答話,張敏開口對小太監說道:「還有什麼不樂意,快謝老祖宗恩典。」說著,走過去把小太監領到了懷恩跟前。於此同時偷偷向紀氏施了一個顏色,顯然是有話要對她說。
小太監已經嚇的沒了主意,只能磕頭謝了懷恩恩典。
紀氏看到張敏眼睛向著自己眨了幾下,也不動聲色,對著懷恩點點頭,說:「我們何時動身?」
懷恩道:「到時候我自派人來接你,不必收拾東西,只把皇子照料好。」
紀氏道:「那我母子性命就拜託給您了。」說完,抱著孩子,給懷恩磕了個頭。
又道:「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能不能讓我和張公公單獨說兩句話。」
懷恩哈哈一笑,道:「那要看張公公是不是願意和你說,老太監不礙著你們就是了。今日一別,你們三年五載恐怕見不到了,張敏這個人雖然糊塗,但膽量還是讓我欽服。」
拍了拍對張敏的肩膀,頭也不回地說:「我去門外等你。」
張敏俯身答應。
見懷恩走出大門,對紀氏道:「謝天謝地,你明白了我的意思。」
紀氏沒接話,瞧著張敏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問:「張公公,你這些日子怎麼了?看你臉色似乎不對。這陣子你還好嗎?吳娘娘也好嗎?」她早就擔心
張敏不自覺地摸了摸臉頰,雙腮凹陷下的嘴角擠出笑容,道:「吳娘娘挺好的,病已經沒什麼大礙了,只是還下不了床,不能來瞧你們。」並沒有說自己的事情。
紀氏看他眼角中閃出淚花,待要進一步詢問,但被張敏接下來的話打斷了。
「我待不了多久,時間緊急,咱們不說閒話了。懷恩總管早就知道了皇子的降生,在這邊安排了侍衛暗中守護,又以縮減開支為名,封了內倉庫,都是為了保護你們。這些事都是懷恩總管親口告訴我的,你們可以相信。本來,懷恩總管準備過幾天一切安頓妥當再來找你,但今天有四人偷偷潛入到內藏庫,被侍衛給殺掉三個,跑掉一個,他們為何而來還不清楚,但懷恩總管判斷,汪直去遼東前肯定還有更進一步動作,怕夜長夢多,因此,不得已懷恩總管連夜過來找你。」
紀氏點點頭道:「你們的恩情,我們母子牢記在心。」說完附身要拜。
張敏急忙扶起紀氏,道:「這時候咱們就不客套了,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說。」
紀氏點點頭道:「張公公請說。」
張敏道:「昨天,吳娘娘不放心你們,把我叫了過去,我把所知的事情告訴了她,吳娘娘聽後卻擔心事情怕有不諧。」
紀氏疑惑地問道:「有何不諧?」
張敏嘆息道:「吳娘娘說,萬貴妃早在懷恩總管身邊安插了眼線,埋得很深,前幾年在牛玉總管任掌印太監時就知道這件事,那時也告訴了懷恩總管,懷恩總管暗中查了一陣,並沒查出來,也就覺得牛玉消息不准或者那本身就是離間之計。其實司禮監一舉一動皆在萬貴妃的掌握之中,悼恭太子死前,懷恩總管也是派人日夜保護,卻不知為何有人得知了侍衛換防口令,混進宮去,暗殺了小太子,這換防口令是極為機密的事誰泄露出去的?這些事,吳娘娘說起,我才得知。總之,吳娘娘說懷恩總管是個坦蕩寬厚的人,善於運籌帷幄,但對陰謀詭道向來排斥。而汪直這人外善內惡,下三濫手段用的純熟,心思又深。由此看來,就怕彼知己,而己不知彼,一招不慎出了疏漏。」
紀氏聽後沉吟片刻,問:「那為何不和懷恩總管說呢?」
張敏道:「我也說過的,但是懷恩總管胸有成竹,對我的話不屑一顧。唉,這也怪我,此前,他再三提醒我,要我穩妥做事,不要自作聰明,指的就是保護皇子這件事,當時我以為他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因此沒深想。現在看來,咱們之前的擔憂和安排,早就被他看的透透的了。他總覺得我做事魯莽操切,我再和他說這些他怎麼能聽得進去。這件事我和吳娘娘商量過,不管懷恩總管聽與不聽,咱們做好自己的安排就是了,所以今天我一定得見到你。」
紀氏沉思片刻,道:「你們怎麼安排的?」
張敏道:「吳娘娘猜測,懷恩總管要把你們送出皇宮,合適的去處並不多,最有可能的是皇莊。」
紀氏道:「皇莊是什麼地方?」
張敏道:「皇莊是皇上的私有田產,本朝太宗皇帝時,就派人管理附國京一帶的皇家自有土地。前幾年皇上抄沒的太監曹吉祥田產萬餘傾土地也劃到了皇家,由宮內司禮監派人管理,稱為皇莊。幾朝下來,現在皇莊已有六個,都在順天府距離京城也都百里以內。吳娘娘說,皇莊屋舍建築均算雅致,內吃穿用度一應俱全,那邊本就有太監值守,若再派侍衛保護,嚴密封鎖,外人難以進入,便於戒備,保護你和小皇子安全。」
紀氏點點頭,道:「吳娘娘知道,汪總管恐怕也知道的。」
張敏搖搖頭說:「皇莊之實太宗朝就有,都是宮內派十幾個太監去經營而已,並不招眼。現在皇家土地多了,皇上在司禮監專門設立了這麼一個機構,去管理這些土地,給取了一個名字,就叫皇莊。這些事都在底下做的,照理說,也只有司禮監掌印、秉筆兩位公公知道。你想這事若不機密,被朝中那些大臣們知道了,還又要鬧騰一陣子,這與民爭利的事,沒個光明正大的緣由,皇上是不會和外人說的,若非吳娘娘跟我說,就連我這個御前太監對此也毫不知情。至於吳娘娘何以得知我也不知道了,想必皇后是知道的吧。汪直是御馬監總管,這些事情他應該不知曉,但想到懷恩總管身邊那些細作,這就不得而知了,不過,皇莊散在京畿周邊百餘里的地方,汪直想知道人藏在哪個皇莊之中恐怕也得費一番功夫的。」
紀氏嘆道:「吳娘娘見事明白,為人又端正,若她還是皇后,我們何以會這樣。」
張敏點點頭,道:「咱們撿要緊的說。吳娘娘還說…」
話未說完,只聽門外腳步聲,懷恩隨行的侍衛道:「張公公,懷恩總管說咱們該走了。」
紀氏和張敏對視一眼,知道懷恩催促,不好再耽擱。
張敏加快語速,道:「總之,當下之際,只能聽懷恩總管安排,吳娘娘會暗中幫忙的。」
說完,給了紀氏一枚燕形銅質紐扣,造型精巧別致、惟妙惟肖,看的出是一對兒中的一隻。
張敏道:「這個是確認身份的信物,吳娘娘給的,以後若有人找你,也會拿一個同樣的物件,兩個若能合為一個,就可以證明那個人是可以信任的,你務必留好。」說完邊轉身便要走。
紀氏拿著那枚銅扣,問:「那人何時來找我?」
張敏道:「可能幾日,也可能更久,總之你留好便是了。」
紀氏點點頭,把銅扣包好,嚴嚴實實地藏在身邊,問:「張公公你還有什麼要安排的嗎?」
張敏想了想,緩緩搖了搖頭,道:「我可以抱抱那孩子嗎?這麼久了,我還沒抱過他一次。」
紀氏把孩子抱了過來,遞給張敏。
只見張敏臉上笑著,淚水卻流了下來。他怕紀氏看到,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回床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紀氏呆呆地站在原處,心中難過之極。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