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銅扣再現


  尚銘是一個苦命的人,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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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病重不省人事,牛玉又已經死了,這個世界上沒人知道他曾經為皇帝、為大明江山做過什麼。

  在旁人眼裡,他如同惡魔一般,貪財如命、殺人如麻。

  但誰又知道他沒有一分財是為自己而貪,沒有一個人為自己而殺。

  誰又敢相信,當今皇帝幹著「敲詐勒索」的強盜勾當,當年的司禮監總管膽敢殺害朝廷命官?

  這些年,皇帝把貪官奸商看作自己的小金庫,一旦國家沒錢的時候,便派自己以各種手段敲詐一番。

  此次北虜入寇,戶部拿不出錢來,皇帝跟自己要五十萬兩白銀,這其中的難處他能跟誰說呢?

  他想過自己的歸宿,期待著自己有一天能和牛玉一樣,找到機會從內廷這個泥潭之中脫身,能得個善終。

  但他也知道自己沒有牛玉的本事。

  天順年的時候,牛玉掌握著內廷機要。

  但新皇親政不久,他就因吳後被廢之事被貶到南京了。

  外人不知,以為他是受了廢后的牽連,但尚銘逐漸明白,這是他的脫身之計。

  成化皇帝的心思遠遠深於先皇朱祁鎮,他「布局」的本事實乃當世一絕,內臣外臣,皇后貴妃,莫不是他的棋子。

  牛玉看透了這一點,早早的脫身而去,他悉心培養自己,實則是培養替身。

  也正是有這個替身的存在,皇帝才有人可用,也才准許他去南京。

  但牛玉還是失算了,他的一舉一動依舊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這些年,牛玉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皇帝都知道,從護送皇子出京到殺掉慰勞蒙古使臣的官員。

  與其說這是皇帝默許下做的事,不如說這就是皇帝操控下辦的事。

  這些年,皇帝有兩次動過重新啟用牛玉的心思,一次是得知紀氏懷孕,一次是這次的蒙古犯邊。

  第一次他把牛玉調回了北京,見牛玉和懷恩兩人上趕著把這件事做完了,也就沒再提什麼;

  第二次牛玉則已經病入膏肓,不久便死了。

  其實對於牛玉,尚銘也不知道到底是皇帝利用自己監控他,還是利用他監控著自己。

  因為牛玉所做的所有事都是皇帝想做又不能從明面上做的事,而皇帝一邊讓自己監控著牛玉,一邊又讓自己聽牛玉的使喚。

  可能,牛玉也和自己有同樣的感觸吧。

  現在,他這兩個主人一個死,一個病,自己真真地成了喪家之犬。

  萬貴妃容不下自己,外廷那些大臣們恨不能生吃了自己。

  他想到了項忠,得知項忠去永春樓找自己時讓他看到了希望之火,但項忠冰冷的態度很快就把這微弱的火苗給澆滅了。

  回到宮裡,尚銘在昏暗的房間裡呆呆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罵道:「你就是一條狗,一條沒人養,沒人要,走投無路的喪家狗。」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項忠又一次找到自己,轉交了一封皇子朱佑樘的信。

  他幾乎顫抖著打開了信封,只見其中是一張白紙。

  尚銘哭了,這是他記事以來第一次哭泣,誰也不能體會一張白紙之中蘊含著的期待、看重和生的希望。

  他明白,這是朱佑樘給他的機會。

  這張白紙並非是皇子對自己無話可說,而是讓他用這張白紙說說他想說的。

  這足以證明皇子的聰明睿智是名副其實。

  思量良久,尚銘覺得語言如此空洞和蒼白,無法表述自己的感激之情和忠誠之意。

  於是,他在回信中只塞進了兩樣東西,一件是東廠這一年的帳簿,一件是自己所掌握的部分朝廷重臣的私密之事。

  這相當於自己把腦袋遞給了朱佑樘。

  他喬裝打扮連夜起身,第二天一大早就把回信遞到了皇子隨從的手中。

  九月的夜,漫天繁星。

  朱佑樘拆開尚銘那封信,立即就明白了尚銘的心思,他欣慰之餘,對其中的東西感到背後一陣發涼。

  帳簿中記載的錢財數額巨大,分別送往了司禮監管理的內承運庫、兵部管理的乙字庫等十二庫中,何時何地以何明目交於何人,記載詳細明確。

  此時尚有五十萬兩白銀的余銀並沒有移交,想必時間緊促,還沒有處理。

  朱佑樘知道,這些錢不是東廠私用,其中必有父皇旨意,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當朱佑樘看完那些官員私密之事,恨得咬牙切齒,心裡又說不出得淒涼。

  那些大臣都是些什麼東西?一個個道貌岸然,背地裡卻巧取豪奪、與民爭利,奸人妻女、逼良為娼....

  「父皇啊!父皇!」朱佑樘不自覺地說道。

  他心想,這些事父皇肯定也是知道的,竟然不聞不問!這是為何啊?

  朱佑樘放起這兩樣東西,長嘆一聲,陷入了沉思。

  正在此時,隨從過來稟報,外面有人求見,說您看到這個東西就明白了。說著遞給朱佑樘一個物件。

  朱佑樘定睛一瞧,這個物件自己太熟悉了,竟然是一枚燕形銅扣。

  他大喜過望,第一反應就是是劉大夏劉先生來了。說:「人在哪裡,我親自去請。」

  說著跟著隨從來到院外。

  只見眼前跪著一人,那人身上破衣爛衫,鬚髮皆白,朱佑樘並不認識。

  問:「請問閣下是誰?怎麼會有這個東西。」說著指了指那個銅扣。

  那人聲音蒼老回答說:「若殿下信得過我,信得過這個銅扣,還請求殿下與在下單獨說話。」

  那隨從以為是告狀的百姓,剛要呵斥,卻被朱佑樘阻止了,對那人說:「你跟我來吧。」隨之吩咐隨從在門外守候。

  跟朱佑樘進入書房,那人輕聲把門關上。

  朱佑樘剛要開口,只見他跪在地上,把假須假髮都摘了下來,漏出本來面目,叩頭說:「奴婢尚銘拜見殿下。」

  聽到這個名字,朱佑樘大驚,他沒想到尚銘親自來了。

  連忙伸手扶他起來。

  尚銘卻死死得跪在地上,朱佑樘並未扶動。

  「尚總管,你這是何意?你又如何有這個銅扣呢?」朱佑樘問。

  尚銘道:「殿下不知,這個銅扣本就有三個,一枚在紀娘娘手中,一枚在劉大夏手中,還有一枚在在下手中....」他把這銅扣的事情一一道來。

  朱佑樘這才明白,牛玉當年為了保證自己和母親安全萬無一失,在宮外把這枚銅扣給了劉大夏,在宮內則給了尚銘。

  他擔心如果紀氏和皇子出宮不順,那麼在宮裡頭還有尚銘這個人能用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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